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抬头，也没应声，扒完最后一口饭，抓起安全帽就走了。
全程没看我一眼。
饭堂里剩下的人也陆续起身，没人说话，没人打闹，鱼贯而出，像一群被按了开关的木偶。我坐在原地，碗里的稀饭还冒着热气，后脖子却一阵阵发凉。昨天我只当是工人们闷头干活，可现在才觉出不对——这地方，连点活气都没有。

“小伙子，别乱搭话。”
身后传来个沙哑的声音，我回头，是做饭的张叔，六十多岁，系着沾了油污的围裙，正收拾桌上的碗筷。他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他们……不爱跟新来的说话。你管好自己的事，晚上别出门，就没事。”
我赶紧追问：“叔，我问个事，咱们工地是不是有个叫陈建军的木工？”
张叔的手猛地一抖，搪瓷碗哐当撞在盆沿上。他脸色一下子白了，连连摆手：“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你别问我，也别到处打听！”
说完他端着盆就进了后厨，任我再喊也不出来。

我心里的疑团更重了。吃完饭直奔王经理的办公室，他正对着电脑看图纸，见我进来，胖脸上挤出点笑：“小林啊，第一天住得还习惯？”
“王哥，我问个事。”我把花名册摊在他桌上，指着陈建军那一行，“这个人，咱们工地现在还有吗？我昨天点人头，数来数去都只有十二个。”
王经理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伸手“啪”地合上花名册，指尖都有点发白：“哦，他啊，早就走了。我忘了划掉，老黄历了。”
“走了？那他什么时候走的？入职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王经理突然提高了声音，胖脸沉下来，又重复了一遍昨天的话，“我招你是来做资料的，不是来查户口的。记住三条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工资一分不少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点，像是安抚：“工地上老花名册，漏删个人很正常。你别多想，赶紧回去整理考勤吧。”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没再追问。心里清楚，他在撒谎。
上午整理资料的时候，我找了个由头，说要去核对模板进场数量，揣着个笔记本就往工地深处走。工地不大，越往西北角走，人越少，最后连搅拌机的声音都远了。路也从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再往前，就是一片用褪色警戒线围起来的空地。
警戒线都褪成了灰白色，风一吹就晃，上面落满了灰。
里面是一堆坍塌过的模板和钢管，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像是被人废弃了很久。模板都发黑了，有的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锈还是别的什么。地上长了半人高的杂草，七月的大太阳底下，这片地方却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凉。

我蹲下身，拨开挡路的杂草，往里面走了两步。最上面一块松模板晃了晃，我伸手扶住，指尖突然摸到一行刻痕。
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陈建军。
刻痕很深，木头边缘都翻了起来，像是用凿子一点点刻上去的。我心里咯噔一下，顺着模板往下看，脚边的杂草丛里，露着半只劳保鞋。
鞋是旧的，鞋头磨破了，里面灌满了泥，像是被人扔在这儿很久了。鞋帮上，用马克笔写了个“陈”字。

三年前的帖子说，深夜坍塌，一名木工失踪。
失踪的人，就是陈建军。他没走，他根本就没离开过这个工地。
我不敢再待，转身就往回跑。跑出去几十米回头看，那片模板堆安安静静的，警戒线慢悠悠地飘着，像是有个人站在堆后面，隔着杂草，正盯着我看。
回到宿舍，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手心全是汗，笔记本都湿了一角。我翻出手机再搜那个帖子，还是只有个标题，内容被删得干干净净，连发帖人的ID都查不到。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一下午我都心神不宁，考勤表错了好几个数。快下班的时候，我去资料柜里找旧台账，翻到最底层，翻出一个落满灰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写着“2023年7月事故记录”，封口被人拆开过，里面的纸少了大半，只剩最后两页。
纸都发黄了，字迹模糊。我凑到窗边看，只能看清零星几个字：“夜间违规施工”“模板支撑体系失稳”“坍塌面积约12平米”“一人失联，已上报”。

先去吃个饭，晚上回来继续写，吧u有多多支持

最后一行，写着：“失联人员：陈建军，木工，籍贯河南。”
档案里没有处理结果，没有后续，到这儿就断了。
天很快黑了。我没敢去食堂吃饭，泡了桶带来的红烧牛肉面，闻着味却没胃口。窗外的探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扫过地面，扬尘在光里飘着，整个工地又泡进了浑水里。
我把门锁死，又拖了桌子顶住，才敢坐下来。手机调到最亮，翻来覆去刷招聘软件，可刷来刷去，要么是两千八不包吃住，要么是要经验要证书。一想到欠的房租，想到房东催债的消息，我心里就沉下去。

六千块，包吃住。忍忍，至少干满一个月，拿到工资就走。
我这么安慰自己，可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十点刚过，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还是那样，拖沓的，鞋底蹭着地面，一步一顿，很慢很慢。从走廊那头过来，停在了我的宿舍门口。
我屏住呼吸，攥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这次没敲门。
我听见，有个东西，在蹭门板。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铁皮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昨晚更近，就贴在门上，一字一顿：
“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看见我的名字了。”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死死盯着门板。门底的缝隙里，还是黑的，没有光，没有脚影，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漆黑。
刮门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没走。
我听见，他在门外，慢慢蹲了下来。
然后，有个东西，从门底的缝隙里，慢慢塞了进来。
是半块模板。
带着新鲜木屑，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正好停在我脚边。
门外的声音，带着点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模板歪了……你来帮我支上吧……”

我盯着脚边那半块模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在这时，宿舍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床板晃动的声音。
从我身后，那三张空床的方向。
我僵着脖子，一点点回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惨白的光线下，我清清楚楚地看见——
三张空床上，原本落满薄灰的被褥，此刻都被掀开了一角。
床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顶安全帽。
帽檐上，都沾着新鲜的木屑。

第二章，完毕，
上条帖子也就是第一章，阅读破千了
如果这章，阅读比上一章更高，开启加更模式
偷偷的说，我是有存货的
最后，小说吓人，我想抱紧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