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深处的树林一角在静静燃烧。火势不止,黑烟升腾,从暮色笼罩的地面滚滚涌向天际。
像是一场大火。又像是一场小火。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火焰。
“卖……掉……的……故……事……”
我扭动身体,像匍匐前进般朝着那边赶去。
越靠近,焦臭味就越发刺激鼻腔。感觉身体像要烧焦垮掉一样。
“阿、松、?在吗?”
小屋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烧成炭的屋顶稻草落在地上,大家用过的餐具碎片散落四周。看起来像是被人故意破坏过。
我逐一查看房间。厕所、壁橱都看了。不巧的是,墙壁几乎都没了,只剩下一些曾经像是墙壁的东西孤零零地立着,连那东西本身也脆弱得一碰就会飞散消失。
我没有放过地面上清晰残留的足迹。循着足迹,我走出了家门。在追寻的过程中,我开始想要死去。
那是因为,我感到那足迹正朝着我最不希望她去的地方延伸。而且,随着我迈步向前,那种寻死的念头愈发清晰地盘踞在脑海,我对映入眼帘的景色感到绝望,从砂岩般干涸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啊……呃……”
“辉夜!蜻蜓。鬼蜻蜓!”
脑海中响起了声音。我仿佛看见了欢闹的她就在眼前。
“稻子长大还要再等一阵子呢。就能吃到好吃的米饭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拼命地看着我,那样笑着。
“辉夜,其实啊,我有个秘密的地方。如果是辉夜的话,给你看看也行。”
她这么说着,卖着关子,结果到最后关头才给我看。
“秘密!”
当我问她是什么时,她倏地竖起食指贴在唇上,那样说道。
那片牵牛花田,走进树林几分钟就到了。树木突然变得稀疏,出现在一片开阔地上。那天月光非常强烈,在到达那里之前,月光穿过树木的缝隙照着我,洒下斑驳的树影。
在那个地方绽放的牵牛花已经不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曾经是牵牛花的炭灰。
火花乘着产生的上升气流,升上天空,然后消失了。
周围的树林,无论面向哪个方向都在燃烧,这暗示着火焰是以这个地方为中心产生,并呈圆形扩散开去的。
踏入那片土地时,脚下传来了踩到烧焦的牵牛花的声音。不含水分,发出沙沙的、像是用手弹开烤鱼焦皮般的声音,然后崩碎了。
燃烧过的原野气味非常难闻。各处还升腾着微小的烟。
在那中心,少女就在那里。她握着一封信,就在那里。
我从那个少女手中抽走了信,当场打开了。
起初,我以为这是阿松写给父亲的信,但看起来像是父亲写给阿松的信。
“
我犯下了大罪。犯下了绝对不可饶恕的罪行。
我一直相信自己是一个人而活到现在。作为一个人,我竭尽全力地作为一个农民生活着。我一直认为,这才是适合我的人生。然而,在内心的某个边缘角落,一种如虚荣心般嘎吱作响复苏的东西,一年年地变得强烈,等我察觉时,已经开始沉溺于金钱、人情和女人,开始模糊了内心的轮廓。
我,并不是人。而是家畜。只是,只要默不作声就能过上相应的生活,向幕府缴纳赋税,姑且能安全度日,是一头被驯养的家畜罢了。
不,家畜什么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说到底,我本身也并不好吃。不,在那之前,我本就讨厌那些把别人称作'家畜'的人。每当看到说出那种话的人,我就会想:你算什么东西?难道***更美味,比牛更能拉车吗?
人,绝不是什么伟大的生物。所谓人类,就是那种寄宿着半吊子的知性,可怜地在野性与理性之间被翻弄,最终甚至会被赌场的荷官掳走的生物。比动物更弱小、更难吃,虽说是拥有知性,却会被一时的感情所左右的生物。
而我们这种人能做的事,也就只有害怕死亡的恐惧,或是抛弃一切投身赌博,又或是每当太阳西沉时,同时想着这两者,然后摇摆不定地活着罢了。我们人类,就是这种既不被理性也不被欲望眷顾的,虚假的智慧生命体。
我并没有打算说谎。只是那时那刻,被称为'真心话'的心声,从我嘴里说了出来而已。然而,仅仅过了几天,那种心情就会淡去,又想要说出完全相反的话来。嘛,毕竟我连昨天的晚饭都记不太清楚,所以我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世人都会脸色大变地向这种人扔石头,而说起来,我自己从旁看到这种人时,也会被愤怒支配全身,向他们扔石头。会说他们'不是人'。
我爱你。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只不过是,作为一个虚假的智慧生命体,用符合自己身份的方式去爱了而已。
说到底,看着人类的行为,'信赖'这种词究竟是从哪里诞生的,是谁先说出来的,我完全没有头绪。没有比这更不符合身份的词了。所以,我只是,对未来的自己既不期待也不贬低,单纯地把现在所想的事情说出口罢了。
阿松,我爱你。
所以,请原谅我。请不要再对我抱有什么期待了。我和你,都是'人类'啊。
』
我感到一阵恶心。那封信,看起来也像是写给我的一样。
全身都失去了力气。我在那里,动弹不得。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对那个男人所抱有的感情,彻底翻转了过来。
但是,当我意识到就连这种反应,也成了让刚才写信的那个男人所说的话更具说服力的一个证据时,眼泪便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