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街角的一间咖啡厅里，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女生静静地坐在窗边，米白色针织外套里探出两只小手，捧着一杯拿铁，小口啜饮。柔顺的棕色长发束成低马尾自然垂下，眼镜轻轻架在小巧的鼻尖上。
　　她看着窗外走神，一个冷漠得不带丝毫感情的男声拉回了她的思绪，“顾言姐，有任务？”
　　说话的是一个十八岁少年，名叫叶舟，五官俊朗，却微微垂着眼皮，偏长的棕色卷发在额前投下一片阴影，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穿着件纯黑的圆领衬衫，搭配纯黑直筒裤，又披了一件纯黑防晒外套，单调得不像样子。与其说是因为不注重穿衣打扮而单调，倒不如说是刻意挑了这样一身衣服，以拒人于千里之外。
　　顾言放下咖啡杯，打量了他一番，轻轻笑了一声。“能凑齐这么一身行头也不容易呢。你这一身打扮，简直把‘忧郁男高’四个字写脸上了。”
　　叶舟没有理会她的打趣，坐到了她对面。
　　“接任务之前，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喝点什么？”
　　“不用。”
　　“好吧好吧，那我开始了，”顾言清了清嗓子，“在二零二六年，也就是一百年前，在‘妖’刚刚出现的时候……”
　　“直说。”叶舟打断了她的话。
　　顾言扶额，叹了口气。“通过逆时计划，拯救在二零二六年在战斗中与‘妖’同归于尽的，名为江晚亭的猎妖人。”
　　“但是，”顾言严肃起来，“江晚亭拥有极其特殊的‘妖气感知’能力与‘吞噬’能力，可以说是当时最强的猎妖人了，可她在那次战斗中与‘妖’同归于尽，说明那只‘妖’也强的离谱。这也是组织指定你执行这次任务的原因。”
　　“行，我知道了。”
　　撂下这句话后，叶舟起身就要走。
“诶诶，你等我把咖啡喝完啊！还有，这点信息不够用的！”

一
　　京城的春天很短。
　　脱下羽绒服之后的一个月里，隔三差五就要减去几件衣服；当你某天早上突然发现清晨的阳光将柳梢染上了鹅黄之后，过不了几天便满眼翠绿了。
　　此时，也是高考临近的日子。
　　此刻，在一间教室里，正在上数学课。
　　一名同学在黑板上写着解析几何大题第一问的解题过程，老师在一边拿着教案默默比对答案是否正确，讲台下，有人奋笔疾书，不时抬头看一眼黑板；也有人眼皮逐渐沉重，头渐渐低下去，终于在某一刻维持不住平衡，猛地一磕头，才惊醒过来。
　　江晚亭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端端正正地坐着，穿着白色衬衫搭配黑色短裤，是经典的校服夏装，露出来纤细的小臂和小腿，白皙得晃眼。黑色长发扎成了高马尾，一双明亮的眼睛洋溢着青春活力，与她文静清秀的外表相辅相成，处处透着清纯可爱的气质。
　　听着歇斯底里的蝉鸣，看着已经浓密得能挡住视线的银杏叶，忽然意识到春天原来已经过去了，她想起来一句诗：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这是江晚亭最喜欢的一联诗，曹公这一联诗写的很凄美，很贴切。
　　她倒是不会伤春悲秋，毕竟春天过去，夏天就要来了。
　　我才不要像林黛玉那样做一个软弱的人呢，她想。
　　更何况……现实也不容许她软弱。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也略微黯淡下来。
　　数学老师敲黑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了，直线方程和椭圆方程一联立，用韦达定理把交点的横坐标表示出来……”
　　下一步就是解决这道题的重点所在了，江晚亭想，可不能再走神了。可就她拿起笔，正准备记笔记时，忽然间，腹中传来一阵钝痛。仿佛是被狠命打了一拳。
　　又来？江晚亭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蓝白拼色校服外套，穿在了身上，随后趁人不注意，右手记着笔记的同时，悄悄地把左手从下摆探进衣服。
　　冰凉的手指贴上温热的小腹，随后向左上方滑过去，轻轻贴在肋骨下方，胃部所在的位置上。
　　玉指微微用力，小腹被按得凹陷下去。

她的胃里，一团黑色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
　　随着江晚亭的手指按压，胃囊也随之变形，那东西被挤压着，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它浸在胃液中的部分，像是稀硫酸中的镁条一样，不断冒出黑色的气泡，嘶嘶地响。每当气泡浮到胃液表面，随着轻轻地一声破裂，便冒起一阵阵黑烟。
　　像是感受到了疼痛，那玩意儿开始挣扎，扭动，活像一条肥大的蛆。
　　方才说过，那东西占据了江晚亭胃囊的全部空间。
　　随着它的扭动，江晚亭的胃囊也开始晃动，扭曲。像一个即将在腹腔里孵化的，不安的蛹。
　　江晚亭的俏脸骤然扭曲，她连忙低下头，这才没让别人看到她失态的表情。她的左手手指死死攥住皮肤，如同在攥一块破抹布，仿佛要用外部的痛苦来减轻腹内的疼痛。握笔的右手不自觉地用力，指尖血色退去，泛了白。
　　胃囊痉挛的绞痛之中，忽然夹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痛，仿佛有只螃蟹在她肚子里，用钳子死死揪住了她的胃壁。
　　胃里，那东西“咬”住了江晚亭的胃壁。随后猛地一撕扯。
　　恐惧在江晚亭心头蔓延，她咬紧了牙关，随即，一股撕裂的剧痛爆发。她右手中的签字笔“啪”的一声断开了。几个同学的视线循声而来，落在她身上。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和……习以为常。
　　像是灼烧一样的，连绵不断的痛感，让江晚亭伏在桌上，浑身颤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此时，她的一块胃肉被硬生生撕了下来，胃壁上出现一块殷红，渗着鲜红的血。
　　“晚亭同学，不舒服吗？”数学老师轻声问道。
　　胃里那东西也在此刻消停了下来，江晚亭知道，它现在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挣扎一会，就要休息一会。当它休息时，江晚亭能感知到，它被消化的速度极大地变慢了。
　　这是一场博弈，看谁能撑得更久。
　　可越是最后的挣扎，越是歇斯底里，假如还有下一次，她恐怕会真的忍不住，在全班面前疼的叫出声来。
　　等了十来秒，江晚亭才终于攒够说话的力气。
“……老师……我请个假。”

二
　　傍晚时分，在家中的浴室里，江晚亭对着镜子，解下发圈，套在了手腕上，任由长发披散下来。随后轻轻撩起了衣服下摆。
　　少女的腰线自肋骨下方内收，在与肚脐眼平齐的高度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呈完美的沙漏型，小巧玲珑的脐心点缀在腰腹中间，宛如一幅画的点睛之笔。
　　白皙的皮肤上，此时满是用力抓揉留下的红印。仿佛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诉说着她方才的痛苦经历。
　　她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放下衣摆弯下腰去，对着洗手池，略微张开嘴。
　　粉润的唇瓣下，两排洁白的贝齿微露，唾液被拉成细细的、晶莹的线，随后轻轻崩断。
　　紧接着，一只葱指毫不犹豫地伸入了粉嫩的口腔。
　　“呕——咳咳…咳……”
　　一个瓶盖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被她吐了出来。
　　鼻子闷闷的，喉咙也辣得难受，不过与先前的疼痛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
　　她打开水龙头，捧着那东西，冲掉上面的胃液和唾液。然后握着它甩了甩手，一路小跑到了旁边的房间里。
　　房间干净整洁，实验台，光学显微镜，恒温培养箱等设施一应俱全，算不得多专业，不过也比得上学校的实验室了。
　　她用提前制备好的蒸馏水把那东西重新冲洗干净，用滤纸吸干上面的水分，扔到了培养皿里，贴上密封条。
　　虽然培养皿里没有培养基，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在皿底写上日期，把培养皿倒置在了培养箱内，在那里，类似的，装着瓶盖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的培养皿，还有十多个。
　　做完这些，她穿过客厅，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她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粉色封皮，装潢精致，还贴了几张小贴纸的笔记本，坐到了书桌前，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下日期和天气。

　　「2026年5月10日，晴。」
　　她思考了一会，才又动起笔，少女的字迹虽不是规范的行楷，但十分工整，娟秀灵动。
　　「早上又遇到了那种怪物，跟一辆小汽车差不多大。」
　　「吃掉了。」
　　「感觉这一只有降低能耗以适应恶劣环境的能力，和有荚膜的细菌类似。」
　　「要不然也不至于折磨我这么久，真的好疼。」
　　「留样了，以后有空研究一下。」
　　「今天课上那道解析几何有点难呢……明天得去找老师问一下。」
　　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她如释重负般扑到了床上，叹了一口气。
　　片刻后，她翻了个身，伸手拿来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某易云音乐，把自己收藏的歌单按随机顺序播放。然后熄灭屏幕，把手机随手丢到了一边。
　　夕阳橘红色的余晖洒在室内，江晚亭乌黑的秀发散开，被夕阳镀上迷人的光泽，她扭头看向窗外，云霞如火如荼，把渐渐暗淡的天映成了藕荷色。
　　［君と夏の終わり～将来の夢～］
　　［大きな希望～忘れない～］
　　听到舒缓轻快的旋律，少女反而莫名觉得委屈涌上心头。
　　眼眶微微泛红，薄薄的一层泪光被倒映着漫天云霞，像是把那漫天云霞盛在了眼中。
　　她轻轻闭上眼，泪珠裹着晚霞，从她脸颊滚落。
　　随着泪水打湿床单，被困在泪水里的晚霞也随之消散了。
　　恍惚间，江晚亭听见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她连忙擦干泪水，走向门口，这时候谁会来找她呢？
　　她开了门，门外是她的同班同学。

　　“诶？你怎么会……”
　　“老师不放心，叫我来看望一下你，你一个人住嘛？”
　　“啊……是的，我爸妈长期在国外……”
　　“哇，你家里还有个实验室啊，难怪生物和化学成绩那么好！”
　　“啊……谢谢……”江晚亭懵懵的，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嗯？你这培养箱里怎么放的全是空培养皿啊？还写着日期？”
　　“诶？请不要动那个！”
　　“啊！我看到了……你、你养了些什么东西在这里面？！”
　　还没等江晚亭回答，那位同学又尖叫了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浑身颤抖着，指向一个方向
　　“那……那个是？！”
　　江晚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行李箱大小的，没有形状的，黑乎乎的一团东西。
　　她单手凭空一抓，那东西便被她抓在了手里，大小也变得跟个乒乓球差不多了。她毫不犹豫，一口把那东西塞到嘴里，吞了下去。
　　有点噎得慌，她顺了顺胸口。
　　“咳咳……同学，没事了……”
　　同学看向她的眼光骤然变得惊恐。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别害怕……我……”
　　“你、你个怪物！”
　　“请、请听我解释……”
　　“你欺骗了我们！”那同学的神情忽然间由惊恐变成愤怒。
　　“不、不是的……”
　　那同学步步紧逼，江晚亭手足无措，一步步向后退去。她没看身后，不知被什么东西一下绊倒，摔得生疼。
　　她睁开眼，哪里有什么同学。
　　太阳完全落了山，周围黑漆漆的一片，手机没电关了机，屋里静谧得可怕。
　　她正躺在床边的地板上。
　　地板冰凉生硬，江晚亭却没有起身，直愣愣的看着天花板。
　　算了……不哭……坚强……
　　她爬了起来，给手机充上电，打开灯，室内亮了起来，郁闷的情绪也好转了一些。
　　等手机充满电，出去溜个弯，顺便把晚饭解决了吧。
　　打定了主意，她拿了一包纸巾坐到书桌前面，打开电脑——在手机充满电之前，再刷一遍《未闻花名》打发一段时间好了。

三
　　猎妖人组织的建立，可谓相当不易。
　　那种黑乎乎的怪物只能被极少数人所感知到，这些人又往往有一些支持他们与妖战斗的能力，他们在成立组织后便自称“猎妖人”，而将那些怪物称作“妖”。
　　因为正常人感知不到“妖”的存在，所以最初的“猎妖人”只能把自己隐藏起来，以免被当做精神疾病患者。
　　江晚亭就是其中之一。
　　直到后来，出现了能力是“发现能力”的猎妖人，猎妖人才逐渐团结起来。
　　巧合的是，与此同时，能够“支配能力”的人也出现了。“支配能力”与“发现能力”从此得以代代相传，猎妖人组织也稳定下来。
　　随着能力者变多，能力者中渐渐出现了政商界精英，到叶舟所在的二一二六年，这一组织虽然仍是灰色组织，但已相当壮大了。
　　由于能力对人有什么副作用尚未可知，也为了防止有能力的人支配一切，将所有能力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的想法，是被明文规定禁止了的。
　　不过，一般人不能感知到这些怪物，也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人类社会得以正常发展。
　　但又不完全正常。
　　因为这些“妖”会制造出异空间，将人困在其中并捕食。被捕食的人，会被外界认定为死于意外，例如车祸，心脏麻痹等。
　　这些异空间，被猎妖人称作“结界”。
　　猎妖人的终极目标便是消灭所有的妖，不过目前，只能保证人类数量相对稳定。
　　后来，猎妖人发现了“虫洞”，一片被结界包裹的扭曲的空间。
　　由于空间的扭曲，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在其中并不适用。
　　猎妖人组织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对其加以研究，虽然没能研究透彻，却开发出了利用它穿越时空的功能。
　　逆时计划也应运而生。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此时，叶舟站在虫洞的结界前，双手插在衣兜里，略微低着头。
　　他面前的结界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光怪陆离，他的身影映在结界上，随着结界不规则的形状而扭曲。
　　“这是虫洞定位器，”顾言举起来一个手表似的东西晃了晃，“进入虫洞后，它会引导你抵达正确的时空，完成任务后，用它就能找到虫洞返回现在了，任务期间有什么问题，也能通过它联络我。”
　　“这两个东西你也带着，有备无患。”顾言说着，把一部手机和一个身份证递了到叶舟身前。
　　叶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接了过来。
　　“手机里有不少电子货币，够你用一段时间的了。”顾言嘱咐道。
　　“另外，我现在暂时赋予你‘发现能力’的能力，帮助你找到江晚亭，等你回来之后我会收回的。”
　　顾言想了想，确定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
　　“那么，祝你顺利完成任务。”
　　“谢谢。”叶舟轻轻应了一声。
　　说罢，他踏入了结界。
　　顾言看着他沉郁的背影，欲言又止。
　　叶舟没有停留，他走进虫洞时那无所谓的样子，就好像正在开门回家一样，而不是将要走向遥远未知的过去。
　　虫洞里，过去，现在与未来交织。
　　进入其中的一瞬间，形形色色的人与各种各样的事纷至沓来，让人目不暇接。
　　叶舟对那些事不屑一顾，在定位器的指引下向前飘去。
　　忽然间，嘈杂像落潮一样退散，他仿佛瞬间置身于无垠的虚空。
　　幽深，却不黑暗；宁静，却不沉寂。
　　他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中，久违地感到了放松。
　　他闭上眼，眉宇却略显舒展了。
　　就在此时，浅淡的茉莉花香若隐若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少女的低语。
　　那声音很清澈，很动听。
　　那声音怯怯的，但清清楚楚，像是既怕他听见了，又怕他听不见。
　　那声音极力压抑着感情，却难掩欣喜，尾音又留下一抹怅然。
　　那声音像是来自虚空深处，却又好像说话的少女正伏在他肩头，凑着他的耳畔。
　　“你终于回来了。”
　　一阵风拂过，撩动了他额前的卷发，风中携着夏日的暑气，蒸腾出草木的苦涩。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一片密林之下。
　　眼前是一片草地，不远处有个湖泊，草地上零星支着几个帐篷，像是点亮了几盏灯。
　　一身黑衣的少年转过身，融进了树木的阴影中。

四
　　双手撑在路边小吃店的玻璃橱窗上，江晚亭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饼铛上被煎的呲呲作响，微微跳动着的的烤冷面，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亮着期待的光芒。
　　“老样子，多刷酱，不要洋葱，谢谢您！”
　　“好嘞！”做烤冷面的阿姨看着她小馋猫似的样子，笑了笑，拣了一根比较大的香肠放在饼铛上。
　　江晚亭直起身，扫码付了款，看了一旁边的便利店。回过头来，盯着自己的烤冷面。
　　阿姨磕了一个鸡蛋，摊在面上，等蛋清微微凝固，她轻车熟路地抓起面饼两个角，飞快地一翻，在空白的一面上满满地刷上酱。
　　随后撒上白糖、香菜叶和孜然，烤肠对半切开，放在当中，再挤上一点醋。然后略微掀起面，用一个在瓶盖上扎了眼的矿泉水瓶在饼铛上泚了些水。
　　雾气从窗口弥漫出来，香味引得江晚亭食指大动。
　　雾气散去，阿姨已经把烤冷面卷起来切成段装了盒，插上两支竹签，递到她眼前。
　　“小心烫，闺女你慢点吃。”
　　“好嘞，谢谢阿姨。”
　　江晚亭接过纸碗捧在手上，烤冷面橘红的酱汁映着路灯的光，热气氤氲，黄白的鸡蛋附在面上，裹住粉嫩的香肠和翠绿的香菜叶，色泽诱人。
　　她扎起一块，送到嘴里。
　　“呼哈，好烫好烫！”
　　紧接着，酱汁的咸香和鸡蛋的鲜嫩在口中迸发，隐隐约约透出几分香菜的清冽。
　　把空纸碗和竹签丢进垃圾桶，她走进那一家便利店，直奔冰柜。
　　目光锁定右下角，她最爱喝的果茶正在促销，第二瓶一元。
　　她一笑，在心里欢呼了一声。
　　拿着两瓶橙子茉莉，她走出便利店。
　　一瓶夹在臂弯里，她拧开另一瓶，小口啜饮。
　　冰凉的饮料驱散了夏夜的燥热。橙子的酸甜在舌尖昙花一现，留下茉莉香的回甘，伴着一点橙子的涩和茶的清苦。
　　两瓶果茶，一份烤冷面，一共十七块钱。
　　只是这些，便让江晚亭心满意足，一切的创伤，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无论多苦多累，只要有一点小确幸，江晚亭就能治愈自己。
　　她就是这样顽强的一个人。
　　拧好瓶盖，江晚亭正准备回家，忽然，她嗅到了一丝不详的气息。
　　小跑着转过街角，她站定，循着那气息的源头看去，不远处，一个少年倚着槐树，摆弄着一个手表似的东西。
　　像是察觉了她的视线，少年抬起头。与江晚亭四目相对。
　　江晚亭身着素白连衣长裙，衬得秀发愈发乌黑。她站在那里，抱着两瓶果茶，轻轻喘着气。当晚风拂过，裙摆轻飘，她仿佛在夜色中荡漾。暖黄的路灯在她身边洇开一圈淡淡的光晕，宛如圣洁的天使头上的光环。
　　在她对面，叶舟倚着槐树，树叶投下浓密的阴影，一袭黑衣几乎像是要融进黑夜中。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落在他身上，风移影动，叶隙间洒落的灯光在他身上游移。
　　江晚亭明亮的双眸中满是疑惑，还夹杂着一点幽怨。
　　疑惑的是，她明明嗅到了那种属于怪物的不祥的气息，可为什么到头来没看到结界，没看到怪物，只看到了一个少年？
　　幽怨在于，今天刚刚被折腾过一番，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她感觉到胃里的伤其实已经好了，却总是还有种隐隐作痛的错觉，她可不想再吃一只怪物了。
　　叶舟低垂的眼中，一丝讶异一闪而逝，顾言分配给他的“发现能力”让他早早发现了江晚亭就在附近，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像是专门找自己一样跑了过来。
　　不过对他而言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要弄清楚为什么虫洞定位器罢工了。
　　江晚亭四下看了看，监控拍不到这里，行人似乎也都没有注意到阴影中的叶舟。
　　于是，她发动了能力。
　　叶舟正琢磨着定位器的事，周围的事物突然开始扭曲，变形。
　　当一切事物在他眼中不再扭曲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只有拇指大小了。
　　一连串的变故，让叶舟不得不暂停对定位器罢工原因的研究。
　　当下的情况有些棘手了，不过叶舟并未慌张。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推理。
　　江晚亭的能力是“吞噬”和“妖气感知”。
　　“吞噬”其实还有两个子能力，是自己刚刚通过顾言分配给自己的“发现能力”得知的。
　　“缩小”，可以将目标周围的空间扭曲，以达到让目标缩小的效果，极限约为五百比一。
　　“自愈”，让她在消化妖的时候有快速愈伤的能力。
　　自己被缩小，自然是江晚亭的能力作用在了他身上。
　　进而可知，江晚亭将他视为了敌人。换言之，自己的身上有“妖气”。江晚亭找上他这件事，也就不奇怪了。
　　虫洞周围有结界，那么虫洞必然与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自己大概是在穿过“虫洞”的时候沾染了妖气吧。
　　叶舟的推理并未结束。
　　下一步，江晚亭会怎样做呢？
　　吞掉自己？不会。
　　从她遇到自己时略显复杂的神情来看，她对自己究竟是不是妖仍然存疑。毕竟，连自己也没有见过能够化成人形的妖，更何况她呢。
　　

　从顾言那里得知，她对妖做了大量科学研究，且结论基本正确，通过这点来看，她应该具备相对理性而审慎的科学态度。
　　那么，她应该不会贸然采取行动。
　　可还未等叶舟的推理结束，一只大手伴着一阵香风袭来，将他轻轻捏住。
　　他回过神来，看到了江晚亭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何时空了的果茶瓶。
　　叶舟没有反抗，任由江晚亭把自己装到了塑料瓶里，浓郁的茉莉花香包围了他。
　　这样反倒省去了好多麻烦，叶舟心想。
　　此时，江晚亭掩住嘴，轻轻地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刚刚，她在五秒之内干了一瓶果茶。
　　她摸了摸连衣裙下略微鼓胀的小腹。
　　呜……有点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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