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晚的忙碌紧张,直至二更声起,宁珂的烧烫才算是退了下去。拿开额上敷着的湿帕,康熙又一次谨慎地探了探女儿的额头,直到手心传来正常的温度,他才重重松了气。
“万岁爷,您明儿个还得御门听政,龙体要紧啊。”瞧着康熙面露疲色,图德海赶紧递上了热茶,又忍不住地低声提醒。“朕不放心,还是等着珂儿醒过再说吧。”低头嚼进一口茶水提神,康熙垂目一转,又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女儿身上。他抬手轻轻抚着宁珂的小脸蛋儿,多日来周身弥散出的暴戾之气终于在这一刻被厚重的慈爱关切所替代,“珂儿,你一定要好起来,皇阿玛不能再失去你了。”心中默默喃念着,似乎真是父女连心,烛火渐摇渐灭中,宁珂动了动小身子,终于慢慢睁开了一汪剪瞳。
“皇阿玛。”她只轻轻唤了一声,下一刻,便被康熙抱在了怀里,死死地拥紧,如同坚守着此生仅剩的支柱。“皇阿玛……”宁珂歪了脑袋过去,微烫的小脸紧贴着康熙,小声嗫道,“我梦到额娘了。”
康熙全身一震,慢慢移开宁珂,他心中虽是苦痛难挡,但仍是强作了笑颜,摸着女儿的额发,柔声道,“额娘都跟你说了什么?”这一问,宁珂那双亮若星辰的眸眼瞬间便黯淡了下去,她低埋了脑袋,双手也不安地逮住被角,良久,康熙才听见低低抽噎的声音,宁珂抑了哭腔道,“额娘说,‘珂儿,你要记得。额娘爱你,额娘爱你’。”一边说着,眼泪也不停地往下掉,康熙看在眼里只觉心如刀绞,他似乎回到那天,同样是宁珂的哭声,那样伤,那样痛,就是铁石的心肠听了也会动情,可是怀玉依旧沉睡着,在一只被鲜花丛丛环护的棺殓里,如同盛装重裹的玩偶。八岁的孩子,在交泰殿里放声大哭,断线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了一地,她不懂生死相隔,只是固执地恸哭追问,“额娘,珂儿不知道做错了什么,额娘为什么不要我了?额娘…额娘,珂儿保证乖乖的,珂儿再也不淘气了,你不要不理珂儿呀,你跟珂儿说说话呀…额娘…”
“如此,祖奶奶,难道你还不让朕放手一搏吗?”不知何时,孝庄已站在了父女面前。康熙抬头望着他最敬的皇祖母,眼里既有恳切又有着毫不退让的坚毅。孝庄闭眼沉思,许久,才默默颔首一顿,“那你打算何时带珂儿回宫?”
“再过些日子吧,朕要确保珂儿绝对的安全。”垂睑看着已在怀里哭累了的女儿,康熙埋首轻轻亲了她绯红的脸蛋儿,复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床上。“何况,朕也不想让宫里的腥风血雨污了她的眼睛。”
伴着晨曦的第一缕光线透进内屋,燃烧了一夜的烛火也化作了滩滩红泪。康熙提裾起身,向孝庄躬身一示,拉过雕花木门便平静地走了出去。他还要早会朝臣,而一切的恩恩怨怨,终会在今日做个了结。前院起了风,卷卷袭来,携着肃杀之气,在康熙身后卷起了漫天枯叶,打着旋,又追了他的脚步,好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