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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处侠气〓【小椴武侠】石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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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06-06-21 15:05回复
    第一章:阿榴


    胡麻子的香油店打了烊,可门口的灯还亮着,麻麻的光照着开封府最穷的一条街——榴莲街。一条破破烂烂的碎石子路油脂麻花的,在灯下显出种局促的逼仄。空气里到处是一股油哈哈的味儿。
      但空气偶尔也会被风搅破,吹进一点儿夜气来,油油的空气就像被捅了个洞。这时捅破它的不只是风,还有女人。
      半夜三更出现的女人,无论在哪里,都像是一点异数。
      已经是十一月的天,馄饨挑边热腾腾的水汽越发蒸腾出一股穷味儿。街上根本就没有人。那女人眼中的失望便多了一分:没有男人。
      这条街唯一吸引她的也就是男人了:夏天里光着胳膊流着汗的男人,皮肤在汗水下面怎么都要反出一点光,那光打到了女人眼里,就是到了冬天透过那一层厚厚的棉袄也还能给一点想象的余地。
      可现在,没有男人。
      没有了男人的这条街剩下的就只有干巴巴的冷了。冷中带着干巴巴的脏,那脏似乎比龌龊还讨人厌,分明摆出了脏到骨子里也不在乎的架势。
      那女人吐了口口水,身子一倚,就倚在了那馄饨担上,把扁担压得一声“咯吱”。
      卖馄饨的穿了件大棉袄正在炉子下面封火——小本生意,一点炭来得不容易,似生怕浪费了它一丁点儿火力。那女人有些好笑、有些可怜地看着那个身影:“呆二爷,快三更了,谁还会来吃你的馄饨?你真是穷得……”
      卖馄饨的没说话。
      那个女人却废然地问:“你听没听说过榴莲街最近发生过的一些事,那些称为‘艳祸’的事?”
      一想起那些光着下身年轻男人的尸体在清早时被人吃惊地发现,她的眼里就像被点燃了一点兴奋:那样的腿,那样的汗毛,那样的年轻……
      接着她有些张狂地大笑起来:“你就是知道也答不出,谁不知道你是个哑巴加聋子?可难道你的眼睛也是瞎的?”
      说着她扒开了身上那件有些臃肿的大棉袄,里面居然只穿了件夏天的丝袍,丝袍的衩开得老高,露出光溜溜的大腿,只听她张狂地大笑道:“你还不瞎,索性给你看看,什么才叫女人。这世上除了三文钱一碗的馄饨,原来也还有从一文不值到千金一笑再到倒贴赔钱的女人!”
      呆二爷却像泥捏似的就是不吭声。那女人的大腿一露,风就在上面结了一层细密密的小疙瘩。她冷得打了个哆嗦,口里废然道:“已经三更了,你、卖不出馄饨,我、找不到男人。”
      “来一碗馄饨。”
      来的人很仔细地数了三文钱放在馄饨担上。他眼也不眨地看着呆二爷给馄饨包馅,专注得令呆二爷手中的篾片一颤,不由得多贴上一点肉。
      女人忍不住望了那男人一眼,他见馄饨下锅了才放心地在旁边马扎上坐好,眼睛里不由得露出一点笑意。
      她一猴身就俯在了守在锅边捅火的呆二爷身上,用胸蹭着他的背:“二爷,你倒是终于等来了生意,我也就等来了男人。不过你等来的是个赔本的生意,而我……也只等来了这么个老男人。”
      她眼一瞟,估量着那男人的岁数——有四十上下吧?没有年轻小伙子的那股热劲儿,刚才看馄饨馅的眼光比看自己还要专注些。她身子一扭,就往前一凑:“客人,你听到最近榴莲街发生的那些事了吗?那些称为‘艳祸’的事。”
      客人的眼睛扫了她一下,眼珠子漆黑漆黑的,并不放光。那女人过了一会儿才有心思端详他的鼻子——那么大、高而且阔的鼻子。男人不说话,不一会儿呆二爷的馄饨煮好了,端了上来,那客人就只管吃。
      女人看着他的吃相,嚼动的下巴像刀把子一样硬,方直直的。一件薄棉袄下的身体似乎也铁铸一般。他的下巴铁青,刮得干干净净的,女人的身体就似热了一热。她的手软软地搭向了那男人的肩:“人家问你话你还没答呢。”
      男人一扭腰,女人的手就落了空,她却笑了起来:“出了这么多事,街上出了那么多光屁股的男人的尸体,你还敢半夜里出来?”
      她吃吃地笑着:“怎么,你是不是也想来一场艳祸?”她晃出了自己没被头发遮住的那半张脸:“我算不算是你的一场艳祸?”那男人只一口口吃着馄饨,吃完了开始一口一口地呷汤,很认真的样子。女人的手却趁势已搭在了他的脖子上,去摸他的喉结:“难道,你就不怕?”
    


    2楼2006-06-21 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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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03 07:0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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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她的手却不停:拼了!袖中一抖已抖出了点什么东西。
        那男人的手马上缠住了她。他的眼中也腾起了一点恐惧,为那女人手里的暗青子。“你是谁?你不是女神捕娄烨?到底是谁,你!”
        女人不吭声,她的颈直向后仰着,为要躲避那男人正制向她颈子的手。一条腿却制住了那男人的颈子,另一条腿在他身后狠狠地敲着,心里最恼的就是刚才为什么蹬脱了鞋子。如果脚上的“铁莲花”还在,不怕不把他三刀六洞了去。
        死——她在这一刻只想着一个字:死!
        碰上这挨千刀的斩经堂主,她现在所能要的最好的结果只有一个死。
        男人的一只手忽掐住了她的两只手腕。果然好身手!然后,男人的另一只手揉过她的胸前,眼睛坏笑坏笑地看着她:“怎么,还要玩儿吗?”
        女人咬牙痛哼道:“玩儿?我就是跟整开封府的男人玩儿,也不要惹你这斩经堂的老大去!”男人的眼忽黑得没了边:“可别!你不爱勾引人吗?今天我就要告诉你,什么叫‘艳祸’,什么又是‘夜遇’。”
        夜街里忽然有了一些声音。声响很轻,换平时女人都注意不到。男人的身子忽然动了,他抱着那女人,身子一蹿,就豹子似的向暗影里钻去。
        女人刚要出声,男人的一张嘴忽压了下来,死死地咬住了她的嘴。
        ——这女人不好制,他的两只手为要对付那女人的两手两脚,都占用了去。女人牙齿一合,去咬他舌头,男人的牙却已先顶住了她的牙齿,舌头死死地压了她的舌。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厮战着,一蹿就蹿到了旁边隔一条街的暗巷里。
        暗巷里居然有人在挣扎,可那挣扎也是无声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被三个人围住,那小伙子已经倒地,那三个人一个捂了他的嘴,一个制住了他的手,一个正在剥他的裤子。
        小伙子的两条腿还在蹬,可裤子已“哧”一声被剥了下来。
        女人的眼睛一跳,巷子好暗,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低声“嘿”道:“斩经堂的伙计们那话儿可都够分量呀!怪不得忍不住,谁的女人你们都敢上!嘿嘿,今个,你就是第八个了。”
        说着,那出手的人牙齿忽向那小伙子的颈项里咬去。
        女人身边的男子身子忽动了一动,他的嘴还压在女人嘴上,可他的喉里居然还能出声,他低哼道:“灾星九动?”女人也已认了出来,不错,是“灾星九动”。男人的眼睛近不及寸地望着手里的女人:“我怎么得罪了开王府?要这样子对我手下下手去?”
        “灾星九动”可是开封府里最有权势的开王府里最厉害的几个煞星了。那小伙子原来是斩经堂门下的子弟,这男人的手下。可男人居然没有出手。
        暗巷里,只见那人一口黄黄的牙已咬在那小伙子的颈项上,旁边的人压低了声地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别不好意思,明早人家见了你光屁股的尸体,保证以为你死前起码还有一场艳遇。”
        血已在流——三个月里,七个年轻人,每个都死得诡异无比,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唇痕齿印儿,人人都以为是场艳祸,却有谁知道是这么个缘故。
        那个男人忽然出手,就在那三人最无防备时。
        女人站得那么近,都没看清楚,只见一道月轮似的惨白一闪,三个人影中当先一人已不及吭声就倒了下去。第二个没来得及摸家伙,只躲了一躲,喉头就被那锋刃割断。第三个人却出了招,可招式中途而断,临倒前狂喝了一声:“京展!”声音连同喉头的血一起汨汨地往外冒,似已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在破开的喉咙里往外涌。
        他们看来都是好手,也曾打算还手,可还是快不过那个男人。
        年轻人颈上的动脉已被咬开了个口子,血流了半个脖子。他闭了眼,本在等死,这时猛一睁眼,就看见了那四十来岁的男人。男人已伸手止了他颈上的血。他手法好快,相当熟练,只有经常受伤的人才会这样。
        小伙子已一下蹦起,叫了声:“老大!”他老大却正默然地把那三具尸体用脚踢翻过来。每个尸体衣襟内侧都标着一颗星——灾星。
        男人的面色忽变成比夜色更污浊的黑:“别怪我,我本可以早些出手……”他是在对那个年轻人说。他的脚尖忽然停住:“……开王府下,灾星九动都是高手,我如提前出手,也难保证十成十地没一个人逃了去。现在,我还不想明着杀他们,也惹他们不起。所以,只好让你伤损一些。”
      


      4楼2006-06-21 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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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老老店却一向不与他们合作。那一场约斗,是京展在开封街上最后一次亮出了自己的斩月轮。他一身技业,确实也称得上时下无双。大张佬儿当时跳脚冲京展大骂道:“姓京的,你功夫高,满开封城黑白两道公认,我姓张的也说不出话。但老老店是我们张家祖上用血打出的地盘。你他妈这样的功夫,就去当独脚大盗呀!要么去当个侠客。凭什么强横插入我们黑道上混!这老老店是我们混混们的产业。”
          京展没有说话,好半晌才道:“我看不得开封城里的苦哈哈们一年到头为了一点细故火并。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要立,就要重新立些规矩起来。”大张佬儿突然拿眼看着京展,半晌,他大笑道:“好汉子,好志气!”
          那天京展是一个人来的,但老老店这一帮却有数百人。大张佬儿叫人在门口架起了一口大油锅,烧了起来。没人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却听大张佬儿惨笑一声道:“没错,你是大丈夫,也有志气,这点我老张儿确不如你。你确实也算我们开封城从小地痞流氓里混出来的第一人。一身绝学,已当得绝顶高手,却不惜混入黑道。我斗不过你。不过,要收了我这地盘,且让你先看看我们混混行的规矩。”
          说着,他就脱衣。当时他已六十七岁了,也不用怕丑,直脱得赤条条的,全身的皮和胯下男人的标识都已衰老得晃荡荡的。
          然后,他身子一耸,就往那油锅里一跳。跳进去一沉,然后却挣死地冒了出来,满脸红泡地大叫了一句:“姓京的,你要敢依样来一套,我老老店就给你收了去。”这一叫的惨狠至今都让开封城中人难忘。
          ——大张佬儿是活活被炸死的,斩经堂从此以后也就再没有动老老店一根手指。他们不动,别人自然也更不敢动。老老店的基业就这么一直被张家把持了下来。
          此时,京展正坐在老老店现在当家的小张佬儿家中的密室里。
          “我没有别处可去,就来了你这里。”京展大马金刀地坐着。虎倒威犹在,以他的声名,确实也撑得起这种霸气。
          小张佬儿天生长了愁眉苦脸的烦恼样子,一张脸上皮皱皱的。
          “我猜到你会来。当年大张爷爷死前,就曾嘱咐过我们,说你是个有大志向的人,以后,切切不要与你为敌。”他似在回想前事。眯着眼,似又看见那个跳进油锅的大张佬儿的身体。
          他虽是小张佬儿,论辈分却已是大张佬儿的侄孙。只听他叹了口气:“何况大张爷爷临死前还吩咐过,只要是还能跟你做朋友,就是豁出命去也该帮你。不管怎么说,这么些年,老老店人才凋零,是在你的照应下才混下去的。开封城里的黑道,也是在你的管制下也才开始慢慢有些规矩。”
          京展没有说话——看着小张佬儿一脸须眉皆白的样子,却叫另一个老头儿爷爷,他觉得那简直是生命的一场恶谑。
          他突然发问:“我被逼落到今天这种地步,我想知道的是,其中,你老老店出了多少力?”小张佬儿忽大笑起来:“自从你要整顿运河沿岸的势力,疏浚粮盐交易,另开黑市,找我们老老店合作,你就该知道,这已经得罪了开王府,他们久惯把持粮盐交易。你说,挑动王府与你为仇,我们出了多少力?”
          京展不由为他的坦白一笑:“可对你们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小张佬儿的一张脸上皮都皱了起来:“这个世道,强者生存。大浪淘沙,你跟开王爷这一场拼下来,我们才能知道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强者。我们,只选择依存那活下来的。”
          京展默默地盯着他的眼,半晌没说话。良久,他问:“但我想不通的是:我整合运河两岸的事,是暗暗在做,开王爷他现在还不可能察觉。现在这件事的起因却像是为了一场‘艳祸’。你的消息在开封城最灵,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宁师爷的女人在榴莲街偷人,开始好像是勾引上了我堂下哪个不争气的子弟,最后却是开王府的手下动手报仇,来对付我斩经堂?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老老店在开封城人脉最广,根底最深。但有风吹草动,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小张佬儿的眉眼一阵耸动,脸上有些暧昧地笑了起来,那暧昧的样子放在一张老头子的脸上,滑稽得简直像是一场闹剧。
        


        12楼2006-06-23 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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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那场夜诱?或者称为‘艳祸’?”
            “因为,开王爷管的根本不是宁师爷的事,而是他自己的事。”
            “他自己的事?”这回轮到京展惊讶了。“他怀疑的是……西林春在榴莲街勾搭上人了。”
            “没错,就是她。开王爷当然不容自己的正妃犯下这个‘淫’字。”
            京展已彻底愕然,半晌才愤然道:“就为这个,就至于一意要灭了我斩经堂所有子弟?嘿嘿,我门下子弟再争气,再他妈发骚,估计也不敢勾引他那个名艳一时的王妃去!”
            小张佬儿的眼睛却直盯向他:“但这只是由头。难道,你还不知道这一切的起因到底是为什么吗?”
            京展就看向他。小张佬儿也冷冷地盯着他,似要揣度他这不知情的样子到底是不是故意装的。但他在京展的眼中只看到一种真实的茫然。他用旱烟锅敲了敲鞋底。“这就关系到一段秘闻了。你出门几个月,可能还不知道——据说朝廷对开王爷已极端不满,为他抬高米价,把持运河交易。朝中有人想放倒他,但顾忌又多,不想太用官面上的势力,更不能出兵直接讨伐,引起激变。所以,开封府里这几月来暗暗已有传言:说朝廷派了密使来,要接洽黑道上的势力,借之以除掉开承荫。这黑道上最大的势力,难道说的不是你?
            “据说朝廷还承诺,只要除了开承荫,以后许这黑道上的人在开封附近七府一十八县一家独大。这个赏赐真不可谓不大了。”
            京展不由愣了,居然还有这样的消息?那究竟是真是假,或是什么人不动声色就已把他算计了进去。他这一愣就呆呆地坐在了那里。
            小张佬儿继续没滋没味地道:“所以开王爷才抢先动手了。据说,开王爷把这一次的行动叫做‘封杀’。是要起动开王府府内府外的所有江湖势力,封杀掉斩经堂子弟在开封城所有的生机。看来这一次已触动他根底。他真觉得朝廷是要对他动手了,所以才会下这么大的狠心。篓子里的事已证明了这一点,你也就不用再心怀侥幸,期待他会给你留下一丁点儿生机。”
            京展默默地听着。他出门三个月,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在运河上疏通沿岸势力,没想开承荫就怀疑他与朝廷已有勾结。
            运河——明日的运河一战,看来真的会空前惨烈。
            “谢谢你帮我。”良久京展说。
            小张佬儿却冷冷地看着京展:“我不是帮你,我是这么些年来终于体味出爷爷的话不错。你是个有抱负的人。开封城里,好多私底下的规矩到了你这里都条分缕析了。这些年,也确实少死了好多苦哈哈。为了道上的兄弟,为了老老店以后的生存,我才不能不帮你。而现在你的问题却是:你究竟怎么才能帮得上自己?”
            运河的码头是开封城外最热闹的地方了。
            那里有大大小小的船,弦索的线条与桅杆的高耸划分了整个天空,直的直、曲的曲。满帆待发的与卸帆下货的船帮挨着帮、舷靠着舷,显出种比任何地方都更闹哄的拥挤。
            岸上拉纤的纤夫挤满了一地,桥上还有无聊的人看着这场百舸争流,噪杂声伴随着掌舵的吆喝声时时响起。这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开封。
            脏的、拥挤的、吵骂不绝、而又合作无间的开封。
            “匪精”默默地坐在码头边上,今天他还是易了装,扮成一个担粪的才混进来的。
            开封城外的码头,每天的清晨都是这样的。无数的盐米货物,香料珍异都是在这里卸下。只有在这里,你才能听到一个城市真正血管里大河奔流的声音。而这里,也才真正是斩经堂所有力量的生发之地。
            京展今天不得不来到这里。前日金明街的事情一出,一向与他配合默契的故十爷已在收束堂下子弟。但故十爷需要时间,这时间,只能靠京展暴露自己来赢取。
            开王府的开承荫爵袭数代,威压一城,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斩经堂可以被迫地跟他们干,但那种争斗,只能在暗地。就是自信如京展,也万万不敢光天化日下与这城中的王爵一争开封城这尺寸之地。所以他才来到了这码头边上。
            ——斩经堂这次是栽了,而且栽得极大。从金明街那一条街的窑子,到满城无数的赌坊,加上口子上、粮栈行,不管愿不愿意,各香堂各混混伙儿的势力就幸灾乐祸或被人胁迫着开始公然对斩经堂造起反来了。
          


          13楼2006-06-23 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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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斩经堂的子弟这次也真的成了过街的老鼠,不只开王府的人要杀,以前跟斩经堂有仇、对斩经堂不忿的人也摩拳擦掌,人人欲得而诛之。
              京展咬了咬嘴唇:但这些他还不怕,他斩经堂真正的实力不在于黑道,而开封府最下层那些真正的苦哈哈们。
              他们才是撑起斩经堂最牢固的根基。
              暗器——京展眼里浮起了昨夜他遇袭时碰到的那漫天暗器的影子。
              开王府已开始直接对他动手了。昨夜一战,是九死一生之局。
              开封府的大街小巷上,又多横了斩经堂十三名子弟的尸体。但他还活着。他恨恨地一咬唇:那个开承荫当他京展是什么人!
              没错,他只是个黑帮老大,提不到台面上来。但要知道,在这个号称“以德治国”的中州之地,其实,“德”只不过是无计可施后空悬在上空至高处的一个口号。王法只能打理这个世界很小的一部分,而真正充盈在这世上的,是无所不在的潜规则,把握它的人就拥有权力。他开承荫的权势是凭什么撑起来的?
              你要我死,我也让你好不到哪里去!在这一点上,他这个把握黑道规则的老大并不见得比那个号称威压一城的开承荫更无力。
              他接着心里盘算起的却不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而是:一个女人——宁师爷的女人。
              那女人的资料他已很快就查得明白了:她就是当年在江湖中也曾叱咤一时的“锥心女”。出身七巧门,是‘伤姑姑’座下极得意的一个弟子。
              她什么时候进的开封?又什么时候成了宁默石的妻子?
              ——这京展就查不清了。
              活在开封城的人都知道,不管什么事,只要一跟宁默石搭上了关系,所有的消息链就都会终结在那里。宁师爷那一身静默的长衫似乎可以把所有的过去未来就此切断。
              京展抬起眼,似想在纷繁的空中遥遥而真切地看到宁师爷的那双眼。
              开王府中还没有人看清过那双眼。
              宁默石是“江相派”的“五阿爸”——这一点,京展知道。这也是宁师爷唯一留下来可以给人查到的,他在江湖中关系的案底……
              猛地听到一声呼喝,是一个小混混。那小混混露着一口黄牙,手里拖着一根绳子。那绳子的另一头就捆粽子似的捆着一个斩经堂子弟。
              那小混混就连拖带拉把那斩经堂弟子拉到了船头一个极高的地方,人人可以看见那名斩经堂弟子被他这么从甲板上一直拖过去,面部向下,血流一地。
              只听那小混混大声呼喝道:“各位船老大听着,京展悖德逆行,干犯开王爷。开王爷已经动怒,我今天就是来宣布,斩经堂三字从今日起,在整个开封府,已整个除名了。”说着,他把那绳子一吊,吊在桅杆上,就把那名捆在渔网中的斩经堂子弟高高吊起。
              京展心中突然一阵痛怒。只听那名子弟高声詈骂着:“姓樊的,你不得好死!你跟灾星九动的巫老大都不得好死!别看你们现在暂时得了势,我们京大哥只要一腾出手来,你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京展忽然低头:此时的他,还不能出手。这是一个局,这分明就又是一个局。出头的是个姓樊的小混混,但“灾星九动”的巫老大绝对远不过一射之地。而且,在那船的四周,必然已围得跟铁桶样的密。
              京展小心地四处扫了扫。但他看不到巫老大,就像巫老大看不到自己。他们这样的人,只要不打算现身,是没有人看得到他们的。
              但他猛地一抬眼,眼里黑压压的:哪怕这是一个局,他怎能容人这么折辱他一个堂下子弟!
              他背脊一挺,猛地升起一股杀气来。这杀气逼得四周的人一惊,他们脸上先是现出惶恐,本盯着船桅的眼这时不由向身边梭巡过来,接着感到了这个戴斗笠挑粪桶汉子的不寻常,不管站着的、坐着的,不由都向两边挪去。
              旁边本尽是挑脚汉子、船工与苦哈哈们,他们脸上半是茫然半是兴奋地在猜想,这个身上突露锋芒的汉子是谁?难道就是京展?那个传说中的京展?
              只要还有一升半碗米的进项,就没人愿意惹这个黑老大。
              但满开封城的苦哈哈们,却把斩经堂看做一种“保底”——要是连那一升半碗米都混没了,斩经堂就是他们的保底!
            


            14楼2006-06-23 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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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股杀气凛然充沛,寻常人都觉得出来,更别说开王府的高手。只要一见那突然腾出来的空地,站在高处的人便一望可知了。只听得半空里传来一声“好!”一个人高声大笑道:“京展,你终于来了,你终于还是忍不住的!”
                京展戴着一顶大檐的帽子,身子混在脚夫茶棚中,如不是这背脊一挺,杀气陡生,在如此拥挤的运河边,是断难有人认出他的。
                但他终于发作。
                京展一抬头,那顶帽子就已被他甩下。他的眼望向一个高高的桅杆,那桅杆上正站着一个人。
                京展道:“巫毒?”他这么露着牙发怒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兽,嗜血搏命的兽。
                ——困兽。
                巫毒是“灾星九动”里的老大。只见他人吊悬在高高的桅杆上,高声笑道:“京展,我就知道你忍不住。怎么,这运河边上才是你真正的栖身之地?你号称开封府第一黑道霸主,你我彼此慕名已久,咱们今天就来见个真章?”
                京展一甩头,身子腾地站起。
                满码头都是一怔。不管京展平时为人多御下严厉,但他、就是这一干挑脚汉子、拉船纤夫们心头真正的英雄。十多年了,终于有机会看到他出手了。人人心里都在狂跳,但人人心里都有兴奋。
                那个被吊起在另一船桅上的斩经堂子弟忽然开口,大叫道:“京大哥,你不要管我。我这条命不值什么的。你的盛情我心领。但你快走,只要回过头,喘过这口气,你帮我一口一口咬死这帮小妇养的!”他目中已在喷火。
                那混混跳了起来,一巴掌就掌在他的嘴上。
                京展突然怒啸了。这十余年来,他虽不知多少次来到过这个码头上,不知多少次为人所见,但从来都是沉默的。几乎就没人认得他,更没有人见到过他这样的仰天怒啸。那声音像是一直在平原里流淌的运河水,虽遭千隔万阻,但、总还是那么一往无前地要向干涸里冲去!
                京展的身子已飞腾而起,他冲向那个吊着受困子弟的船头。桅杆上的巫毒突然爆笑,他身子飞压而下,两个人在空中猛然对接,巫毒的大袖里扬起一片黑,那是他的“铁网阎罗”,江湖上不知多少好手就那么没头没脑死在他这片铁网里。
                京展的身子不得已在运河上空一弯。然后,刃光,突溅而出的刃光。那名被缚子弟已流泪长叫道:“大哥!斩月轮!”
                空中忽然有血溅下,众人都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只见京展与巫毒两人的身影已翻飞直上,一纵,已纵落在悬着那名斩经堂子弟的桅杆之上。两人手里都在亡命互搏,越升越高,直到桅顶最高一屋的横杆上。他们突然收手对立,各站一侧,中间隔了个挺挺的桅杆。
                京展冷哼道:“不为开王府,你也早想杀我了吧?我知道以你的名头,本不屑于充当什么‘灾星九动’,但开王爷却以半个开封的盐课之利劝动了你。”巫毒冷笑道:“不错。你最近的举动别人不知道,我岂会不知?你光黑道称雄还不够,居然勾结多方草莽,想夺我这盐上利息!开王爷就算不想杀你,我也要杀你!”
                ——当时盐税极重,巫毒如不是贪如此重利,以他声名,当然不肯厕身于开王府什么“灾星九动”里。
                京展突然一垂眼,他此时必须凝心静虑。但下面忽然一声怒喝传来:“叫,我叫你叫!你怎么不号了?不号着为你们老大助威去?”京展一低头,只见那混混已用一把钩子生生在自己堂下子弟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残忍地笑着。他知道这不过是那混混要立功,逼着那子弟惨叫以乱自己心意。
                只听那名子弟突然高叫道:“京老大不必管我,我手筋脚筋俱断,就是救活了我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挣扎了身子一挺,竟向那又刺来的钩子尽力迎去。那小混混手一抖,连忙后抽,脸上油笑道:“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桅杆顶争杀忽起,巫毒的大袖里铁网突出,笼压一片。京展已与他搏杀在一起。
                底下码头的人却看不清他们快得几乎分不清人影的出手。只见到斩月轮那道窄光忽明忽暗,明时是破隙而出,暗时就是被绞在了巫毒的“铁网阎罗”里。
                空中不断有血溅下。那血滴在下面被吊在桅杆低处斩经堂弟子的脸上。身边的混混正在一片片割他的肉,这种疼痛是他一个硬骨小子也承受不起的。那弟子却全不在意。他忽伸舌一舔落在自己嘴侧的血滴,大笑道:“这个酸臭!一定是那什么巫老鬼的。”然后又一舔,“这个铁腥铁腥的甜,那是我大哥的。”说起“大哥”两字,他语气里熬不住的骄傲。毕竟他也熬不住痛,是在借着这大叫发泄出身上的痛意。
              


              15楼2006-06-23 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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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见空中的京展忽盘旋而下,似在巫毒铁网缠身之下还想救出他堂下的兄弟。
                  那斩经堂子弟忽然扬头道:“大哥,我帮不了你。不要救我,救你自己!”京展在上头怒道:“我不是救你,是救我斩经堂的义气与志气!”
                  那弟子哈哈笑道:“不错,你救的是志气。我忍不住了,先自废了。大哥,记着你说过,我斩经堂子弟要死也要死在自己人手里,不要死在外人的折辱里。”说着,他突一咬舌,然后,张口一喷,半条断了的舌头猛地就向巫毒追袭在京展身侧的身子上喷去。
                  巫毒本能地一闪,以为是什么暗器。京展却眼中一红,他已来到那名堂下兄弟头顶不足两尺之地,却见那断舌子弟忽冲自己一笑,口里含混不清道:“求你,给我个爽快的!”他这话痛极而发,已是极端含混与惨厉。
                  京展一声怪叫,斩月轮从空而降,一劈,已劈进了那名弟子胸口里。然后,空中旋身,回刀,一刀已抹了那名混混的脖子。他双脚倒挂,一下缠住了一根悬索,接着挥刀迎向巫毒的追袭,嘴却倒挂着凑近那兄弟胸口,就着那喷溅而出的血狂饮了一口,然后飞身直上,口里痛呼道:“一世人,两兄弟!只要我京展一天不死,你一天就还活在大哥血管里。”
                  巫毒追击而上,他已拂落了粘上他衣服的那半根舌头,京展忽然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眼光,就是凶悍如巫毒,也感觉得出里面的不死不休。
                  这个冤,算是结下了。
                  空中的阳光一炸。京展的脑中也微微一花。死——面对巫毒这等高手,虽然他有自信可以毙他于刃下,还是忍不住想到了死。
                  可在他想到死后的那一秒,脑中却不知怎么会想起那一幕:
                  ……他忽想起那日那个陋屋中,瘤面的女人躺在他身下,喘息止时,他闭眼睡了,而她临走之前,嘴唇轻轻一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我的名字,叫阿榴。”
                  ……她以为他睡了,以为他什么都不会听到。
                  他当时心底却突然异样地牵动了一下,不为别的,只为觉得,这个叫阿榴的女子,在命运中与自己其实有着太多的了解与相似……
                  京展一摆头,斩月轮已从袖中全露而出,盯着巫毒、“灾星九动”的老大,狠狠道:“你自尽吧,要么就说说、你想怎么死?”


                16楼2006-06-23 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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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03 06:5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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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了去看开王妃的日子了。今天开王爷只怕又不在家,更不会在她那儿。自己也只能去一趟了,谁叫这是开王爷专门交给他的任务呢?
                    西林春是个美丽的女人,甚至大家都说,她是开封城里最美的女人。
                    如果有人说她在整个天下也算极品,只怕也没人会反对。
                    让大家好奇的是,自从十多年前,她猛地销声匿迹后,这些年她一直都住在哪里?只有开王府家祭时,她才会稍稍露一下面,就那时也是一晃不见。而其余的时间,她都在哪里呢?
                    但没人敢问开王府的人。这件事就是在开王府内,似也早成禁忌。大家只有背地里、私下处一次一次饶有兴味地猜度着。
                    那是一间石屋。石屋坐落在开王爷驻跸街别宅的最空荒处。石屋里空荡荡的。那被石头砌成的空间因为过大而有一种奢华的感觉。但太过奢华,奢华都冰冷了。因为空,这里显得像是一座传说中的“冷宫”。
                    石屋里,只有一架石屏。
                    “原来你还是这么恨我。”那个声音透过石屏,还是亲密得像是在你耳边哈气。一呼一吸、痒酥酥的。
                    宁默石默默地看着云母屏风上的石纹。那石屏风磨得很细很薄,可以透光。石屏上,映着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女人就坐在屏风背后。屏上的石纹天然生就成几片芭蕉叶的样子,在巧手匠人的打磨下,更加惟妙惟肖的像一幅大笔写意。
                    女人的影子透过石屏映了出来,在芭蕉叶子下,依旧那么娇俏俏的如有春意。当此佳丽,宁默石却并没有看向她,而是看向自己为灯光映在屏风上的倒影。屏上的石纹模糊了他脸上岁月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成熟,今天,却又一次惊心地在石屏上看到了一点自己当年的痕迹。
                    这个殿内,差不多所有的东西都是石头制的。本来不多的几样,石墩石床,看着更是硬而且冷。这里是开王府的冷殿,专门禁闭那些不贞的女子。
                    “开王爷让我来问你一句话——京展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宁师爷揉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没答西林春的话,反问了这么一句。
                    石屏后的女人忽然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脆,落在石头地上,一片片的碎裂,等着人来痛惜的感觉。
                    她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你问我?宁师爷,姓开的就算是真的被蒙在了鼓里,难道你也是?他以为我在榴莲街上勾搭上了什么斩经堂的子弟,难道你也这么想?”
                    “呵呵,哈哈,嘿嘿。难道你敢说,这不是你亲手做就的一个局?”她忽哈哈大笑起来,“一个既陷害我,又陷害了斩经堂的局?”她的胸口忽然一阵耸动,好半晌,才勉强平复下来。“你下手可真狠呀。一丝余地也不给别人留。你变了,变得不再像刚入开王府时那么一个年轻单纯的子弟。我有时甚至怀疑,你还是当年的那个小石头吗?”
                    宁师爷默默地抬起眼:“小石头”?
                    ——当年的小石头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年轻男孩儿,而现在,他已是一个男人了。他在心里呵呵地苦笑着:男人……那心里响起的呵呵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倒抽着气,虽是自己的,却一口一口的冰冷。
                    “这些年,我是每月一次看到你这么慢慢地变了的。”
                    这么些年,只有宁默石被开王爷允许每月来看王妃一次。只有他,只有这个男人,才是西林春唯一能接触到的生人。
                    她看得不可谓不仔细。宁默石其实并没有老,他的五官依旧在原来的那些位置,依旧……那么俊朗清秀。只是,皮肤上的气色,再不似原来天然般、恍如无色琉璃般的色泽,而是一日一日,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那么青白下来,变成一面让人看不透的青瓷。
                    变了——自己确实是变了。宁默石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想起些往事。只有在这个冷殿里,他才允许自己想起那些往事……刚入开封时是哪一年?还是十好几年前吧。那一年的乡举,直到过了好多年后,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考取。
                    那就是为了这个正坐在石屏风后面的女人。她真的很美,哪怕是在石室冷宫,哪怕隔着屏风,还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18楼2006-06-23 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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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当年,让他怕的就是她这种因为美而产生的自信。
                      ……因为她当时正想替开王府找一个算账的师爷,用来管内库的账本。这个人必须年轻,必须要有点才学,又必须要对得上她的眼。
                      所以她干涉了乡试。她看中了宁默石。她的嘴唇轻轻一碰,宁默石那么用心写出的三篇策论便被主考扔进了废纸篓里。宁默石穷愁无路之下,也就真的只有入了开王府,成了开王府的一名管账师爷。
                      那时的宁默石也真生得年轻俊朗,以致主管家务的开王妃每一次见到他来报账时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逗他一逗。而那时的宁默石,也当真拘谨得可以,甚至从来不敢抬头看一眼她。开王妃的美在外面荡出回音,那回音荡回来,又敲击在她身上,似隔着一层层琉璃似的遥不可及。
                      也许正是这份拘谨才更加撩动起了开王妃的兴致。她的挑逗变得越来越大胆了。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可正是因为太美丽,她早早地就做了开王爷的王妃,女人的那一些小小的快乐她都来不及尝试过,比如:风情。
                      美丽女人的风情就如小猫爪上初长出的尖齿,不时时拿出来磨一下,总不免痒得难受。而拿出来磨,却可以赏心悦目地看着别人心痒得难受。
                      但开王妃很少有机会来磨她的这只爪子。她此生最大的遗憾也许就是:自己枉称美丽,却几乎注定没有机会做一个可以略施风情的女子。她不懂挑逗时已嫁了人。懂得了时,却不敢挑逗人。因为,那会有麻烦的,开王爷的脾气暴戾,只有拘谨如刚入王府的宁默石,才给了她最大的挑逗余地。
                      那时候的他,毕竟在外人眼中只是个什么都还不懂的男孩子。
                      她那时就喜欢看着宁默石为她的挑逗而苦恼,又不敢恼、不能恼的样子。那里面像有一些让她心动的年轻与稚气,就好像是猫捉老鼠的一个游戏。而那时的宁默石,却不只为她的挑逗而苦恼。让他更苦恼的,是来自开王爷的目光。
                      开王爷生长于富贵之家,对于他来讲,人间欲望的游戏真正是百无禁忌。宁师爷很能干,做出的账滴水不漏。宁默石被他在开王妃的念叨下,一时兴起中提拔之后,那些涉及公家的账交到京里去时,再也不会给他留下一点儿麻烦,无论他怎么侵占本属于朝廷的钱米——这就是他对于宁师爷最初的印象。
                      然后,他在百忙中见到了这个少年男子,漂亮得像是汝窑的瓷器,跟女人绝对不同的俊气,却也惹得他不由微微心动。让宁默石当时感觉最大苦恼的就在这里。西林春毕竟是女人,她还比较容易躲避。可开王爷不是个容易让人拒绝的人,他的那一份关注常常让他避无可避。
                      他那时独宿于账房,有一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刚走到窗下,心里就有了一丝警惕。他是个很细心的人,这房门的搭纽搭得不像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然后,他就听到了屋内低低的声息。借着窗缝,他看清了——是西林春,那个让他想避却越来越避不开的西林春。
                      他在风露里站了一刻。屋内,虽陈设清寒,可只要是西林春在的地方,让人想起都会不由得生出一片春意。
                      宁默石站了很久,然后就悄悄躲了出去。以他的身份,只有尽量逃避得不落痕迹。可他再也没有想到的是:半夜三更,开王爷居然不顾一己之尊,在酒醉之后也摸到了他的房里。每想起这件事,宁默石都觉得这是他生命里最荒唐的一场闹剧:黑灯瞎火的账房,为欲念所驱的开王爷与西林春就这么相会在一个账房师爷的房间里。西林春故意灭了灯,一开始只认为回来的定是宁默石。她的挑逗无声而大胆。开王爷先开始还当是宁师爷偷养的女人,他有心促狭,账房里于是上演起一番好戏。
                      可这层纸是很容易被捅破的。西林春一开声,开王爷当场脸就黑了。账房里等着的居然是他的王妃!他暴怒,可这事还不便张扬,胳膊只能折在袖子里!开王爷一巴掌打去,西林春就捂着脸含羞带愧地逃回了内宅。
                      开王爷却在一愣后追了过去。追到后,他“嘿”地对她一笑,就想发怒,西林春却含讥带讽地对他道:“没想,咱们俩的口味却是一样的,倒也没白做一场夫妻。”
                    


                    19楼2006-06-23 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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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像默石,默石的品位是极高的。但默石给她的东西只能看,远远地看,仿佛那精致都精致到不属于她的世界里。
                        门轻轻地咯吱一响,一个黑色的人影就闪入了门里。
                        门内的烛光暗得算有那么一点光亮。阿榴正坐在灯前,脸上鸽子蛋大的瘤子露着,与这小小陋室倒有点天然的贴切意思。
                        闪进来的京展进门就往床上一摔,四仰八叉地躺倒。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受伤了?”京展“嘿”了一声:“他们下手够狠,这次伤得我不轻,可我也杀了六个灾星九动手下的王八羔子。”
                        女人往他身边一凑,手里拿着蜡烛,掀开他的上衣。京展的眼睛猛地热了,拦腰一抱,就把那女人的身子抱上了床。
                        阿榴闷声道:“伤成这样,还想作死?”京展就嘿嘿地笑了:“我拼着力气活着,不就是为这个?”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郁闷,那是无可发泄的力。他忽然看向阿榴脸上,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他可以这么毫无避忌,带着一点爱意、带着一点恶意地看着她的脸,直接面对,毫无回避。
                        ——从那日运河码头重创回来,看到屋里的这个女人,他不知怎么就生起了一点“知己”之意。是因为死亡的催逼吗,还是为了,他们,虽不了解自己,却像反能了解彼此?
                        阿榴由着他的一只手掌探进衣内,手里却利落地剥下了京展的上衣。
                        一条刀伤,蛇一样地从后背肩胛骨一直蜿蜒到那男人腰胯里,阿榴看着都打了一个哆嗦:“够狠”。说着,她忽嘿声道:“刀上有毒!”
                        她的手也够快,先不止血,反催亮了那烛焰,直向那伤口上烧去。
                        京展痛得一咬牙,眼睛里却是乌鸦鸦的笑:“你他妈的更狠!就是要止毒,你们七巧门就没更好的法子?”
                        女人伸手一拢额前的头发,冷淡道:“起码没有比这更快的法子。”那烛焰贴着男人的尾闾一直烧上去,阿榴从怀中掏出了个不知什么名堂的瓶子,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那伤口上。那药末被烛焰一烧,直冒蓝焰。
                        男人的脸上肌肉已抽搐到一起,口里低声骂着:“你这个娘儿们,真是……他妈的!除了我,这世上怕也真没谁能真正消受得了你。”
                        那药粉的药效果然很好,烛焰烧过,就在伤口上面结成了一个痂,生生把那男人背上的伤口封住了。
                        女人才给他治好伤,男人一翻身,就已压在那女人身上,直勾勾地盯着女人全没用头发遮掩的脸,一下就压下去。
                        女人哼了一声:“作死!”男人却嘿声道:“没错,我姓京的就是死,也要是‘做’死的——而不会被哪个王八羔子真个杀死了去!”
                        庶士园中,女人卸下了头上的簪。那是京展这次给她带的。她当着京展的面会插上,但只要一回来,就会马上卸下,丢在一个自己永远不会再开启的妆奁里。这里是默石的家。她决不会让那些……脏东西出现在默石眼里。
                        她呆呆地望着镜子一坐就可以坐一上午。
                        可今天半夜,京展伤重了。她不只带回了京展送她的钗环,还带回来了……
                        宁默石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阿榴轻轻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及早卸下了那簪子。否则,那份艳俗只怕会惹来默石在心里嘲笑自己。
                        默石的眼神还是那么清宁淡定的。只听他笑道:“阿榴,在家里也闷得好久了,有没有想过再次出山?江湖道上,不也有个‘女神捕’娄烨?我的事太多,六扇门的事我顾不过来了。你这么能干,功夫又好,愿不愿帮我打理打理那里?”女人茫然地点着头。
                        她其实没听清默石在说什么,但默石无论说什么她都会点头答应,真心地答应。她的眼睛正空茫茫地看着镜子里默石的影子……那样的眼,那样的眉,爽俊得她恨不得……但,所有的热情都怕唐突了她心里那爽俊的影子,哪怕他的笑天天近在耳畔。
                        女人的脖子滑滑的,因为想起曾有一种温柔沿颈而下,想起那个合卺的夜晚,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他眼里有一点男人的热情,手轻轻地在她颈侧滑过一次。
                        一想起那一刻的触觉,女人心里猛地一跳,她看了眼内室的门,突生悔恨,像有什么要从喉咙里跳出腔子外去。
                      


                      23楼2006-06-23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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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王爷哈哈大笑,他终于得到了京展的消息。为了对付斩经堂,他手下的灾星九动几乎也折损了一小半。十天半个月地过去了,虽杀得斩经堂鸡飞狗跳,运河码头已落己手,斩经堂总堂也被彻底毁去,但还是没摸到掀翻京展的老底。京展的老底就是他的人头。
                          可开王爷这时像毫不介意,也全没怒意。他的笑声里全是一股世俗的好奇心:“怎么?你说,原来京展那小子最近是和宁师爷的那个女人搅在了一起?”他属下点头。
                          开王爷就更乐了起来:“就是那个瘤面女?”他不可思议地摇头,更开心了起来:“这家伙对于女人的口味可真不怎么样!”说着他站起身子就走,“怪不得我们这些天找不到他,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小子上次重伤后,原来躲到了庶士园里。嘿嘿,那女人果然是江湖出身,好厉害,那么精明的宁师爷被她这一顶绿帽子戴得没知没觉更没脾气,只怕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鬼楚问道:“王爷,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开王爷大笑道:“哪里?有这么好的消息,咱们还不快点儿告诉宁师爷去!”
                          他这时真的很开心——宁师爷虽相当能干,几乎相当于他的左膀右臂,但和那么阴郁的一个人在一起,加上当年西林春闹出的那一点事,还有最近西林春在榴莲街出的丑事,开承荫就对宁默石始终有那么一点芥蒂。
                          现在好了:老子的王妃不本分,你这个号称精明的宁默石也好不到哪里去,不一样给那瘤女人戴上了绿帽子!乌龟王八一条藤,看你以后还清高到哪里去?
                          鬼楚问:“那京展虽伤了,但老虎还是老虎,要不要尽带了人手去?”
                          开承荫却大笑道:“不用,只你们三个没伤的跟着就行了。你当宁师爷是谁?他手下又是谁?嘿嘿,有他在,京展这回还怕他飞到天上去?宁师爷可不像你们一样老给我白丢面子。”
                          鬼楚的脸上醉虾似的红了红,开王爷已大笑地走了出去。
                          庶士园的小花厅,阿榴悄悄地走了进来,一进来就看见花厅里设了一桌筵席。没什么外人,看来只是默石要和自己在一起而已。
                          ——刚才他不是还在接待开王爷吗?
                          开王爷轻易很少屈尊到这庶士园来,但只要他来,却一向不惯于别人轻慢的,默石怎么会丢了他专门宴请自己?
                          宁默石静静地坐在桌边,阿榴在他对面坐下来,坐下来后,才发现,桌边只他们两个人,桌上却放了三副杯箸。
                          阿榴微微一愣:“怎么,是不是开王爷也要同席?”开王爷一向很给宁默石面子,这样的同席共饮也是常有的事,阿榴也不是没有陪过。
                          宁默石的神色却很肃冷,甚或有些哀伤。阿榴直直地到盯着他脸上,只见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一会儿,阿榴才渐渐明白过来,她听着自己慢慢地说道:“你、都、知、道、了……”
                          宁默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一个杯子,原来是准备给京展的。阿榴只觉一股冰凉从自己头上浸下,从手到脚,都凉了下去。
                          好久,她才苦苦地道:“原来,你根本从开始就知道。你怂恿开王爷追杀斩经堂,只是为了报复我而已。你甚至知道,我勾引的第一个男人就是斩经堂下的子弟。”宁默石侧过了头,还是没有说话。
                          阿榴却觉得体内的泪在流了。她倒了一杯酒,猛地灌下。
                          却听宁默石说:“阿榴,既然你给我们庶士园带来了客人,那还是请他也出来吧。”
                          阿榴轻轻地舒了口气,事已至此,也由不得她了。她一挥手,身边的一个仆佣就走了过来,阿榴交给他一把钥匙——没错,京展身上这次的伤不轻。这些天,他就正躲在庶士园里。
                          她,把他关在了她独处的内室,一个除了她谁都不敢打开的门里。
                          阿榴喉中已饮下的酒这时似才回过味来,只觉,满嘴牙齿,颗颗都是辛辣辛辣的。
                          京展走进屋来却没坐向桌边,他远远地睥睨着,远远地在门口一个瓷凳前立住足,眼睛里黑黑的,压不住的嘲笑之意。
                          小花厅内,气氛一时紧张得让人窒息。猛地一阵拍巴掌的声音响起,却听一个人笑道:“哈哈,匪精!哈哈,京展!咱们终于见面了。开封城里,我是明着里的老大,你是暗着里的老大,今天总算有缘碰到一起。”
                        


                        24楼2006-06-23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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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一个胖胖的身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走到宁师爷身边:“还有这个不爱说话的白道老大,嘿嘿,今天,咱们三个人总算碰到了一起。”
                            京展的目光一凝,冷硬道:“开承荫?”开王爷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你居然还认得我。开封城里,敢当面直呼我名字的大概也只有匪精你。”他越发欢畅地笑了起来,一双小眼内满是好奇:“你的胆子真的是很大。得罪我也还罢了,连宁师爷这样的人你也敢得罪?你呀你,真的是谁的女人都敢勾引!我的女人也还罢了,她虽漂亮,但他妈的天生贱!可怎么宁师爷的女人你也敢勾引?”他伸手做了个杀头抹脖子的姿势,微微一缩头:“你可要知道,我的口味虽说怪,可还没怪到你那个地步。”他扫了阿榴脸上那瘤子一眼,吐舌笑道:“对不住了,宁夫人。何况,宁师爷的女人,就算美如天仙,让我再有兴趣,可打死我我也不敢的。”
                            他说的话似真似假,说完又眯着眼睛一笑:“你就不知道宁师爷这家伙到底有多阴损!我一向都得防着他点儿。因为,除了我以外,没人知道他这个‘兜底师爷’到底是怎么个‘兜底’。”
                            他语中还在调笑,宁默石的面色忽变得有些微妙。开王爷已大剌剌地坐下,四平八稳地道:“说吧,那道密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匪精的脸色却已变了,他恶狠狠地盯向了宁默石,他的声音一下扯得好直,冷冷道:“没想到,我京展英雄一世,最终会栽在了你和你的女人手里。”只听他怒着声音道:“你恨我勾引你的女人我不怪你。可你要是男子汉大丈夫,以你的声势,凭什么不自己出头,却要借开王府的势力来对付我斩经堂下子弟?”
                            他一出声,外面的灾星九动中的三人脸色就变了。鬼楚的目光中也有杀机与恐惧——他与巫毒并列灾星九动的双巨头,面和心不和,一向互有猜忌,却也一向知道,巫毒手底下的活儿绝对较自己只高不低。
                            巫毒是开王爷请来的高人,而他,不过是开王爷身边的私密。
                            而巫毒,就是栽在这匪精手里!
                            匪精的手忽向怀里一掏。他一动,花厅外的人就动了。
                            可、一道惨白的光芒已在京展手中腾起!
                            斩月轮——这就是匪精京展称雄江湖黑道的独门利器:斩月轮!
                            他攻向的却是宁默石,这屋内,只有他最弱最好杀。
                            看来今天就是留下了京展,他也要拼回些本儿去。
                            他出手极快,开王爷却面色不变,一直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阿榴的身子却忽然腾起。她一出手,就是两把锥子。只听她尖声叫道:“我没骗你,也没故意害你,但你却不能杀他!”她脸上的神色变得极为悍厉——不管有谁要杀宁默石,除非先趟过她的血身子去!
                            有她挡在眼前,匪精的出手似也迟疑了一下。
                            看到他的情分,开王爷在那边不由开心一笑。阿榴的锥子却收势不及,一扎就扎进了京展的左肩里去。
                            开王爷在旁边笑得更欢了,拍手道:“难得,难得,没想到匪精这样的强盗还真对宁师爷的女人有那么点儿手软的意思。宁师爷,你对这女人现在有什么感想?”他说着行向桌边,端起了一壶酒,自斟上一杯。
                            匪精与阿榴面面相对,阿榴低声道:“我、不是有意伤你。”接着她眼里闪出的却是两道刃光,那是宁默石的贴身护卫出手了,他们就藏在窗外。窗子一破,刃光就起,直攻向匪精的身上。
                            阿榴的脸色就变了,推了把京展,叫了声:“你快走!”
                            ——宁默石的贴身保镖是名驰天下的三大镖局联手训练出来的。有他们同时出手,只怕任谁也别想全身走出这小花厅去。
                            而厅外,天知道是宁默石与开王爷布下的什么杀局!
                            她身子一挡,就向那两道刃光挡去。匪精已被他推动,可他空中折身,斩月轮的光芒却忽又暴起。
                            这一次,他袭向的却是开王爷。开王爷的眼光却缩成了一根针,他“嘿”声道:“我早料你如此。”然后,他的两只胖手一搓,一股肉样的香气就在这小花厅里升起。
                            他敢直面匪精凭什么?
                            “谁是开封城里的第一搏杀好手?”——如果有人敢当他面问起这个问题,开承荫一定会当仁不让地回答:“我自己!”
                          


                          25楼2006-06-23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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