小 暑
睡得不好,我梦到白皑皑的雪日,青竹伞下,牵了宁珂慢慢走,漆红的甬巷,却是怎么也望不见尽头。小丫头很开心,红彤彤的小脸上绽出朵朵欢颜,一路蹦跳着,银铃般的笑声也跟着回荡开去。突地,她一松手,顽皮地抓起路旁的雪团就朝我丢来,这猝不及防的一下子,让我吃了个满脸冰,等着抹去脸上的雪沫儿,正想好好教训乐开花儿的宁珂,竟惊见康亲王立在小丫头身后,阴冷的黑目里满是森森笑意,来不及拉过宁珂,康亲王已将她拦身抱起,转身就走.
宁珂凭是挣扎,哭皱了小脸喊“额娘”,又伸直了双手想要抓住我,可我偏偏怎么也追不上康亲王,一路踉踉跄跄,脚一软,就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珂儿!”我哭得声嘶力竭,却再也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堵朱红铜铆大门缓缓闭合,“磅”地一声,生生隔绝了我和宁珂。“玄烨…玄烨,珂儿!我们的珂儿不见了,我的珂儿……”这次身旁再无人伸手来扶我,大朵大朵的雪花扑簌落下,我绝望地将脸埋进雪堆,身冷,心更冷。满心的苦痛,却也只能就这么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娘娘,娘娘。”温柔的急唤声让我渐清渐醒,睁开眼,就见蕊儿一脸担忧的模样,“娘娘可是做噩梦了?不停叫着宁珂公主,一会儿又喊着万岁爷。”摇头不语,我直直愣了好一会儿,才提起精神吩咐道,“蕊儿,替我好生梳洗,我要去趟颐寿园。”
祖奶奶喜欢丁香花,赞它高洁素雅,可惜不过几日光景,却已繁盛尽落,徒留一地的凄凉。颐寿园依旧的清幽寂静,它的存在,无疑这深宫大院里的一处世外桃源。细细想来,不得不佩服祖奶奶的智慧,辅助幼主,功成身退,既得了清闲自在,也让朝野上下忌惮三分。
老人家见着我格外高兴,一边嗔怪我许久不来看她,一边却又嘱咐我不宜过多走动伤胎气,摸着我圆隆起的肚子时,她竟和宁珂一个模样,贴耳细听,兴喜道,“怀玉丫头,乖皇孙拿小脚踢我呢!”我笑,看着她三分欣喜七分期待的模样,又想到今早的噩梦,鼻头竟是阵阵泛酸,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我心一横,“嘭”地就跪了下去。
“怀玉丫头,你这是做什么?”祖奶奶一惊,赶紧就要苏嬷嬷帮着扶我起身。“不,祖奶奶,求您先听怀玉说。”固执地僵直身子,我认真道,“祖奶奶,怀玉自知是苍天垂怜,我这大明孤脉才得以存活。我不怕死,从我知道自己的身份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若非当年阿玛额娘心生恻隐,我绝不会安安稳稳活到今日。能成为傅家的女儿,是我的福气,但爱上玄烨,我亦不悔。只是,孩子终究是无辜的,我清楚玄烨这些日子来为保护我和孩子费劲了心思,可是我输不起也赌不起,怀玉只求祖奶奶能带着宁珂离开皇宫,护她一个周全。”
“你是说什么糊涂话?我老太婆岂能坐视我宝贝珂儿受半点委屈?何况是性命安危!”祖奶奶也急,拉了我起身,又赶忙吩咐苏嬷嬷替我捶腿。“怀玉,康亲王都对你说了些什么?”祖奶奶一眼就洞悉我心中所忧,我也不再隐瞒,便将几日前康亲王约我见面的事情悉数讲来。
“康亲王是从近日收押的乱党中得知我身世的,在此之前,他就曾怀疑过我傅家女儿的身份。不过碍于当日玄烨天颜震怒,他一直暗压着行动,这次得了证据,估摸着是不敢再触怒玄烨,只好从我这儿下手,以阿玛额娘与傅家上下几十口人命相要挟。回宫之初,玄烨许诺过我,定会保傅家一世安好,我信他,所以我不怕。可是宁珂毕竟生活在宫里,这丫头又偏生是个坐不住,哪儿新奇好玩儿就哪儿凑的孩子。皇宫多大呀,万一哪天……”我再也说不下去,捂了嘴又要落泪,那个梦境太真实,真实到我不敢放松一丝一毫的戒备。
“我都懂。做额娘的,哪儿有不担心自个儿孩子的。”握住我的手,祖奶奶爱怜地轻拍着,又拿了娟帕替我拭泪,半响,才叹气道,“怀玉,你放心。有祖奶奶在一天,他们休想伤宁珂半根汗毛。至于其他的,你也无须多虑。只管安心养胎待产,不论是男是女,他都是我大玉儿最疼最爱的皇曾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