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碧波潭妖气笼罩。祭赛国金光寺的宝珠便是被这潭里的九头虫盗了去,害得一寺和尚替贼顶罪,枷锁缠身。唐僧扫塔辨冤,悟空一路追查到此,与那九头虫在潭边潭底交手两回,都未分胜败。那妖物九颗头颅,毛羽铺锦、眼灼金光的一只怪鸟,水里比岸上更灵便,二人在水下敌他不过,甚是焦灼。
这日午后,悟空正与八戒在潭边商议对策,忽听得远处山道上传来犬吠声。那犬吠清亮,不似寻常猎犬,穿透林木,直贯云霄。八戒先探头去看,只见山林间转出一队人马来。六名健将各持刀弓,当先一人衣赭红锦袍,腰扎蓝田玉带,着金花幞头。手持三尖两刃刀,座下银合马神骏非凡,身旁跟着一条细腰白犬。
“猴哥!”八戒瞪大了眼,“那不是灌江口的二郎神吗?”咂嘴咂舌地赞叹,“这小郎君今日怎地穿红戴金,莫不是去迎亲拜堂?正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咱也讨杯喜酒喝。”
悟空早看见了。他倚着金箍棒站在潭边,却忽然转过身去,把棒子收了往耳朵里一摁。“呆子,你去见见他。”停了停道,“收了嘴里风话,与他见个礼是。”
“我?”八戒眨巴着眼,“猴哥,那是你的老相识,俺老猪算哪根葱——”
“叫你去就去。”悟空没有回头,“就说俺老孙在此,不便上前,请见。”
八戒挠了挠耳朵。他总觉得猴哥今日有些不对劲。平时见了二郎神,早就翻着筋斗迎上去了,“兄长”前“兄长”后地叫,今日却连头都不肯回。他不敢多问,整了整衣襟,朝山道走去。
杨戬已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康安裕。八戒走上前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措辞极是客气:“真君,小的猪八戒,随师父取经路过此处。现有齐天大圣孙悟空在山下,听候呼唤。”
杨戬看了他一眼。齐天大圣。听候呼唤。这猴子平时见他,从不知“听候”二字怎么写。他收了三尖两刃刀,向八戒微微拱手还礼。
“既是齐天大圣来了,何须请见。快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康安裕,你去迎。”
康安裕应了一声,朝山下走去。他走到悟空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带着极亲热的笑意:“孙二哥,大哥有请。”
悟空转过身来,金瞳闪了闪,朝康安裕咧嘴一笑:“有劳康兄弟。走。”
悟空随着康安裕走上山道。杨戬负手而立,正望着他来的方向。两人目光一触,悟空脚下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一夜之后,这是他头一回见杨戬。那张清俊白皙的面孔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正是这毫无异样,让他心里反倒没了底。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抱拳行了一礼,叫了声“兄长”,声音倒还稳得住。
杨戬微微颔首,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八戒,问道:“你二人为何在此,唐长老何在?”
悟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措辞,八戒已经从后头窜上来,抢着开口:“真君有所不知!那祭赛国金光寺的宝珠被偷了,师父扫塔查出来是这碧波潭里一个九头妖怪干的。我们跟他打了两回,猴哥不善水战,在水下抡棒子总差几分力道,正愁着呢——”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笑来,“真君,您法力高强,当年又跟我们猴哥是不打不相识的交情,今儿个正好路过,能不能帮咱们一把?”
悟空伸手去扯八戒的耳朵,低声骂了句“呆子”,八戒捂着耳朵乱躲,嘴里还在絮叨:“本来就是!猴哥你自己说的,那九头虫水里厉害,咱两个打他不下,你又不让我去请救兵,现成救兵自己来了,你倒扭捏起来了!”
杨戬看着这师兄弟二人一个扯耳朵一个躲,嘴角有一丝淡淡笑意。“既是取经路上的劫难,自当相助。”
悟空抬起头来,金瞳里有一丝意外。但不知怎的,他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轻了几分。
梅山六圣早在一旁瞧出了热闹。康安裕笑着上前,对悟空道:“孙二哥,许久不见。今日既有缘相遇,晚间扎了营,咱们一处饮酒叙旧,如何?”直健也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大圣上回在灌江口喝的那坛梅子酒,大哥还特地多留了一坛,说等你再来。可惜你一直没来,那坛酒都快放成醋了。”张伯时在后头踹了他一脚,低声说“你这嘴”,直健捂着屁股嘿嘿直笑。
悟空被这番话说得心里微微一动。那坛多留的酒。他抬眼看向杨戬,金瞳里的忐忑还没散尽,却已经浮起了一丝极细微的试探。
“兄长,今晚——”他开了口,话只说了一半。
杨戬从他脸上移开目光,对康安裕道:“扎营。备酒。”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悟空。
“今晚得闲。你我许久不曾对饮了。”
悟空站在原地看着他,胸口猛然涌上一股热气腾腾的情绪,让他欢喜得几乎要抓耳挠腮。他忍住了,但咧开了一个按不住的笑。
“好。今晚不醉不休。”
碧波潭的夜很静。
潭面平得像一块墨玉,偶尔翻起几个气泡,带着腥臭的妖气从水底丝丝缕缕地往上冒,又散在夜风里。远处营帐边,梅山六圣与猪八戒围着篝火,酒碗碰得叮当响。康安裕带的灌江口梅子酒烈得很,八戒已经喝红了脸,正扯着嗓子吹嘘自己在高老庄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