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之外吧 关注:14,419贴子:119,467
  • 13回复贴,共1

求魔重写番外(墨桑)完整版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涅槃孤墨问天机
我,将带着蛮族,踏上一条无人走过之路——
此去,不知归期。
此去,不知生死。
然我心中,有光。
天机赋瞽目忽开兮,见彼鸿蒙。魂升九霄兮,越彼苍穹。有蝶垂翼兮,覆载万方。翼纹交错兮,星汉在其掌中。
一呼一吸兮,纪元生灭;一翕一张兮,万物始终。
余立其翼下,若微尘之在太空;
余观其纹路,若蝼蚁之仰高峰。
欲呼而无言,欲泣而无声。
惟觉此身之渺渺,始知天地之无穷。
然于翼纹深处,一点孤光。
若暗夜之萤,若瀚海之芒。
其光虽微,其质殊常。
不与蝶同息,不与世同疆。
似有破茧之意,似有超脱之翔。
余识其名兮,镌之于骨。
余藏其形兮,铭之于腑。
雪落纷纷兮,掩我来路。
风啸萧萧兮,送我远赴。
此去幽冥兮,不问归期。
此身虽朽兮,此志不移。
惟愿他年兮,翼纹裂处。
再见那光兮,照我蛮裔。


贴子原创声明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1楼2026-07-05 01:03回复
    第一章 大虞幻境
    大虞末年,天象骤变。
    蛮公殿中。
    墨桑仰首望去,穹顶之上以星辰绘就一图——乃一头背负青天之巨龟,龟甲之上镌刻蛮族自古传承之纹。此等纹路,乃历代蛮公以血刻下之谶言,每一道皆对应一时代之终始。
    而今,此等纹路正自龟裂。
    墨桑探手,触及冰冷石壁。裂隙之中渗出暗赤血液,腥甜之气扑面而至。此乃蛮族大地之血,是此方厚土向其示警。墨桑垂目视指尖那抹殷红,默然良久,目光深邃。
    “蛮公。”身后传来低沉之声,乃大蛮部大祭司,蛮族中仅次于墨桑之耆老。彼躬身施礼,神色凝重,“大虞幻境,启矣。”
    墨桑收手,转身视向祭司。此位追随其无数载之老者,此刻满面忧色。那忧非为己身,乃为阖族之运数。
    “几春秋矣?”墨桑问。
    “数千载矣。”祭司垂首,“自大蛮部上代蛮公陨落,大虞幻境封锢至今。而今突兀开启,恐非佳兆。”
    墨桑不复言语,只抬步向外行去。
    蛮公殿外,乃连绵起伏之山峦。蛮族大地广袤无垠,群峰如虬龙盘踞,江河似银蛇蜿蜒。天际线上,一轮赤色残日正缓缓沉入地平,将整片大地染作殷红。那赤色浓烈得似欲滴血,观之令人心悸。
    墨桑凝望此景,忽忆起那人曾对其言——
    “汝须谨记,蛮族之魂,不在九天,不在先灵掌中,而在每一蛮族人之血脉深处。倘有一日,汝见曜灵化作赤色,便是蛮族需汝之时。”
    彼时弗解。
    而今,解矣。
    大虞幻境,位于蛮族圣地之极深处。乃一处独立于现世之洞天,传闻为第一代大蛮部蛮公亲手开辟,用以推演蛮族之将来。历代蛮公皆将己身意识融入其中,使之成一座活之谶言库。
    墨桑踏入幻境之刹那,周遭景物骤变。
    不复蛮族大地之山川河岳,而是一片虚无之星汉。星汉之中悬浮无数光团,每一光团皆是一段忆,一道谶,一个可能发生之将来。那些光团或巨或微,或明或晦,有者散发温煦之光,有者则暗淡得几近熄泯。
    墨桑立于星汉之中,环顾四野。
    此座幻境之中蕴藏浩瀚之力。乃历代蛮公留下之意志,是彼等以性命浇灌出之谶言之花。此等谶言,记载蛮族之过往、当下与将来,记载此古老族群之一切。
    彼探手,触碰最近一光团。
    画面涌入灵台——乃大蛮部覆灭之景。古城化作丘墟,蛮族之血脉消弭殆尽。最后一蛮人跪倒于虚空之中,其顶上方有一片看不真切之物影,若一双将合之翼……随即,画面中之一切皆消逝无痕。
    墨桑面无神情地松手,触碰第二光团。
    此番,彼所见乃另一终局。大蛮部无数族人跪拜于九天上一张庞大之面孔下,那面孔辨不出任何情愫,九天中唯有一字传入跪拜之无数蛮人神魂深处,那字乃——“荒!”蛮族中最强之一位升先已达六次者,若飞蛾扑火,若曜灵一般冲向九天那张面孔,随即,在感知中短暂至或仅一瞬可形容之光阴中,大蛮部亡矣……
    第三光团,第四光团,第五光团……
    每一光团,皆是一死局。
    墨桑立于星汉之中良久,久至彼觉双足已然生根,久至以为己身亦将如那些光团一般,成此座幻境之一隅。他阅尽一个又一个将来,每一个皆以蛮族之覆灭告终。那些画面,似无数利刃,一刀一刀剜在其心。
    然他不能倒。
    因他乃大蛮部此一代蛮公,乃蛮族之脊梁。倘若他倒了,蛮族便真无望矣。
    他继续寻觅,一光团一光团地察阅。
    然……每一终局,皆令人绝念。
    而后,他见一微弱之光点。
    那光点藏于星汉之隅,几为黑暗所噬。那光点至微,微至似随时将熄之烛火,然其顽强地亮着,不肯熄泯。
    墨桑行至近前,探手触碰。
    那一瞬,见一模糊之画面——蛮族未覆灭,而于一唤作“阴死之地”之所在存续了下来。彼处无曜灵(太阳),无生机。蛮族人在彼处艰难求存,一代代传承下去,虽孱弱,却始终未曾断绝。
    画面之中,蛮族人自凝血伊始,于黑暗之凛冬中摸索前行。彼等适应了那方天地,习得了于死寂中觅取生机,虽修行被限锢于蛮魂之内,然彼等依然记得己身乃蛮族人,依然记得蛮族之荣光。
    画面之末,一鬓发如霜之老叟立于那片天地之涯,眺望远方,喃喃自语:“你……活下去……定要活下去……”
    墨桑认得那张颜面。
    那是他自己。
    退出幻境之时,大祭司仍在外面候着。见墨桑走出,急步迎上,切切问道:“如何?”
    墨桑未答,只仰首望向天际。赤色之残日已然沉尽,九天悬一轮惨白之月。月华洒落大地,若一层薄薄之霜霰,寒彻骨髓。
    良久,彼方启齿:“吾欲整合阖族。”
    大虞蛮公一震:“蛮公,您……”
    “再算蛮天!”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2楼2026-07-05 01:03
    回复
      2026-07-31 07:14:46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第二章 再算蛮天
      “喀喇……”
      “喀喇……喀喇……”
      辨不真切此乃何种声响,入耳时却似能蚀骨透髓,直抵魂灵深处,教人在这寒雪夜里不由得齿关轻战,遍体生寒。
      苍凉之朔风于天地间呜咽卷过,阵阵琼屑随风乱舞,将穹窿割裂得支离破碎,复一层层洒落莽原。远望之,银装素裹,四野荒寂。
      此刻非是深夜,方值黄昏。然天光晦暝若墨,沉沉压在心口,教人喘不过气来。银色大地上,一座雄城轮廓巍然盘踞。
      城央矗一座高耸塔状祭坛,作七角之形,通体玄黑,直插云霭,屹于狂风暴雪中岿然不动。坛上呜咽风声中,便杂着这般“喀喇、喀喇”之碎响,散向莽荒,挟着原始粗犷之韵致,别有一番幽邃之意。
      “尚有希望么……尚有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自唇间飘出,沙哑而涩苦,似已与风融在一处,隐隐难辨了。
      “若有望,望在何方?若无望,又缘何教吾得见!!”
      他知,祭坛下方此刻默立无数蓑衣身影。远望之,赫然数十万之众。有男有女,环坛而聚,密密匝匝,静立如林。然那静默中,却有狂热之火在眼底灼烧——似他一声令下,便可为之焚尽此身。
      雪,愈疾了。
      “汝既教吾得见,必存一线希望。然则希望……在何方!”他之声浸透涩苦,满怀悲怆,久久不散。
      因那幻境中画面太过模糊,太过遥远,他不知那是否真实,不知那是否只是绝境中幻生之妄念。
      他需再算一次蛮天。
      故而他立于此处,立于七角祭坛之上,立于风雪之中。
      他身前横陈一条完整之脊骨,泛着森森白芒。此乃大虞王朝历代蛮神遗骨中最后一节,是先祖留给他之最后馈赠。他右手执一石片,正停顿在第十三节脊骨之上。
      他已算了十二节。
      每一节,皆是一段血泪交织之史。每一节,皆是一声撕心裂肺之问。
      而第十三节,将定蛮族之生死。
      那苍穹深处,正有一物悬于九天之上——那是玄龟。其蛰伏于天穹之巅,背负青天,四足撑开八方云雾,身躯与天幕融为一体,历代蛮公,以血为引,以骨为契。
      此是大蛮部再算蛮天之兽。无它,则无以叩天门;无它,则无以问天机。
      “今朝明黄错归,三泰开荒,雪风来兮,万古一造——”
      “老夫要再算蛮天!!”
      语落,他以石片重重划过第十三节脊骨,心神叩击那蛰伏于九天之上玄龟。
      轰——
      一声轰鸣自九天传来,若苍穹翻转,若星汉倒悬。那玄龟缓缓睁眼,其眸光如两轮幽月,穿透云霭,直射而下,落于他身,落于祭坛,落于那数十万静立之族人身上。霎时间,天穹风云变色,万千飘落之琼花骤然凝滞,随即尽数倒卷!自八荒呼啸而来,汇聚一处,引得天地震颤!
      天不再落雪。
      所有碎玉竟凝作一条巍巍雪色玄龙。此龙甫成,立时仰天凄嘶,声裂金石,闻者无不心神剧震,几欲魂飞魄散。
      此刻,那悬于九天之玄龟,其甲上之纹路正一道一道亮起,若星辰般闪烁于苍穹之巅,与下方祭坛上之脊骨遥相呼应。
      他之血,自那雪龙周身鳞隙沁出,顷刻浸透玄甲,化雪龙为狰狞血龙。其凄厉嘶吼,挣动龙躯,猛地冲天而起!直贯苍穹,似要将这昏暝天幕撞开一道罅隙,撞出一线熹微。
      其速之疾,转眼已赴渺渺。
      轰鸣回旋间,似那龙首撞上了某处无形壁障——天地震动,嗡鸣声荡彻八荒。血龙再发惨嘶,龙躯以肉眼可见之速层层崩解。
      就在其将彻底溃散之一瞬,祭坛下方那数十万默立之人,齐齐抬掌结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精血。血珠如受冥冥牵引,疾升而起,若血海倒悬,直扑那崩解中之血龙。血光交融,龙身崩势稍缓,竟又向上挣出数丈。
      那是他的族人。
      而九天之上,玄龟亦发出一声长吟,震荡四野。其甲上之谶言纹路尽数明亮,一股浩瀚之力沿着冥冥之中的牵引,注入那血龙残躯之中。
      眼看血龙愈飞愈高,凝尽众生目光。便在此时,血龙猛地震颤,一声传遍八荒四野的绝望厉嘶后,终是再无法维系形骸,轰然爆碎,化作漫天赤雪,纷纷扬扬飘洒而下。远望之,这方天地已染作一片血色黄泉。
      更在血龙崩灭之时,自其裂开之龙吻中,竟传出一声与其凄吼全然不同之声——
      “殇……”
      “殇……”
      那声音,向我吐露天机。
      一声“殇”,万古寂。
      他盘坐于祭坛顶端,正央处。满面皱纹叠着褐斑,双目空洞黯淡——我本是瞽者。
      他空茫之目光默然“望”着苍穹,望着那玄龟缓缓阖上双目,其甲上之谶言纹路逐一暗淡,复归沉寂。它的身影渐渐隐入云霭之中,再度与天幕融为一体,等待下一次——若有下一次之唤。
      良久,良久,化作一声长叹。
      “老夫,已尽力矣……”
      语声未落,他执石片之右手,复又于那诡异脊骨上缓缓游移。石与骨相刮,发出“喀嚓、喀嚓”之碎响,向远荒散去。他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分外萧瑟,与此声响交融,透出一股彻骨之悲凉、孤寂与沉沦。
      “身为大虞王朝之蛮公,吾目中所见之世,汝等……不得见。”
      “汝等……不得见。”
      “希望……”
      风穿过他空荡之袍袖,成了残缺之谶语。
      月掠过他霜白之鬓角,成了苍白之卜辞。
      天地间,唯有他之声悠悠回荡——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3楼2026-07-05 01:04
      回复
        维时玄冬,岁在穷阴。朔风卷地,寒霰侵襟。余以瞽目,窥彼苍旻。握残骨而叩天阙,沥心血而问玄音。
        九天有龟兮,负青天而沉寐于云霭之深;甲上有纹兮,镌万古之谶箴于星汉之岑。余以石刀刮骨,以血泪唤之。龟目乍开,若两轮幽月破云而出;龟息一吐,化万里长风卷雪而临。
        初凝雪为龙兮,鳞甲灿若繁星;继化龙为血兮,丹砂染遍玄旌。昂首而嘶,声裂九重之幕;振鳞而奋,势摧万丈之溟。撞无形之壁垒,叩不语之苍冥。
        崩兮,鳞飞如絮;溃兮,骨散若萍。赤雪纷纷,覆八荒而作绛帐;哀声杳杳,绕三界而化悲铃。龙吻裂处,吐一字曰“殇”;天心破际,垂万象若瞑。
        龟复沉寂,隐入云霭。甲纹敛芒,归于冥漠。余独坐高坛,石刀刮骨。喀喇之声,如蚕啮桑,如蚁穿木,如岁齿啮噬残生之牍。风穿袖而作谶,月照鬓而成卜。十三节脊骨尽处,是茫茫兮不可睹。
        噫吁嚱!天不可问,问之何益?命不可知,知之何苦?然余终不能默也,终不能止也。以一目之盲,窥万古之长夜;以一身之殆,负全族之重负。龟可归寂,余不能寂;天可无言,余不能默。
        雪又落矣,覆余足迹。风又啸矣,掩余言语。唯余此骨,余此石,余此不死不休之痴愚。龟在天上,我在坛上,共守此茫茫不可知之余路。
        风雪,再无迹可寻。唯余他之声,一下,一下,凿在漫长而寒冷之光阴里。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4楼2026-07-05 01:05
        回复
          第三章 涅槃
          大虞幻境之外,风雪初霁。
          墨桑面向坛下数十万肃立之族人。其怀中所藏那第十三节脊骨,已与自身脊骨融为一体,其上所刻之纹路,于无人可见之处,正自微微发烫。俄顷之间,那脊骨竟于其掌中化作一物——乃一骨埙,通体莹白,镌刻着细密纹路,若有若无间,似有呜咽之声自其中逸出。
          “诸位族人。”墨桑之声穿透风雪,落入每一人耳中,“老夫将于今日,开启涅槃。”
          坛下一片寂然。虽无人言语,然那一双双望向坛上的眼眸中,已泛起惶然之色。
          大祭司疾步登坛,趋至墨桑身前,撩袍跪伏,额触于地,颤声道:“蛮公,再算蛮天,已耗损大量本源,魂魄未稳,气血未复。若此时强行涅槃,恐有……”
          “恐有陨身之虞?”墨桑淡淡一笑,“老夫知晓。”
          “但……。”墨桑之声骤转幽邈,穿云度雾,落于此间,“老夫看到了……蛮族那一线生机。然其,不在当下,不在大虞,不在任何老夫所知之界。它在极为遥远之岁月深处,在老夫穷尽此生亦无法抵达之光阴彼岸。”
          其语稍顿,复又缓缓道来:“故而,老夫须涅槃,行“逆古一造。”唯有历经轮回,跨越光阴,方能抵达那个未来,方能为蛮族寻得那一线生机。”
          大祭司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来。其追随墨桑数十万载,从未见过蛮公露出如此神色——那是一种超越了悲喜、超越了恐惧、超越了生死之大平静。是已将万事看透、将生死置之,方能流露之神采。
          “老夫涅槃之后,尔等需立即撤入大虞幻境之中。幻境之内,有古往今来大蛮先灵所布之禁制,或可保尔等不受外界侵扰。然能保全几分血脉,老夫亦无从知晓……而我大蛮一脉,凡一十三部,向来以烈山部为首……”墨桑语声微顿,目光转向人群中一道魁梧身影,“烈山蚩,你当于老夫涅槃之后,担起蛮族延续之重责。”
          那被唤作烈山蚩者,乃一虎背熊腰之壮汉,闻言浑身一震,当即单膝跪地,垂首道:“蛮公之命,烈山蚩谨记。必不负所托。”
          墨桑颔首,复又环视坛下众人。
          老夫不知涅槃时限。也许是数千年,也许是数万年,也许是数百万年,甚至……更久。”
          坛下哗然,如沸鼎之水,翻腾不已。
          “不必多言。”墨桑抬手,虚虚一按,坛下喧声顿时平息,“只需记住——无论等多久,都要活下去。只要蛮族还有人活着,便还有希望。只要希望不灭,蛮族便不亡。”
          墨桑转身:“烈山大祭司,老夫将族人托付于你与烈山蚩。望你好生照料,勿负老夫所托。”
          大祭司重重叩首,额触于地,久久不起:“老臣烈山幽,谨遵蛮公之命。臣在,则蛮族在;臣亡,亦不敢负蛮公所托。”
          墨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缓缓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莲花绽放。念念有词,其声低沉,若梵唱,若诵经,若远古之咒言,自其唇齿间流淌而出。
          随着其诵念,他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那金光初时微弱,若晨曦之熹微,继而渐盛,若朝日之升腾,终而大盛,若烈日之当空,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
          坛下数十万族人,齐齐跪倒,伏首于地。无人言语,唯有低低的啜泣声在风雪中飘散。
          金光之中,墨桑血肉化为流光,骨骼化为光点,一点一点,消散于那璀璨的金芒之中。
          他的目光穿过金光,穿过风雪,穿过云霭,穿过那悬于九天之玄龟,穿过那浩瀚无垠之星汉,落于那遥不可及之处——似那里,有一蝶,正在缓缓振翼。其翼若垂天之云,其纹若星河之络,一翕一张间,万古流转,纪元更迭。
          墨桑默然,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金光猛然爆开,化作无数光点,如流萤,如飞星,四散纷飞,终而消散于天地之间。那骨埙自半空坠落,铿然有声,落于祭坛之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呜咽,若叹息,若告别,久久不绝。
          坛下,大祭司烈山幽缓缓抬起头来,望向祭坛,望着那静静躺卧的骨埙。
          其以额触地,三叩九拜:
          “恭送蛮公——”
          数十万族人齐声附和,声震四野,穿云裂石,在风雪中久久回荡。
          “恭送蛮公——”
          “恭送蛮公——”
          “恭送蛮公——”
          那呼声,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悲过一声,在天地间盘旋往复,久久不散。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5楼2026-07-05 01:05
          回复
            第四章 初渡
            四野茫茫,唯余黑暗。
            那黑暗极深、极冷,若葬身于万丈玄冰之下,若漂浮于无垠星汉之间。彼失却己身之形骸,失却光阴之流转,唯余一缕意识,于黑暗中漂泊,似孤舟泛于无岸之海,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终。
            他不知己身于此黑暗中漂浮几何。或数年,或数百载,或数十万秋,乃至数百万岁。黑暗之中无日月星辰,无丝毫可量度光阴之标尺。他唯能以己之意念,一呼一吸,一息一念,以此感知时光之流逝。
            然渐次,他连呼吸亦失却矣。
            他化作一缕纯粹之念,于黑暗中漂流,无始无终,无方无向。他开始疑己身是否已殁,是否此黑暗便是终焉之归处,是否那所谓“逆古一造”,不过一场自欺之幻梦。然凭涅槃前己身那“劫空无相”之境所铸之根基,一丝清明仍守于墨桑灵台深处,如暗夜中一点孤灯,虽摇曳不定,终未熄泯。
            他始追忆。
            忆起大虞幻境中那些光团之昭示,忆起那些以蛮族覆灭为终局之将来。忆起那只蝴蝶,其翼若垂天之云,其纹若星河之络,一翕一张间,万古流转,纪元更迭。忆起那蝴蝶翼纹深处,一点孤光,若暗夜之萤,若瀚海之芒。
            忆起坛下那数十万族人,忆起彼等目中惶恐与期盼交织之色。忆起大祭司烈山幽跪伏于地,额触于地,久久不起。忆起烈山蚩之身影,忆起其单膝跪地时所立之誓。
            忆起那骨埙坠于祭坛之上,发出一声悠长之呜咽,若叹息,若诀别,久久不绝。
            他忆起己身所言——“老夫去矣。”
            他不能死。
            他须活下去。
            因他乃大蛮蛮公,乃蛮族最后之希冀。若殒落,蛮族便真无望矣。
            它竭尽全力,向那光亮游去。
            那光亮愈来愈近,愈来愈明。墨桑感觉得到己身正在重新凝聚,血肉自虚无中生出,骨骼自黑暗中浮现,经脉若藤蔓般蔓延,血液若溪流般流淌。
            继而,他感到了风。
            那风拂过其面颊,带着草木之清芬与泥土之气息。他感到了阳光,那阳光温煦而明媚,照于其身,驱散了盘桓之寒意。他感到了大地,那大地坚实而厚重,托举其躯,予其一种久违之踏实。
            墨桑睁开了双眸。
            映入眼帘者,乃一片湛碧之穹苍。那天穹澄澈如洗,无一丝云翳,若一块巨璞蓝宝石,镶嵌于九天之上。日光自天际洒落,金色光晕笼罩大地,将万物皆镀上一层温煦之辉。
            墨桑缓缓坐起,方觉己身躺卧于一片翠茵之上。草地柔茸而密茂。远处乃连绵起伏之山峦,山上覆以密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若碧波翻涌于风中。一道清溪自山间潺湲而下,水声泠泠,叮咚作响,若天籁之低吟,其上星汉无尽,繁星点点,每一处都似蕴含一方世界。
            空气中弥漫清新之草木气息,间杂淡淡之花芳。数只蛱蝶于花丛间翩跹起舞,翅翼在日光下闪烁斑斓之光泽。远处传来禽鸟之啼鸣,清越悦耳,此起彼伏,若互相酬和。
            此乃一瑰丽之世,充盈生机与活力。
            墨桑深吸一气,感受此方天地之气韵。灵气充沛,法则稳固,秩序井然——此乃一正值鼎盛之时代,其气息与蛮族天地迥然有别。
            他垂首审视己身之双手。那是一双年轻之手,肌肤光润,肌骨结实,充盈力量。他活动指节,关节发出轻微之咔咔声,灵活而有力。内视己身,却觉修为跌落不少——自六次升先之“劫空无相”之境,跌落至升先前之“界空无际”。此乃涅槃带来之代价,每一次涅槃,修为皆会跌落一层。
            他不以为意,站起身来,拂去衣上草屑与尘土,似感觉己身之躯充满活力,若重回壮岁之时。
            即辨明方向,遂向东行去。
            他需先了解此时代。
            以如今之修为,虽不比之前。但意动之间,一草一木之脉络纹理尽呈灵台,一沙一石之阴阳向背悉入心田;远山近水之起伏转折若掌中观纹,星汉苍穹之运转轨迹如镜中照影。天地万象,纤毫毕现,无有遁形。
            原来此方世界,名曰道晨真界。
            墨桑大致明了此世之格局。道晨真界幅员辽阔,山川纵横,星汉无尽。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域。每一域皆有各自之霸主势力,如仙族,如灵族,彼此之间既有合作,亦有争斗。中域乃道晨真界之核心,亦最繁华、最强大之所在,被称作道晨宗。而此时代之最强者,被尊为“箴轩”。他暗自思忖,此境或如他现今之限……
            墨桑未急于前往中域。彼择自东域始,一路向西,且行且观,且观且寻。
            他行过百万里繁华之城池。城中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修士之叫卖声、议价声此起彼伏,喧嚣盈耳。他行过凡俗偏野之山村。村中茅屋低矮,炊烟袅袅,农夫于田间耕作,童子于巷中嬉戏,鸡犬之声相闻。他行过幽深之山谷。谷中云雾缭绕,古木参天,时闻妖兽之吼自深处传来,震彻山林。他行过广袤之无尽平原。平原一望无际,麦浪翻涌,风过处沙沙作响,若大地之私语。
            他见各式人等。有凡俗锦衣华服之贵胄,乘雕饰华丽之车驾,前呼后拥,趾高气扬。有凡俗衣衫褴褛之乞儿,蜷缩于街角,伸出枯瘦之手,乞求路人施舍。有气宇轩昂之初入修仙者,御飞剑或法宝,于长空呼啸而过,引来地上无数欣羡之目。有慈眉善目之老叟,坐于树荫之下,为围坐之童稚讲述古老之传说。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6楼2026-07-05 01:06
            回复
              他见各式宗门。有者建于高山之巅,宫阙巍峨,云雾缭绕,宛然仙境,其高不知几何,其大不明所以,其内巅峰者亦能堪比大蛮第三步之修。有者藏于深谷之中,洞府幽邃,机关重重,神秘莫测。有者隐于市井之间,门面寻常,毫不起眼,却暗藏玄机。有者立于湖心岛上,碧波环抱,荷蕖盛开,美不胜收。
              他行过一岁又一岁,行过一地又一地。
              他见春日百花竞放,漫山遍野皆绚烂之色。见夏日炎阳当空,蝉鸣聒噪,热浪蒸腾。见秋日落叶纷飞,层林尽染,一派萧瑟。见冬日大雪漫舞,天地苍茫,万物蛰伏。
              他见日出,那金色之光自地平线跃出,霎时照亮道晨大千世界。他见日落,那血色之残阳缓缓沉入西山,将天穹染成一片绮丽之晚霞。他见月圆,那银色之清辉洒落大地,若为万物披上一层轻绡。他见月缺,那弯弯之月牙悬于夜空,若一柄玉镰,收割着人间之悲欢离合。
              他见太多之风景,见太多之人,却始终未寻得那道希望。
              他始生一丝焦灼。他不知那蝴蝶的意义,甚至不知其是否为人……是否在此时代,是否在此真界。他不知己身之方向是否正确,不知己身之努力是否徒劳。
              然他不能止步。
              他继续前行。
              行过一山,复行一山;涉过一水,复涉一水。春去秋来,寒暑迭更,墨桑之足未尝暂歇。彼遍历东域之星汉,穷尽南域之泽薮,跋涉西域之荒空,履及北域之冰原。凡所至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皆在彼感知之中,纤毫毕现。
              然他所寻之希望,终不可见。
              是日,墨桑行至中域之界。遥望前方,星汉无尽,巍峨山脉亿万万里,横亘于前,峰峦险峻,直入穹霄。山间云雾吞吐,时见霞光透出,映得天际一片绚烂。此即道晨宗所在——道晨山也。
              墨桑驻足俄顷,目光穿云度雾,直入山脉深处。查觉有一股极强之气,渊深如海,莫可测度。其气与此方道晨天地似隐隐相合,已与此界融为一炉。
              他未急于登山,只于山脚一处凡俗集镇中,寻得一间茶肆,倚窗而坐。肆中格局不大,仅三五张案几,三两行人散坐其间,低声闲话。墨桑索一壶清茗,徐徐饮之,目光落于窗外街景,似观往来行人,又似一无所观。
              集镇之中,人来人往。有荷担之贾,有提篮之妪,有逐戏之童,有策杖之翁。偶有修士御风凌虚,衣袂翩然,引得路人驻足仰瞻。墨桑目光掠过此间之辈,未尝停留,只作无心之览。
              然于感知之边际,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如风过水面,留下一丝几不可察之涟纹。其光极淡,似不过天地间一缕偶然之意念,无意间扫过此地。
              墨桑端盏,浅浅一呷,目光仍落于窗外,神色恬然,似浑然不觉。
              自踏入中域那一刻起,便觉有一缕意念自身畔掠过。其意极轻极淡,若山间偶拂之微风,不挟丝毫敌意,亦无探究之态,只轻轻一扫,便即敛去。
              墨桑未作回应,亦未回避,但行己路如故。
              一连数日,墨桑皆在此集镇中盘桓。或于茶肆中坐上半日,或沿山脚缓步而行,或于溪边伫立片时,观流水潺潺,聆鸟鸣啾啾。彼既不急于登山,亦不急于离去,便似凡俗人间一寻常过客,贪恋此地山水风光。
              第五日,墨桑沿山道徐行,至一处溪涧之旁。溪水清洌,水底卵石历历可数。便驻足溪边,负手而立,凝望流水,似有所思。
              正当此时,身后一阵足音。
              其声不疾不徐,踏于山间碎石之上,发出沙沙细响。墨桑未曾回首,依旧望着那溪水。
              足音于彼身后约三尺处戛然而止。
              “此溪水颇清。”一道清朗之声传来,带着几分随意,几分闲适,“道友以为如何?”
              墨桑缓缓转身。
              来者是一青年,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俊,气度温润。其负手而立,目光落于溪水之上,神色澹然,似不过随口一言。
              墨桑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其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复落于溪水之上。
              “清则清矣,惜乎流湍,不可驻也。”
              青年微微一笑,亦不反驳,只道:“流水不腐,急自有急之理。若流得过缓,反成一潭死水。”
              墨桑未再接话。
              青年亦不以为意,自顾自于溪边一块青石上坐下,随手拾起一枚石子,在掌中掂了掂,然后轻轻一掷。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溪中,激起一圈小小涟纹,随即为流水所吞,转瞬无踪。
              “道友以为,此石入水,是沉耶?是浮耶?”青年问道。
              墨桑目光落于那涟纹消散之处,方道:“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沉浮之间,不过一念。”
              青年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道:“道友之言,颇有趣味。”
              墨桑未作回应。
              青年亦不再言语,朝他拱了拱手,转身沿山道向上行去。其步不疾不徐,转瞬便隐没于林木掩映之间。
              墨桑望着彼离去之方向,目光微动。望着那溪水,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人,以如此方式现于彼前,既不张扬,亦不遮掩,便似偶然邂逅。然此世间,焉有如是之多偶然?
              良久,墨桑缓缓转身,沿山道拾级而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行至半山腰,前方现出一座亭台。亭中置一石桌,桌上陈一壶茶,两只杯。那青衣青年正坐于亭中,见墨桑行来,微微一笑,抬手示意:“道友请坐。”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7楼2026-07-05 01:06
              回复
                墨桑步入亭中,于其对席而坐。
                青年提起茶壶,为彼斟上一杯。茶汤碧绿,清香扑鼻,一望而知非凡品。
                “道友请。”青年抬手道。
                墨桑端盏,轻轻一嗅,然后呷了一口。茶汤入口,一股清冽之气直透肺腑,令人神骨俱爽。
                “好茶。”墨桑赞道。
                “此茶名曰‘道晨清露’,采自道晨宗顶之茶树,每十万年仅产数斤,可谓山中难得之珍。”青年笑道,“道友若喜,稍后可携一些下山。”
                墨桑放下茶盏,目光落于青年面上,良久,方缓缓道:“邀我上山,当非只为请我饮茶耶?”
                青年笑了笑,未直接作答,只端起己盏,轻轻晃了晃,道:“道友以为,此茶如何?”
                “清冽甘醇,余韵悠长。”墨桑道。
                “然则道友可曾思之,此茶之所以有此韵味,盖因生于高山之巅,沐日月之精华,吸云雾之灵气。”青年道,“若移栽于山脚,恐再难长出如此之茶矣。”
                墨桑闻言,目光微动,然未接话。
                青年续道:“世间万物,各有其位。有者生于高山,有者长于深谷,有者浮于水面,有者沉于海底。有者或来自过去,有者或向往未来。各得其所,各安其命,方是天地之道。”
                墨桑默然。
                青年笑了笑,道:“不过随口一说,道友不必挂怀。”
                二人对坐饮茶,不复谈及此事。茶过三巡,青年起身告辞。临行前,回首望了墨桑一眼,道:“道友若欲继续西行,道晨真界之外,横渡星汉之间,有一处名曰‘忘川’之地,或可有道友所欲之线索。以道友之能,横渡真界想来亦是不难。”
                言讫,转身离去,身影转瞬没入云雾之中。
                墨桑望着离去之方向,默然良久。
                忘川。
                他记下了此名。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8楼2026-07-05 01:07
                回复
                  2026-07-31 07:08:46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第五章 忘川
                  墨桑离道晨山后,一路西行。
                  忘川。
                  那青年提及此名时,虽不过随口一言,然墨桑知其必有深意。墨桑未作迟疑,一步踏入星汉之中。
                  以他之修为,横渡真界,轻易可为。他在星空中行走,脚下是无尽之虚,头顶是永暗之穹。星辰于他侧掠过,有者炽烈如焰,有者寒冽如冰,有者生意盎然,有者死寂沉沉。他过一星又一星,跨一域又一域,向那冥冥中之方向,一步一步前行。
                  不知行了几何,或一岁,或十载,或更久。真界外,星空中无昼夜之替,无四季之更,唯有永寂与孤凉。岁月中,墨桑得知了,原来此时代有九个真界,道晨只是其一。墨桑的步伐未尝暂歇,其目恒望远方,若彼处有物相召。
                  终,那是一河。
                  其横亘于星空之中,突兀至极…水无声无息而流,不湍不急,不缓不慢,若自亘古已然如此,亦将永世如此延续。水色灰白,若凝无尽岁月之叹。河面阔极无垠,一眼难望对岸,唯有那灰白之水,静静、永永地流淌。
                  墨桑立河畔,望着那水,默然良久。以他之修为,自能察知,此实乃一条时光之长河……只是,此河奇特,竟是如同脱离这方世界而独立之光阴长河!!
                  他觉此河中蕴一极其古老奇异之力,若他所知之“灵先”——那信则有、不信则无之力!其力不属于任何时代,不知源头在何处,一直流淌至今。然他同时又觉,此河似非自古便存于此——其若被某种力量自别处牵引而来,又若某个遥远未来之投影,因某种机缘巧合,于此刻显现。
                  他忆起那青年之言——“道晨真界之外,星汉之间,有一处名曰‘忘川’之地,或可有道友所欲之线索。”
                  那青年说此话时,让自己来此,究竟是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墨桑无法确定。
                  他沿河岸徐行,目光落于那河水之中。水中有无数模糊之影浮动——有人影,有兽影,有山影,有树影,有城池之影,有星空之影。那是无数生灵、无数事物留下之印记,是它们于此河中沉淀下来之痕迹。
                  墨桑驻足,目光落于一处河面。
                  彼处之水较他处稍清,若有什么于水底发光。他凝神望去,见那光中有一模糊之影——那是一少年,著一袭青衫,面容模糊不清,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真切。然那双眸子,却亮若星辰,纵隔雾气,亦能感其目光中之坚定与温煦。
                  墨桑心中微动。
                  那少年,予他一种莫名之熟悉。然他说不清这究竟是怎样一种熟悉,抑或只因己身太过渴求寻得那希望,以至见任何物相,皆会不由自主地联想。
                  正当仔细看去,那身影忽消散了,化作一圈涟纹,融入了河水之中。
                  墨桑默然片刻,继续沿河岸行。
                  他行了很久,看了很久。他见无数人之生于河水流过,有欢喜,有悲伤,有相聚,有别离,有生,有死。他见无数世界之兴衰于河水中沉浮,有繁荣,有衰败,有创造,有毁灭,有开始,有终结。
                  然后,他见一船。
                  那是一简陋之木船,船身不大,仅容三五人。船尾坐一少年,其面亦模糊不清,被一层薄雾笼着。他著一件粗布衣衫,身形清瘦,虽无法看清,然墨桑能感其带一种超越年龄之沧桑。他低着头,手中握一船桨,一下一下地划水,动作不疾不徐。
                  船头坐一女子。那女子著一身白衣,面容温柔,目光中带淡淡之不舍与眷恋。他望河水,神色中似有千言万语,然终未说出口。其面倒是清晰,然墨桑之目光却不自主地被那少年吸引。
                  船于河水中徐行,两岸之景不断变幻——或为春日之花海,或为夏日之绿荫,或为秋日之落叶,或为冬日之白雪。然无论景色如何变幻,那船始终于河水中前行,那少年始终在划桨,那女子始终坐在船头,默默望着河水。
                  墨桑望着那船,望那少年,心中忽涌起一种难以言喻之感。
                  他似曾见过那少年。
                  似在很久很久以前,又或……在某个被他遗忘之岁月里。然那少年之面始终模糊,他怎么也想不起。
                  他继续看。
                  河水中的画面在不断变换。他见那少年将女子送至对岸,女子下船时,回首望了少年一眼,轻声道:“我等你。”少年未答,只默默点了点头。然后他划着船,回到了河的彼岸,继续等下一人。
                  不久,又来了一人。那是一大汉,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然神色中带一抹低落。他立于河边,望着河水,默然良久,方轻声开口:“船家。”少年抬起头,望着那大汉,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大汉上了船,盘膝坐在船头,望着河水,一言不发。船至对岸时,大汉起身,未回头,只留一语:“我等的人,是我的小师弟。劳烦船家你若看到他,告诉他……他……一定要来!”少年凝视大汉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会的。”
                  然后他又划着船,回到了河之彼岸。
                  墨桑望着那少年一次次地划船,一次次地送人过河,一次次地回至原点。他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人——有文生,有将军,有老人,有孩童,有男子,有女子。每一人之神态各不相同,有者欢喜,有者悲伤,有者平静,有者焦躁。然而无论来者何人,少年始终是那副平静的模样,默默划船,将他们送至对岸,然后返回,等下一人。
                  墨桑沿河岸,随那船,行了很久。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9楼2026-07-05 01:07
                  回复
                    他见那少年送走了一个身着红衣、背负一剑的女子。那女子上了船,打量少年一番,笑道:“船家,有酒么?”少年摇了摇头,道:“酒无有,河的对岸,或许有。”那女子一笑,道:“那你还在等什么,还不渡舟!”少年笑了笑,划起了船。至对岸,那女子下船时,回首望了少年一眼,道:“你这模样,倒有几分意思。”少年未答,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见那少年送走了一个文生。那文生背着书箱,手中持一卷书,行至河边,望少年,道:“算命的说我丢了生命中另一个魂,让我顺着东方一直走下去,会看到一条河,看到一个木屋,看到一个可以给我生命中另一个魂的渡舟人。是你么?”少年抬起头,望那文生,轻声道:“是我。”文生又问:“那我生命中另一个魂,在何处?”少年道:“在你手中。”文生低头看己手中之书卷,打开一看,那书卷上文字已消失,化作一幅画。画中有一女子,栩栩如生,正含笑望他。文生默然片刻,抬头望少年,少年指了指河之对岸,道:“你看那边。”文生顺其手指望去,见对岸有一女子之影,正凝望这边。文生上了船,随船于河水中前行,那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至对岸,文生下船,与那女子相望许久,一起回头时,已看不到河上之船。
                    他见那少年送走了一个老人。那老人著一身粗麻长衫,白发苍苍,脸上皱纹甚多,然每一道褶皱中皆似蕴含了沧桑。老人行至河边,望向河水,许久转过头,凝望少年,道:“多年前,一个文生找到我,我让他一路向东,会看到一条河,看到一个木屋,看到一个可以给他生命中另一个魂的渡舟人。你就是那个人吧。”少年看着老人,神色中露出一种在他身上不多见的、如晚辈见长辈之情,轻声道:“阿公……”老人笑了笑,道:“走吧,带我渡过这条河。”少年点了点头,扶着老人上了船。船至对岸时,老人下船前,回首看着少年,道:“记住这片天空。因为那是指引你回家的夜空。每当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可以抬起头,若能看到这夜空里的星辰,你就会知道,家已经不远,家人都在等你。”少年望老人之背影,久久未能移目光。“阿公,是你吗,是你正看着我吗……”
                    墨桑心中猛然一震。
                    他认得那张面孔。
                    那是他自己的面孔!!
                    虽苍老,虽多了许多皱纹,然那眉眼,那神态,那说话之语调,分明即是他自己模样。或者说,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老人——出现在那少年船上,被那面容模糊的少年渡过忘川,送往对岸。
                    墨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之情。他无法确定此画面是真实,还是某种幻象。以他涅槃前“劫空”之境,自是知晓……若此是真实,则意味着终将发生,然而,那少年是谁?
                    他想要看清楚那少年的脸,想要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模样。然而那少年面容却始终笼在一层雾气之中,任凭他如何凝神,也无法看穿。他只能看到那少年的轮廓,看到他划船的动作,看到他低垂的头,看到他握着船桨的手。
                    那只手,很稳。
                    他见那少年送走老人之后,独自一人坐于河边,竟是望向自己所在,随后默然良久,然后他回至木屋下,继续等待。
                    他又见那少年送走了一只鹤和一条大狗。那鹤一副趾高气扬之态,上了船便开始对少年颐指气使,那大狗则在一旁呲牙咧嘴,做凶狠之状。少年未生气,反而笑了笑,划起了船。至对岸,那鹤正要下船,却忽停住了。它转过身,怔怔地望着少年,望着望着,其神色变了。它低下头,望忘川河,似于河水中看到了什么。然后它抬起头,重新望向少年,默然良久,道:“在我的记忆里,有那么几个人对我很好,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如你这样,让我体会到了友情。在我的记忆里,你不是主人,你是我的朋友。在我的记忆里,跟随在你的身边,让我可以不去想脑海时常出现的茫然,让我也不愿去苏醒记忆,只希望这样没心没肺的生活,可以持续很久很久……我,为什么要走?”它抬脚收回,坚定地踏在船木上,道:“毁灭又如何,我不走,说什么也不走!”少年看着那鹤,默然良久,然后笑了笑,点了点头,道:“那么,就和我一起吧。”他划着船,带着那鹤,回到了河对岸。
                    墨桑看着那鹤,心中又是一动。
                    那鹤……他虽从未见过,却有一种莫名之熟悉。他想要看看那少年的表情,想要知道他面对这只鹤时是何神情,然而,那少年面容依然模糊,他只能看到那少年微微上扬的嘴角,似是在笑。
                    他继续看。
                    他见那少年送走了最后一批人——那是一支大军,约有十万人,著铠甲,骑战马,浩浩荡荡地来到河边。为首的是一个如猛虎般的大汉,他喝下一口酒,瞪着少年,道:“你这船家怎么看的这生眼熟,莫非以前和咱家见过不成,说,你是不是见过咱家!”少年笑了,道:“我当然认识你,已经等你等了好久,大师兄在那里,二师兄也在那里,都在等你。”那大汉一怔,手中之酒壶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怔怔地望着少年,看了很久,然后下了马,上了船。船至对岸时,那大汉回过头,望着少年,喃喃道:“小师弟……”少年抬起头,脸上带着微笑,那笑容里满是祝福。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10楼2026-07-05 01:08
                    回复
                      随后,那少年又送走了十万人。那竟是十万蛮族人,他们默默地来到河边,齐齐跪拜,高呼“蛮神”。少年大袖一甩,将他们卷入衣袖,一步踏上船,将他们送至对岸。至对岸,少年向那十万蛮族深深一拜,然后划着船,回到了河的对岸。
                      墨桑望那十万蛮族族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明之情。那是他的族人,是他蛮族之人。此刻,他们竟是出现在了这条忘川河边,被那少年渡至对岸。这意味着什么……
                      墨桑心中有了欣慰,第一次。他希望这里发生的一切皆是真。
                      他再次想要看清楚那少年的脸,想要记住他的模样。然而,依旧……那少年之面始终笼在雾气之中,他怎么也看不清楚。还是低垂的头,还是握着船桨的手。
                      那只手,很稳。
                      他继续看。
                      他见那少年送走了所有人之后,独自一人走回木屋,推开了那扇从未推开的门,迈过了那道从未迈过之门槛。木屋外,天地静止;木屋内,世界成空。那木屋化作一个漩涡,一个轮回,随少年踏入,木屋的门缓缓关上。木屋外的世界在这一刹那成为虚幻,渐渐模糊,渐渐消散,直至成为虚无,化作星空。
                      那是类似如今道晨真界的星空!
                      而那条忘川河,则成为了一条在这星空中直通远处的天河。天河另一边,是一个巨大漩涡,那漩涡弥漫了整个道晨真界,正渐渐收缩。而那木屋,则在朦胧中,慢慢化作了一扇门。
                      少年,睁开了眼。
                      墨桑立于忘川河边,望那河水中的画面,默然良久。
                      他见那少年——不,现已不是少年,而是一个青年,一个目光坚定的青年——从那扇门中走出,抬头望着星空。那青年面孔依然模糊,然而,他身上气息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墨桑感到熟悉的气息,那是混合着蛮族的气息……
                      他见那青年走向远方,走向一片又一片星域,走向一个又一个世界。他见那青年经历了无数之战,经历了无数劫难,经历了无数生死。他见那青年从一个弱小修士,一步步成长为强大的存在。他见那青年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有他的师兄弟,有他的友朋,有他的族人,有他的红颜……他见那青年为了守护这些人,不惜与整个天地为敌。
                      他见那青年立在一片血色天空下,伸出手,撕裂了虚空,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他见那青年将身边之人一个一个送入那个世界,自己却留在了外面,独自面对那无尽黑暗。
                      他见那青年最后回过头,望向远方,望向那条忘川河,望向那座木屋,望向那个曾经坐船尾、默默划船的少年。
                      他见那青年笑了。
                      那笑容,与他之前在河水中看到的那个少年的笑容,一模一样。
                      墨桑久久未动。
                      墨桑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忘川河之水。河水冰凉,若触摸到了岁月尽头。指尖于水中轻轻划过,带起一圈涟纹。那涟纹扩散开来,将河水中的画面打散,又重新聚合。
                      他见那青年立在一片星空下,抬起头,望向远方。他见那青年之目光穿透了星汉,穿透了虚空,穿透了岁月,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见那青年开口了。
                      “阿公!”
                      墨桑之指微微一颤。
                      他收回手,站起身,依旧默然良久。
                      随即,转身一步步离去。
                      然有一声,自他离去后由那忘川河中起,初若涟漪之微漾,渐而扩之,荡向四野。那声音穿云度雾,越岭翻山,出忘川,入星汉,彻九大真界,覆无尽苍穹。其所至处,星辰为之明灭,虚空为之震颤,万古长夜若有一瞬之白昼。
                      然此声,无人可闻。
                      非其不响,而其响在尘世之外,在众生之不可觉处。如风过无痕,如月照无水,如在而不在,若存而非存。纵九大真界之轩尊者,亦不得听闻;纵无尽苍穹之外还有轩者其上之古老存在,亦无所感知。此声独在忘川之上,在时光长河之深处,在那一缕执念所凝之虚空中,幽幽回荡。
                      “我明白了,我的劫……”
                      其声微顿,若有思焉。
                      “却又不明白……他,究竟是谁……”
                      第一卷 墨桑(番外)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11楼2026-07-05 01:08
                      回复
                        番外结语
                        此是墨桑第一篇番外,于《求魔》重写而言,其意在承上启下,如桥连两岸,如舟渡忘川。求魔的序章前,墨桑为何再算蛮天的动机,彼何以毅然踏上那条无人可行,逆古一造,涅槃之路,何以甘愿以无尽岁月为赌注,去寻一个不知姓名、不知面貌、不知是否真实存在之人——此间因果,于此篇番外中初现端倪。
                        而正文之中,那些尚未发生、或将发生的忘川故事,亦于此篇中投下了一缕若有若无之影。那河,那船,那少年,那一次次渡送,那一声“阿公”——皆是未来之伏线,藏于时光长河之深处,待他日潮退石出,方见其真容。
                        或有读者读至此处,心中存疑:最后那位说出“我明白了”的青年,究竟是谁?他为何出现在忘川之中?他与墨桑之间,有何牵连?还有——青年口中最后那“我的劫”,又究竟是什么?
                        这些问题,此刻尚无可答。
                        然请诸君莫急。待看到后文,《求魔》重写之正文徐徐展开,一切自会水落石出。届时再回看此篇,当有恍然大悟之感——原来如此,原来早在最初,一切便已埋下。
                        墨桑之番外,并未结束。
                        此,仅是第一篇。
                        未来求魔重写番外依然会徐徐展开。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12楼2026-07-05 01:09
                        回复
                          番外主题图,感谢“天逆子”制图。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14楼2026-07-10 11:47
                          回复
                            写得好


                            IP属地:北京来自Android客户端15楼2026-07-10 20:1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