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玄凤——《不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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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绛雪心间一涩，将目光转向别处，落在了院中晾晒的师徒二人衣物上。
宽大的灰袍亵衣与几件明艳的小襦裙故意交叠摆放，每件小衣后都跟着件大衣，挨得紧紧的，十足亲密。
晾到最后索性不装了，直接将两件衣服袖口处打了个结，看上去像是衣服的主人正亲亲热热的拉着手，也不管交叠在一起的布料晒不晒得干。
阿爹自然不会这么肉麻，一看就出自小凤之手。
见雪姐姐饶有兴致的盯着她看，小凤红着脸不敢对视。
她已经是个大孩子，还这么黏着师父，惹人笑话。
且还是被师父的亲女儿撞见，更丢人了。
看见小凤的小脸像要滴血一般，梅绛雪转移话题：“这些衣是谁洗的？”
小凤眼带心疼的望向师父。
猜到是阿爹不准她做这些杂事，梅绛雪蹲在小凤面前，笑着说道：“我在山上陪你玩好不好。”
小凤头点得似小鸡啄米，她讨厌有外人在，却很喜欢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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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绛雪留在了哀牢山，包揽家务。
闲暇时她陪着小凤嬉闹玩耍，带她下山吃糖人，买簪花买衣服，教她女孩家的琐事。
小凤的衣服越堆越多，罗玄请工匠将她卧房又扩大了一倍，添了四五个梨木柜用来装她的各色衣裙。
看着进进出出搬运木材的工人，小凤有些不好意思：“师父，其实小凤的衣服……放在库房就好了。”
罗玄道：“库房灰尘重，不适合存放物品。”
小凤心生好奇：“那为何师父要将它锁上？”
她每次路过库房时，都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大锁缠在门把手上，还以为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罗玄躲避着小凤探究的目光，“那里年久失修随时有倒塌的风险，我怕你贪玩误入，所以将它锁起来。”
原来师父是关心她，小凤笑得梨涡都深深现了出来。
半年后，鸿雁南飞，雪花飘落。
梅绛雪持信来到小凤卧房。
房中燃了地龙，还烧了个火盆，热气弥漫。
罗玄正在案边指导小凤画着梅花，小凤穿着轻薄的粉襦裙一脸认真，沉入其中都没有发现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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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听到了脚步声抬头，梅绛雪朝他一笑，声音难掩酸涩：“阿爹，玄霜飞鸽传书说她已经有了身孕，我想下山 m去照料她一段时日。”
“雪姐姐，你要下山吗？”小凤连忙搁笔。
罗玄撩帘出去，从丹房翻出数粒丸药放入小瓶中。
回来时见小凤哭唧唧地抱着绛雪不撒手。
他轻轻抹去小凤眼泪，将小瓷瓶递给绛雪：“这些丸药有大补之效，每月一粒便可，你要叮嘱玄霜按时服下。”
梅绛雪耐心将小凤劝好后，踏下山路。
她一走，小凤又忍不住难受，伏在案上嘤嘤地掉泪珠。
偏师父也不知在做什么，也不来哄她，往日她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师父就会轻声细语的问她哪里不遂心，眼下她明明这么难过……他都不管。
小凤想着这些，哭得更伤心。
关好了门窗，耳边却有簌簌风动声，她忍不住抬头去看。
只见师父眼尾带笑的挥动着一张宣纸。
她拿下观瞧，画上是个趴在案上哭鼻子的小女孩。
小凤破泣为笑：“师父讨厌。”
嫌弃之后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将画翻来覆去地看，师父画艺高超，神色动作捕捉的惟妙惟肖。
“师父画得这么好，为什么从来不见师父落笔？”小凤生出不解。
除了手里这幅画外，她几乎没见过师父画过什么，只有指导她时，才会在她稚嫩的线条边缘稍稍添几下。
罗玄默然无语，只将狼毫笔递在她手心，握着她的小手，一同描摹方才未画完的梅花。
梅绛雪走后，整座哀牢山，又只剩下了师徒二人，朝暮相伴，岁岁相依。
小凤越来越黏师父，总借着各种理由围着他身前身后打转，撒娇嬉闹。
不论她做何行为，罗玄一笑置之，放任自流。
此时的罗玄，虽身姿如常，面容却愈发衰老。
只是日渐长成的小凤眼中，他依旧是世间最好看最无可替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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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缠指流，小凤十二岁时，哀牢山上有客来。
梅绛雪带着一男一女上山，身边还牵着一个小娃娃。
她胖乎乎的眉梢眼角竟与小凤有三分相似，小凤对她还有她旁边站着的女子有种说不出的亲近。
小凤将小娃娃抱在怀中，问着梅绛雪这三人的身份来历。
“她是你师父的另一个女儿，陈玄霜。”
小凤看向身旁静立的师父，心中酸涩，原来上次提及的玄霜也是师父的女儿。
他竟然有两个女儿。
看来他真的很爱他的妻。
脑海中有与上次全然不同的嫉妒袭来，酸得她头皮发麻，心中惴惴。
小凤忽然觉得惶恐，不敢深想。
陈玄霜旁边站了个高大的男人，梅绛雪道：“他是玄霜的夫君，方兆南。”
“那她是他们的孩子？”小凤抛开繁杂思绪，垂眸看着小娃娃弹软的脸颊。
梅绛雪点头：“她叫方宁。”
“我想带她去玩一会，可以吗？”小凤征求着玄霜的意见，得了她的允肯后，她拉着小宁去看花圃。
不知为什么，她一见方兆南就莫名讨厌，想要远离他。
五岁的小宁天真可爱，初见小凤就很喜欢，寸步不离，妥妥成了她的小跟屁虫。
一高一矮两个面容肖似的孩童，在花叶掩映的庭院中嬉闹追逐，阳光落满周身，温柔又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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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霜看着她们，眼底复杂感慨，转头朝梅绛雪道：“未曾想，还能再见到她。”
梅绛雪轻叹一声：“我也未料到。”
方兆南站在姐妹二人身后沉默不语，心中百感交集。
聂小凤在世时，他隐约猜到了几分罗玄对她不容于世的情愫。
如今聂小凤再世为人陪伴他身侧，罗前辈也算是心愿得偿。
众人各怀心事在山上小住半月后，因方兆南当了武林盟主公事繁忙，夫妻二人还是向罗玄请辞。
梅绛雪决心云游江湖，也与他们一同下山。
临走之时，小宁泪眼婆娑地拉着小凤的衣角不肯松开。
小凤也是一脸酸涩。
罗玄见她不舍，俯下身来温声问询：“你长住山中总是无聊，不如与他们一同下山游历一番。”
细心养护的小凤日渐长大，他不愿因见不得光的私心而困住她的一生。
小凤摇了摇头：“我只想和师父在一起。”
世间万般繁华，千般热闹，皆不及她师父的一根头发丝。
罗玄胸膛暖流翻涌，也藏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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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澄澈眼眸弥漫着难以化解的哀愁。
尤其是窗纱前透出那个复又杵拐的老者身影时，清丽脸庞就如薄雾覆秋水，满目温柔又暗藏苍凉。
她正是十六岁的小凤。
不知从何时起，小凤发现与师父之间再不能像年幼时那样肆意撒娇了。
许是一年前，许是两年前，她再闹着扎入他怀中时，总会心头无端发烫，脸颊无端泛红，心跳无端加速。
他比她不知大了几轮，又自小将她养育长大，她觉得惶恐罪恶，大逆不道，也觉得亵渎了与他之间纯洁的孺慕之情，可又贪恋着和他亲近。
几年前玄霜上山那次她对他妻子异样的嫉妒，总是会不合时宜的反复浮现在脑海，令她心神恍惚。
胡思乱想许久，小凤撩被自床畔起身，推门看了眼天色，已经日晒三杆。
不管她睡得多迟，师父都不会像以前一样来房中唤她起床。
师父……似乎开始有意疏远她。
她曾经按耐忐忑的心绪假装平静地与他亲近，却都被他借故躲避……
梳妆后呆坐片刻，小凤托腮去瞧庭院烈色的枫叶，随后幽幽叹气，明日便是她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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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生日皆欢欢喜喜，唯独她，已经几年不肯再过。
幼时她最爱热闹，总要缠着师父带她去和兴楼吃摆得桌面满满当当的山珍海味，撑得肚子圆鼓鼓后，她就和师父逛街游湖消食。
等五脏庙稍稍消停会，她再蹦跶着让师父买整整一包袱酥香坊的糕点，打几壶玫瑰果饮留着回山赏月时边听师父吹箫边吃。
现下回想起来，还真是惬意，小凤情不自禁弯了弯嘴角，旋即又变成了极苦的笑。
三年前，她满面开心地吃着桃花糕，挑着间隙哼小曲和师父箫声对和时，蓦然发觉，站在月下的师父怎么变得那么老。
他虽仍风骨卓然，肩背却已不复往昔挺直，俨然是一副年岁垂暮的模样。
手中的糕饼顿时失了滋味，她幡然醒悟，她每长一岁，他便又老一岁，离岁月尽头更近一寸。
自那时起，她每一日都在承受着眼看光阴蚕食他年寿却又无能为力的酷刑。
思及此，小凤草草将发钗别上鬓边，就又钻进了丹房。
丹房内一片狼藉，药草凌乱摆放，小凤埋头桌案翻查着药书和罗玄素日行医的手札。
她对岐黄之术兴趣不大，早些年师父教她时，她还总懒懒的敷衍，现在倒十分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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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声轻轻响起。
他来了……
小凤用手轻抚难忍悸动的心脏，师父难得主动来找她。
他朝她走近，她看见他眼尾被岁月染上层层苍老纹路，一双剑眉难掩萧瑟，须发皆白。
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久久不散。
再盯几眼，只怕眼泪就要落下。
小凤忙收回目光。
见小凤偏着头仿佛不想理他，罗玄神色寥落，随手拨弄着小凤放在桌案黄油纸上的丸药。
“师父不许动，还没有炼制好。”
小凤从他手中把东西抽走，用油纸把所有丸药包住藏在袖中，不肯让他触碰。
罗玄欲言又止，低叹一声想要离开。
灰袍却被纤细手指依依不舍的扯住，小凤轻轻道：“师父，今日是小凤的生日。”
罗玄微微一怔，他记得小凤曾说过，她此生不想庆贺生辰，也不想提与生辰有关的事。
他问及缘由时，小凤低头趴在庭院香几上，眸光闪动，说是忽然想起自己出生时就父母双亡，觉得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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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又响起小凤好听柔软的声线：“我有东西想给师父。”
罗玄笑：“你的生辰，该我送你贺礼才对。”
“师父听我的就是，夜间我来找你。”
等到皓月高悬，清辉洒满寂寂哀牢时，小凤身着鹅黄纱裙踏入了罗玄的卧房。
屋内灯火柔和，罗玄正立于案前练字，一身素色灰袍，纵然霜鬓垂肩，依旧风骨卓越，是世间再无第二人的好看。
罗玄见她来，搁下笔抬步想要朝门外而去，不想与她共处一室。
“月光甚好，我们师徒二人去庭院喝盏清茶。”
小凤不听他的，直接反手合上木门。
未理会师父略显意外的神色，她将手摊开在他胸前，几颗圆润丹药静静卧在白皙掌心，药香纯粹浓郁，漫溢开来。
小凤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师父吃下去试试。”
罗玄只轻嗅一缕药香，就已洞悉所有。
灵芝固本，人参益气，黄芪滋养，首乌延年，除了这四味做引外，还有十余种效果相差无几的珍贵药材。
看来，世间能找到的有益寿作用的东西都被小凤搜罗在了一起，浓缩在丸药中。
小凤的心意坦荡赤诚，昭然若揭。
她怕他死。
很怕。
罗玄眼底生出复杂暗流，取过案上残茶，就着微凉液体尽数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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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药入喉，绵长苦涩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感觉如何？”小凤急着问他。
罗玄笑了笑，温言道：“不可心急。”
小凤不管这么多，直接并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脉象如旧，未见起色。
无力感席卷而来，小凤肩膀一塌，眼底有难以掩饰的悲伤。
她好想炼出一剂神药，让他鬓霜重黑，步履如初，哪怕是掏出她的心脏作为药引亦在所不惜。
咫尺处是她泛红的眼眶，罗玄本能地抬起手，想要抚平她眉间郁结的愁绪。
只是指快要落至少女娇嫩的面庞时，他又犹豫着选择了收回，克制得近乎残忍。
感觉到有温热褪去，罗玄半路折返的亲近被小凤发觉，小凤面露恍惚盯着他看，试探去拉他垂回身侧的手。
罗玄躲避，轻声劝着她：“你先回房。”
话音未落，小凤就扑入他的怀中，不肯松开。
“我会不会以后……再也……再也抱不到师父。”
她将头埋入他肩膀处披散的白发中，声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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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无用……练不出能让师父变年轻的丸药，眼睁睁看着师父变老……”
都怪她没用。
都怪她没用。
内疚如滔天洪流快要将她卷噬殆尽，她浑身颤抖，将他抱得越来越紧。
腰间微热，师父似乎正将她推开，害怕失去他的惶恐与被他厌恶的不甘交织在一起，令她心痛万分。
小凤抬起盛满水光的眼眸鼓足勇气问他：“师父不想让小凤抱你吗？”
见罗玄不答，她酸涩更甚：“师父是从何时开始这么嫌弃小凤的？”
罗玄仍是无言，只继续将她推开。
他不能答，不敢答，更不能纵容半分。
宿命似又再次重演，他绝不能让转世归来的小凤重蹈前世覆辙。
他一身早已背负太多罪孽因果，如何敢再拖累她？
罗玄的考量小凤无从知晓，她见师父打定主意要疏远自己，眉心生出倔强，更用力地环着他的腰腹，贴在他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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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她的肩膀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是有人用内力击向她，力道克制，未曾伤及她肌肉骨骼分毫，却足以将她震退。
小凤后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她僵在原地，怔怔抬头望着眼前的人，难以置信：“师父……你竟然打小凤？”
“夜深了……你先回房。”罗玄极少见的声音不稳。
“为何你要撵小凤走？是不是师父不想要我了，是不是师父讨厌我？！”
小凤眸光一黯，心中忽然就明了起来：“师父之所以讨厌我…是否因为知晓了小凤对你……”
有风自窗扉灌入，吹熄了一盏蜡烛。
朦胧月影落在少女泛红可怜的眼尾，更衬得雪白憔悴的面庞执拗沉沦，美得令他心痛。
罗玄后退半步，不敢与她对视。
他的回避令小凤忆起了长日以来心神不安的折磨，好似入了魔障一般，她决定将心里话都对她心心念念的某人说出来，不再掩饰：
“自我上山后，师父对我多年疼爱，悉心教导，视我……视我于世上最珍视之人，这些我都知道！”
深吸一口气后，小凤面颊染上红云：“我对师父亦是如此，师父可知……”
话未说话，罗玄就从她身旁擦衣而过，他面沉似水，疾步迈入庭院。
小凤立刻追了出去。
她踏着满地碎光奔跑，眼神越发倔强！

27
清亮断续的声音在罗玄身后如银铃般响起，穿透进了他的胸腔。
“师父可知……自雪姐姐上山那日起，我就常常心有不甘……”
“不甘心自己与师父无半分血缘羁绊，不甘心我不是你的骨血至亲，不甘心我只能以师徒名分伴你左右。”
“可时至今日，我却好庆幸……庆幸我与师父毫无血缘……”
“师父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罗玄脚步骤然一顿。
师徒二人一同栽种的花木在风中摇曳，细微摩挲声更添寂寞。
小凤见他驻足不动，从身后环住他微凉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后背，嗓音轻柔得近乎呢喃：“小凤从前……从前总恨命运不公，恨自己生来孤苦，爹娘早逝，颠沛流离，身如浮萍无依无靠。”
“可遇见师父之后，我此生所有的苦难都已释怀。”
“若我没有父母双亡……就不会成为小叫花，不成为小叫花就不会去玉虚观，不被观主撵出来就不会遇见师父。”
原来小凤所遭受的一切挫折……都是为了遇见师父。”
“要是我早知一切皆是为了与师父相遇，别说四年，就算二十年，千百年，我也会耐心去等……就算受尽折磨……我也愿意……”
少女紧紧抱着他，满腔心事尽数剖白，毫无保留。
“师父，求你……不要再躲着小凤了。”

28
小凤松开手，认命般阖上双眼，“小凤的心意……已经全部告知师父。”
“师父若觉得小凤大逆不道，觉得自己养出了个伦常不知的孽障，就一掌打死我吧。
等了许久，天灵没有落下掌击，也没有听见师父的斥责。
耳畔落入身前人微微紊乱的呼吸。
小凤屏息良久，忍不住缓缓睁开双眼。
月光倾落在老者身上。
印入小凤眼帘的是一具淡白苍老的身体。
罗玄将灰袍褪至腰间，上半身全部展露在她面前。
筋骨嶙峋，皮肤松弛，经年沉淀的沧桑暮态一览无余。
小凤呆愣在原地。
罗玄面色平静地抬起青筋遍布的掌心，握住她略显僵硬的手。
他牵着她年轻饱满的指尖，慢慢抚过自己胸前苍老皱起的肌肤，动作温柔，好似他立在案边带她落画描梅的那一次。
只是她再也感觉不到半分温馨。
一嫩一老，一新一旧，一鲜活一垂暮。
极致鲜明的对比落入小凤眼眸深处，残忍刺目。
罗玄无需一言，却道尽了所有的无可奈何。
岁月鸿沟，生死时差，是他们此生永远跨不过的天堑。
他爱小凤如何？不爱小凤如何？
因小凤再次心仪于他而心绪难平又如何？
他已年过七旬，能予她什么？
他的人生已残破腐败，小凤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除了将这具肉体最不堪之处展露在她面前盼她知难而退外，别无他法。

29
小凤的指开始颤抖，心头传来剧痛。
她并不怕他老。
自始至终，她爱的都是待她温柔予她救赎的这个人，无关年岁容貌，身体盛衰。
不过此刻，她却后悔不该如此唐突的向他表露爱意。
因为她从他的眼底窥见了自我厌弃的绝望。
她的爱于他而言，似乎是令他余生不得安宁的罪孽。
他平时虽疼她疼到了极处，但她也能从他的气度揣度出来几分，师父本是个冷清孤高的人。
如今……她却将他逼至了这种宽衣自辱的难堪境地。
她又如何敢说爱他？
她真的……好自私！
小凤如梦初醒收回指尖，踉跄后退数步，眼底泪光轰然坠落，不敢再看他一眼，朝着暗色深处逃离。
小凤已远，罗玄将衣合上。
波澜不惊的神色再难以维持，他掩面苦笑。
指缝间掩映的眼眸深处有欣慰痛楚交织缠绕，矛盾得近乎扭曲。
欣慰小凤尚且知退，懂得分寸，却又痛得他五脏俱裂，好似火焚。
虚幻的痛苦转化成实质，罗玄身姿不稳，躬身吐出一大口鲜血。
擦拭尽嘴角温热，罗玄盯着石砖上的残血凝视许久。
这具身体，看来已入膏肓。
金蜥蜴的毒虽已解，多年折磨却已将身体本源几乎耗尽，稍微年轻些时还可以靠先天罡气修复抵挡，如今……
如今他已年迈，刚刚只不过略用内力阻止小凤，就引起反噬，冷汗涔涔。
幸好小凤为他把脉时，他暗中以指牵动小臂经络改变脉像，未让她发觉端倪。
罗玄朝小凤幽暗的房间看去，眼神荒芜落寞。
他不知还能陪伴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