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不觉已是数月,其间山寨数度征战,攻破曾头寨为晁天王报了仇,又连克凌州与东平、东昌二府,聚起了一百零八位兄弟。转眼已是三月将尽。
晁天王的折箭之誓终是未作得数,众兄弟还是推宋江为山寨之尊。燕青倒也不以为意,他比谁都清楚自家员外并非那争名逐利之人,闲适安宁的生活最称他意。自己尚且不愿意他登上那风口浪尖的位子去面对一群尚未心服的弟兄,他又岂肯坐在高处不胜寒的地方成天为着如何笼络人心而劳心费神?况且,宋公明的确是一位好领袖,深思熟虑,目光长远,否则的话,又如何能让那个人死心塌地地追随?
想到那个人,燕青没来由生出些烦闷。来到山寨这许久,跟一班新旧兄弟都厮混的熟了,却偏偏阴差阳错地与他生不出什么交集。也不知那人本就是深居简出的性子,还是自己与他当真无缘相交。
累月厮杀,山上兄弟这几日好不容易得以将息。这日燕青与石秀、张清几位兄弟吃过酒,独自一人出外面来信步闲逛。血腥气闻得久了,竟没防备春令已到,山上却转眼花明柳媚,草长莺飞。想起适才喝酒时那向来神经粗大的史家大郎嘴上啃着烧鸡,看着满山春色冷不防有感而发:“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众兄弟一愣,随即哄笑起来,打趣不曾看出史大郎竟是这般有诗情的大雅之人,弄得史进好没面子。可才一会工夫,燕青也忍不住感叹春意撩人,和风拂面,不禁微微生出几分醉意,反正也无事挂怀,当下便在山上漫无目的地乱走起来。
绕了一大圈却来到忠义堂前,大厅两侧各坐落着一排房屋,右侧离忠义堂最近的那间与其他门前的单调不同,栽植了好些花木。屋前一排低矮的嫩黄连翘,院内伸出几枝或粉或白的桃花,将院落装点得一派雅致。走近听得院里有人低低地诵道:“……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与浅红……”燕青暗笑,同是吟诗,怎么不一样人便能念出两样情致?
记得某次同柴进去他家喝茶时路过此间,大官人随手一指,这间,便是花荣兄弟的住处。
与自己的寓所相去不远,却从未去拜访过。
燕青想今日自己当真是醉得有些深了,不然怎么满心念及的都是那个人?
放下手里的茶,花荣从石桌边站起身,走到一株桃树旁,低头细细地看那花枝。花开得正浓,明艳不可方物的姿态,只可惜花期短了些。
不过,能开过便是好的。花荣微笑一下,忽听几只喜鹊从院外树上飞起,玩心忽起,拿起石桌上的弓,迅速搭上箭对准中间的一只。拉弦的一瞬突然从背上传来尖锐的疼痛,紧咬嘴唇挨过那痛楚,手上力道却乱了,松开弦,那支箭嗖地飞出,擦掉了喜鹊身上的几片羽毛。
花荣摇头,放下弓,回过身来,却愣住了:院子的一角,燕青正笑盈盈地站在那里。
自从进了这个院子燕青便定住脚看一直背对他的花荣。还是一身墨绿长跑,衬得那人挺拔却寂寥,好像一棵傲立在冰雪中的松。身边桃花本是俗不可耐的艳色,不知为何,在他的映衬下竟生生添了几分淡雅。燕青只觉得这是极好的景致,不忍打扰,于是才没有叫他。
花荣哪里知道他这么多的心思,只在思索燕青究竟在此站了多久,刚才那支放空的箭是不是全被他瞧去了?偏偏又是这个擅用川弩人说箭无虚发的主儿,自己那一身本事岂不被他小觑了去?
背上兀自隐隐作痛,却苦于不能说出口。当下只好尴尬地笑笑,对燕青一抱拳:“让燕青兄弟见笑了。”
燕青回个礼,道:“花将军只管和其他兄弟一般唤我小乙便是。”花荣笑着点点头,正欲答话,却见燕青径直朝自己走来,不容分说捉住了自己的手臂。
“你干什么!”花荣全身神经都绷紧了,刚才好容易作出的一点笑容也从脸上消失无踪。
“花将军可是身上有伤?”燕青不慌不忙地问道。
花荣一阵心虚,不敢正视那双魅惑的眼睛:“哪、哪有的事,小乙哥多虑了。”说着想要挣开燕青。燕青并不让他得逞,反而将他扯得近了:“嘴硬是吧?让我看看你背上……”便去解花荣外袍。
“小乙哥,真的没事,”花荣拼命推挡着燕青的连拉带拽,“小乙哥你撒手……”突然花荣全身一僵,低低地呻吟一声。
燕青情知不妙,急忙住手去看,那人脸上已是惨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