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汉化】十孔口琴之神Howard Levy自传

Introduction 序
文 / Ben Sidran
（音乐家、作曲家、制作人，著有 There Was A Fire、Talking Jazz）
翻开这本自传的第一页，你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是一个内心极度笃定、完全被音乐驱动的灵魂。Howard Levy 第一次坐到钢琴前，就创造出了属于他自己的音乐——他称之为“我的音乐”。
能在童年就真正掌控自己音乐表达的孩子本就寥寥无几；而从接触音乐的第一天起就能自主创作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学音乐的第一年，他就已经在 Mozart 的作品上即兴发挥，还跟老师说：“比起谱面上写的，我更喜欢自己编的部分。”11岁那年，有人邀请他前往巴黎，跟随传奇名师 Nadia Boulanger 学习——这位大师曾教出 Quincy Jones、Leonard Bernstein 等一众名家——但他拒绝了。从一开始，他就是个走自己路的天才。
音乐始终是 Howard 前行的核心载体。它载着他熬过青春期的阵痛，闯过严苛的学业试炼，最终抵达一片近乎世俗信仰的广阔精神原野。对他而言，从自己成人礼上的音乐，到 John Coltrane 的作品，不过是一步之遥。用他的话说：“演奏和祈祷，可以是同一件事。”而你会在这本书里发现，他这场以音乐为舟的世界之旅，走得有多炽热，又走了多远。
大学时期，十孔口琴彻底改变了 Howard，也为他指明了人生方向。掌握压音的奥秘之后，他很自然地开始改造这件乐器本身：把一件和声功能相当基础的工具，拓展成了拥有无限和声可能与情感表达力的载体。他对这件乐器的掌控，既是个人成长的突破，也是音乐史上的突破：寥寥数位音乐家能通过拓宽一件乐器的表达边界，改变整个音乐版图，Howard 就是其中之一。他发掘出口琴的全新潜力，也奠定了自己作为我们这一代最伟大音乐探索者之一的地位——天才总能把看似铜墙铁壁的阻碍，变成通往新世界的门。而这，只是他所有冒险的开端。
在音乐上取得突破后不久，他便告别了学院世界。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全由自己主宰：走出母校庇护却也令人窒息的怀抱，踏入真实世界的自由人生，无论风雨”。精通口琴，才是 Howard Levy 真正的成人礼——那一天，他真正长大成人，驾着自己的小船，驶入了音乐的广阔海洋。从叙利亚到东京，从安道尔到西西里，他在世界各地演出，穿梭于无数录音室之间，在音乐的版图上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一路走来，他始终是一位坚定的爵士音乐人。真正的爵士是民间音乐，是属于人的音乐；在爵士乐里，人会找到真正的自己。你花上千上万个小时吹奏乐器，到最后，乐器本身没变，但你这个人，已经彻底脱胎换骨。我们打磨音乐的过程，本质上是在打磨我们自己。
所以 Howard 不满足于只精通一两件乐器，这件事其实早有预兆。这些年里，他自学了众多乐器——弦乐、铜管、木管、打击乐、民族乐器、电子乐器——还深入钻研了许多国家的音乐，常常沉浸在巴尔干半岛、远东、拉丁美洲的音乐里，在复杂节拍和众多调式中寻找自由（没几个人能像 Howard 一样，把11/8拍玩得如此摇摆灵动）。他永远不知满足，是个如饥似渴的学习者。最终，他几乎能用每一件乐器，演奏出精致而常饱含浪漫气息的音乐——因为说到底，他本身，就是音乐。
在这部充满奇遇的自传里，你会看到抵达这般造诣背后，是何等海量的付出：不只是泡在琴房里打磨技术的数千小时，还有作为音乐人谋生的艰辛。人们总爱说，爵士乐的成功全靠运气和直觉——好耳朵、好机遇。Howard 当然也不缺这两样，但通往卓越的路从来只有一条：永不停歇的刻苦。Howard Levy 就像个拿着小铲子挖金矿的人，为了能多演一场，他曾干过数周乃至数月的蓝领工作糊口——要先活下去，才能谈成功。而很多时候，单单是撑完一场演出，就已经是一场硬仗。
他在书里写下的这些炽热故事，也勾勒出了我们那个时代的缩影。那一代人，都渴望通过音乐完成自我蜕变。我们都是探索者，是情感上的麦哲伦，一头扎进充满无限可能的宇宙，不受旧有教学体系的束缚。是音乐拯救了我们的人生——对 Howard 来说，在哥伦比亚大学台阶上的那一天，音乐或许真的救了他的命。正是 Howard Levy 这样的音乐战士，举起了旗帜，踏出了这条路。

作者自序
欢迎走进我这场不可思议的人生！
这本书里的故事，都源于多年前真实发生的事。动笔时，我不断深挖记忆，重现人生里那些关键节点——有些事我已经几十年没想起过了。出乎我意料的是，所有细节都汹涌而来：声音、气味、色彩，甚至一字不差的对话，我既是旁观者，也是亲历者。写下的细节越多，那些场景就越鲜活、完整地在我眼前铺展开来。我不只是在回忆，而是在以多维、精细的方式，重活一遍我的人生。
这个写作过程始于十多年前，在疫情期间逐渐成型。写着写着，越来越多的故事不断冒出来，于是两个核心问题摆在眼前：该收录多少故事？又该怎么把它们梳理得清晰有条理？最终我没有采用严格的时间线叙事，而是分成了不同章节，每一章围绕一个主题展开。
我这场遍布世界各地的音乐人生，给了我丰厚的馈赠，也塑造了今天的我。我演奏过众多乐器，涉猎过极其多样的风格，和全球各地的音乐人合作，创作了数百首作品，录制了数千条录音。这么多年来，在如此广阔的音乐世界里生活、深耕，让我拥有了无数浓烈的人生体验——有好笑的，有难过的，有苦涩的，有甜蜜的，还有少数太过私人，不便与大家分享。
能经历这一切，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成长，我满心感激。希望你读这些故事时，能觉得有趣、意外，或许还能从这场不可思议的人生里，收获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Howard Levy

第一章 成长的音乐家
第一节 莫扎特/Levy
多年来我一直缠着父母：“我真的想学钢琴。”
“你还太小，”他们总说，“等五六岁再说吧，不然学几天就弃坑了。”
说起来，我爷爷送过我们家一件很特别的礼物：一台Baldwin迷你钢琴，是他从拍卖会上淘来的老物件，已经有七十年历史了。琴键比标准钢琴短，专门给小手的人设计，摆在小空间里刚好合适。每次家里来客人弹琴，我都会坐在旁边听得入迷。只要有人弹出两个音，我就会凑过去。
“Levy太太，”有位客人坐下来给我弹了首曲子，转头对我妈妈说，“你这儿子以后肯定是个音乐家。”
但我爸妈没把这话太放在心上。
直到六十年后，妈妈和我聊起这件事，说我小时候总爱坐在钢琴前不肯走，她才想起当年那位客人的预言——可这段经历我自己完全没有印象了。
八岁那年，父母终于拗不过我，给我请了第一位钢琴老师，是位和蔼的男士，名叫Mergentine先生，每周来家里上课。第一节课他教我高音谱号，教我用右手弹简单的旋律；第二节课教低音谱号，教我左手的指法；第三节课他教我双手配合，弹了一首简单的小曲——我觉得那曲子实在不怎么好听。三节课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后来才知道，他是觉得我天赋太高，他教不了我了。
他建议我父母给我找个更专业的老师，还推荐我去Mannes音乐学院，而不是Manhattan音乐学院——他说那边的教学体系太死板了。
记得一个周六的早上，我站在褐石公寓的门口，台阶一直延伸到二楼的入口——那是East 11th Street，在Second Avenue和Third Avenue之间，Mannes就在那里。我要参加入学考试。走进大厅的时候我有点紧张，爬上一段楼梯，来到考试的房间：几位表情严肃的女士坐在木桌后面，对面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弹点什么给我们听听吧。”她们说。
我坐下来，凭记忆弹了几段，还即兴了一小段——我根本没准备什么应试曲目，就这么凭着感觉弹了。她们问了我几个基础乐理问题，又测了测我的耳朵，然后说我有绝对音感——确实，我从小就有这能力。她们给了我一个C大调音阶，我双手弹了出来，于是她们把我分到了初级班。
我记得那时候有个叫Cleary的小男孩，他家就在我家Rockaway Beach的房子附近。我们一起上楼梯的时候，他非要走在我前面，进了候考室还非要坐我旁边，摆出一副“我比你厉害”的架势。我们都才八岁，那架势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
然后她们让我坐在钢琴前，弹一首曲子。我弹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们问了我几个基础乐理问题，我都答上来了。
“不错，”她们说，“你可以入学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回家都练琴，除了练Mergentine女士留的作业，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瞎即兴。这样过了六个月，我通过了初级班的考试，跳了一级——那时候我就隐约意识到，我对音乐的感知好像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我的老师是Jean Graha，我们都叫她Graham小姐。她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懂音乐教育的人，她没有把我的天赋等同于全部实力，而是把我的自然乐感当作真正需要打磨的能力来培养。这是我最后一次遇到有人能看透这一点——很多人都觉得有天赋就够了，但天赋永远只是起点。
在Mannes学习最棒的活动之一就是Music Hour，那是每周一次的午间演奏会。只要你把曲子弹到让老师满意，她就会推荐你上去演奏。不管学生弹得好还是不好（其实很少有弹得特别差的），不管掌声多还是少，老师永远会先表扬学生，然后给出建设性的意见。弹完之后，同学们也会举手：“有没有人想给点建议？”这种氛围特别好，从来没有人会贬低谁，大家都是抱着帮忙的心态提意见。
那是我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弹自己的作品。那时候我已经能在钢琴上即兴，也能自己写点小曲子，但我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弹过自己写的东西。有次Music Hour，我弹了一首自己写的小曲子，叫《Minuet in G》——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节目单上就印着“Minuet in G — Howard Levy”。
弹完之后，我抬头看Graham小姐，她冲我笑了笑。
“这首曲子感情很饱满，”她说，“但是延音踏板踩太多了，音都糊在一起了。”
她说得对。那时候我太喜欢踩延音踏板了，总觉得踩得越多声音越饱满，结果把所有的音都混在了一起。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真正有建设性的批评，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光有感觉是不够的，技术永远是为表达服务的。
我在Mannes学了两年，这两年给我打下了特别扎实的基础。我从来没觉得练琴是件苦差事——我每天都练，因为我真的喜欢。我会把听到的旋律在钢琴上摸出来，会自己编配和声，会即兴弹各种我想到的东西。Graham小姐从来不阻止我这么做，她只是引导我，让我把这些零散的天赋变成真正属于我的能力。
十一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差点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事。

学校里有个作曲比赛，我写了一首钢琴小品，和我妹妹一起弹了四手联弹——我弹高音声部，她弹低音声部。那首曲子叫《Sonatina》，虽然写得很稚嫩，但我自己特别喜欢。比赛的时候，我坐在钢琴前完全没紧张，就那么自然地弹完了。
结果我拿了奖。奖品是什么我已经忘了，我只记得比赛结束后，负责招生的女士走过来和我妈妈说话。
“Levy太太，”她说，“您儿子有罕见的作曲天赋。我觉得他应该去Paris，跟着Nadia Boulanger学习。”
Nadia Boulanger！那可是当时全世界最负盛名的音乐教育家，Leonard Bernstein、Quincy Jones、Aaron Copland……整整一代美国顶尖作曲家都是她的学生。她住在法国巴黎，多少人挤破头想上她的课。可那时候我才十一岁啊，一个在纽约Queens长大的小孩，连法语都不会说，要去巴黎跟着那个传说中的老太太学作曲？
我妈妈当时就笑了，她觉得这太不现实了。我自己也没当回事——十一岁的小孩，哪会想那么远？我满脑子都是玩，都是和朋友在海滩上跑，都是在钢琴上瞎弹我自己想出来的旋律。
现在回头看，我一点也不后悔没去。如果那时候真的去了巴黎，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音乐家——我可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古典钢琴家，一个出色的作曲家，但我绝对不会是后来的Howard Levy，不会是那个发明了十孔口琴超吹技法、把布鲁斯口琴从一件只能吹简单布鲁斯的民间乐器，变成能演奏任何音乐、任何调式、任何和弦的全能乐器的人。
十一岁的我还没准备好迎接那样的人生。我还有太长的路要走，还有太多的东西要学，还有太多的冒险在前面等着我。而钢琴，只是这一切的开始。
（本节完，后续章节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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