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寄彩叶是最让人省心的孩子。
番茄炒蛋色的奖状贴了满墙，缺了个脚的木质桌椅被她拿了锤子钉子钉好，作业本分科别类排得整齐，工整的字迹绝不会丢了卷面分。
酒寄彩叶是最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堪忧的出勤率，打不通的家访电话，身上偶尔出现的淤青。
一次，八千代跟同事去黑网吧抓逃课的同学时，正照面撞上在旁边衣服厂翘课的彩叶，来不及把吊牌枪放下，另一只举不起的手就被八千代牵起。
“为什么不跟老师说呢？”
编织的藤椅上坐着八千代，她把改完的卷子竖起来敲两下理好，摞成一摞，又把旁边二班的拿来接着改。红笔飞快地勾画点着，唰唰声不绝于耳。
“……说了你又能做什么？”
和硬质的沙发靠背隔着银河，彩叶脊背挺直地坐在那，面前茶杯中是快放凉的茶叶。
她手指扣着身下沙发的边缘，几乎要把出厂未抹平的木头毛刺给揪个干净。
“你觉得我不能做什么？”
夕阳橙黄，却硬是染得它周围的云血红一片。
春蚕食叶声不知何时早已停下。
八千代靠在她身边，将攥得死紧的拳头掰开，一根一根按开还在发抖的指节。
酒寄彩叶屏住呼吸。
唯恐惊走这难得落脚的水鸟。
月见八千代是这个学期刚来的。交换也好，支教也罢，亦或是什么实习的由头。
酒寄彩叶都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位美得慑人心魄的女子会跟以往的每一位一样，一旦任期结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哪个她再也无法追上的地方。
只是每次在八千代挥斥方遒，洋洋洒洒写完板书，将遮不住手腕的银白手镯往讲台一磕时，彩叶的眼睛无法离开她将剩半截粉笔弹入粉笔盒的样子。
只是每次八千代将将改完卷子，靠在藤椅上闭眼凝神时，彩叶都会恰好出现在她面前，给她递上一颗龙角散或是金嗓子含片。
只是每次八千代下课前问还有什么疑问的时候，彩叶都会捧着积攒的错题集或是课外读物，凑到八千代跟前占据了绝大多数的问答环节。
尽管因此遭了不少人诋毁，“朝廷鹰犬马屁精”也被堵在泛着尘土的操场卫生区挨了顿打，酒寄彩叶也不在乎。
她只是觉得这么做挺好玩的。
对，好玩。
她躺在麻将凉席上，连缝隙夹住了腿肉也浑然不觉。
她对自己说，明天八千代要来，得把家里扫一遍。
八千代来的不只是明天，而是每一天。
她在路上捡了块砖，垫在摇晃的桌子角下，彩叶就坐在那桌边帮她批卷子，遇到不会的就抽出来放着，八千代则是亲手将她藏在抽屉里的一张张的奖状贴起。
“下次就得是你自己来贴。”
她指尖点在彩叶额头。
“为什么，是因为老师你太矮了吗？”
彩叶目光上下扫视，那明晃晃的探照灯被八千代一手盖住。
“小孩子说什么！”
八千代挺起胸膛，白色吊带搭在溜肩上，艰难地支撑着。
“我可是会长高的哦？”
“老师我在这个年纪也是这样想的。”
“后来呢？”
“一定是因为学习太忙没空喝牛奶和打球的问题！”
“借口。”
“不是。”
“……借口”
“不是！”
直到八千代和她躺倒在一起，彩叶也还在偷偷量着身高。
估算着什么时候才能超过她。
也许只要自己长得足够快，就能追上时间的步履。
夏天的夜晚总是燥热得睡不着觉。
“所以为什么要抱着我睡……？”
“你凉快。”
彩叶知道八千代是个嘴里没把门的。
除了课上的知识是认真讲的，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能信。
背上都闷出了一层细汗，她完全不信八千代感受不到。
……口水都要流到脖子上了，啊啊啊，果然还是给我——
算了。
跟一个睡着的人计较什么。
“教师公寓有空调吗？”
她笑着说，没有。
彩叶是不信的。
月见八千代通体雪白，指节修长，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
可当午休被拽到里面去时，她才发现八千代竟然说得是真话。
贴满水钻的笔记本电脑被放在床头柜上，窗台阳光将鱼缸晒得滚烫，里面翻滚着一个白色毛呼呼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
彩叶把手指伸进去，海蛞蝓绕着她转圈。
“fushi，可爱吧。”
八千代两手比耶，掌根贴着脸颊傻笑。
“嗯。”
你更可爱。
酒寄彩叶上前一步，搂住银发女子的腰。
初吻是绿箭味的口香糖。
看着面前喜上眉梢的八千代，彩叶几乎要化身恶鬼。
但在看到俯身下去吐落嚼得发白的口香糖的粉嫩舌尖时，她又忽地觉得一切都可以原谅了。
缠络交织的银丝被尽数吞下，蝉鸣盖去了所有不被允许的喘息。
什么都没有被改变，什么都没有被覆盖。
只是八千代让彩叶去取新的粉笔盒时，指尖相撞的时候，不自觉得红了脸的学生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回座位，把头深深埋进桌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