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系列作】【合集】愛し方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广阔的森林之中。
「…这是，哪里」我试着嘟囔了一句。本想以此作为微弱的抵抗，但果然只是徒劳，我的声音被悠然喧闹的树木轻易地淹没了。
从那之后，过了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我姑且打算沿着刚刚走来的路原路返回，但森林却丝毫没有变得开阔。
真奇怪。天才辉夜酱怎么会在这种不起眼的小森林里迷路呢。
每走一步，枯叶就沙沙作响地被踩碎。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鸟叫声，听起来也像是充满恶意、在嘲笑迷路的我。
在这世态炎凉的社会（森林）中跋涉了几分钟。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成果。只是白白消耗了体力。
汗水顺着额头，缓缓流到了嘴边。
为了擦掉那汗水，我停在了原地。
顺便，在原地转着圈环顾了一下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树、树、树。松树？杉树？桧树？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无论看向哪里，都生长着外形相似的大树。
还好不是花粉季，真是万幸。
咻——。又传来了鸟叫声。我抬头向上看。透过树叶的缝隙，能看到晴朗的蓝天。看起来就像在绿色的背景上，猛地滴落了一大片天蓝色的颜料。
就这样，四面八方。上下左右。从各种角度观察这片森林之后，天才辉夜酱脑内的CPU终于演算出了结论。
「嗯。这个，是那个啊」
到了这种地步，反而奇怪自己为什么之前没这么想。真是不可思议。
不，也许是不想承认吧。作为时代宠儿、被授予天命的我，超级辉夜酱，竟然在离家几十分钟就能走到的小森林里，变成了迷路的孩子。
不，不是迷路。
那，是什么？不就是迷路吗？
「不，虽然是这样没错……」
不是这样。
「不。是遇难啦！」
没错。是遇难了。
「哈哈」
独自一人装傻吐槽……
平时我装傻时对方会吐槽，对方装傻时我会吐槽。我终于在脑中接受了，那个与我如此默契的搭档不在身边的事实。
同时，心中涌起了一股无比难过的情绪。
呜…呜……
「遇难了啊～！！救救我啊彩叶～！」
我的声音，在森林中尽力地扩散开来。
—
那之后过了几十分钟。
如果没有被当下流行的所谓数字戒断影响，而是贯彻自己的意志，至今仍紧握着智能手机刷短视频的话，我一定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吧。
人，似乎一旦被逼入绝境，就会开始逃避现实。
　如果当时，如果当时。要是好好听了彩叶的忠告就好了。
『都说没事的啦，你以为我几岁了啊』
　要是没走进那个感觉不错的、像是秘密基地入口似的森林入口就好了。
『哦、哦哦。什么啊这是，这个像是龙◯会出现似的森林入口……』
　要是在那里，掉头回去就好了。
『嗯？怎么感觉树丛一下子变深了……』
　诸如此类，荒唐无稽的后悔接连浮现，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变得沉重起来。
　话说回来，从好几分钟前开始，我的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已经没法随心所欲地前进了。
　不对劲。我这么想道。
　走了这么久，按理说早就该走出森林，来到住宅区或者马路上了。这片森林本来也没那么大。
　那是一片孤零零地坐落在住宅区里的、看似未经开发的森林。
　我又继续走了好多好多分钟。
　啾啾、沙沙、簌簌、咻咻。
　感觉那些撩拨神经的自然声响，变得愈发强烈了。这究竟是在警告我，还是在嘲笑我呢。
「可恶啊……」
　我肩膀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继续走着。
　于是，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啊。鸟居……？」
　在那里的是，一座鸟居。
　在森林树丛的包围中，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石制鸟居。
　高度只比我高出二三十厘米左右，作为鸟居来说显得颇为低调。
　而且，看起来相当古老。到处都有裂纹，常春藤一圈圈地缠绕在鸟居的两根柱脚上。
　我歪着头。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异样物体，不知怎的，警惕心变强了。
　仿佛与之呼应一般，森林的喧嚣声变大了，风力也增强了。
　但是，这是几十分钟以来看到的、除自然物以外的东西。附近要是有神社的话，说不定会有人，只要能找到通往那边的小路，马上就能回家了。
　总之，只要能找到树木和草丛以外的线索，什么都行。只要暂且把这里当作一个标记，在周围探索一下就好了。
　我慢慢地靠近了那座鸟居。
　近看之下，上面长着青苔。蔓延的常春藤比想象中更粗壮，与其说是缠绕，不如说是紧紧攀附在上面。
　这些植物们，难道也和我一样，在森林里迷了路，最终到达了这个地方吗？
　我轻轻地鞠了一躬。然后，穿过了鸟居。
　接着，我猛地一惊。四处张望起来。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感觉空气一下子变冷了。
　方才还拂过我脸颊的、微暖的初夏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反季节的寒意贴满了全身。
　我唰地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轻轻摩擦着上臂。彩叶平时给我涂的保湿霜似乎效果依旧，即便皮肤沾了些污渍，摸起来依然光滑。
　感受到那份余韵，我觉得仿佛多少取到了一点暖。我迈步向前。
　一步。一步。又一步。
　果然，有种违和感。但是，即便如此，太阳依旧照耀着我。

　又走了几分钟。
　这时，我终于察觉到了。森林变得安静了。风声、树木摇曳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实在太过诡异，我全身的汗毛都僵硬地倒竖起来。即便如此，我却不可思议地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迈进。
　沙沙。沙沙。沙沙。有声音响起。
　声音似乎无法扩散开来。
　单一的脚步声回响着。
　果然有种莫名的寒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倒霉。
　好想回去。
　我走着。
　沙沙。
　沙沙。
　是森林啊。
　啊。
　是建筑物。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
“你好。”
「诶？」
　突然传入耳中的声音。是久违地传入耳中的声音。
　那是种被遗忘的感觉。正因如此，那个少女的声音才如此鲜明，近乎锐利地刺入我的耳中。
　我猛地向下看去，她便像刚才的寂静是假的一样，露出了微笑。
「你好。大姐姐」
「……你、你好……？」
站在那里的是个看起来不满十岁的少女。是个有着红色眼瞳、稚气未脱的少女。
「呐，大姐姐。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少女笑容不改地说道。虽然那其实是我更想问的问题，但我还是不情愿地回答了。
「啊，那个啊。姐姐我稍微迷路了啦」
「哎呀。那可真糟糕。不过太好了呢」
　不，一点也不好哦？我歪了歪头。
「我就住在这附近，所以对这片森林，大致上都很熟悉哦」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到这个，我肩上的重担一下子卸了下来。少女似乎读懂了我的表情，也「呵呵」地笑着，歪了歪头。
　总之，这样就能回家了。真想快点回家，被彩叶紧紧抱住。
　一点也不像大人、难以忍耐的冲动流露出来，让我不禁语速变快了。
「那就马上……」
「但是，」
　少女轻易地击碎了我微薄的希望。
「但是。那样的话就有点无趣了呢」
「……诶？」
「大姐姐，难得来了，就陪我玩吧」
「啊、啊哈哈。抱歉啦小姑娘，姐姐我今天有点忙」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提议，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在这里陪这孩子玩，负担实在太重了。老实说，光是像这样保持微笑就已经是极限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游戏，但我既没时间也没精力去陪她玩捉迷藏或是捉鬼。
　但是，小孩子这种东西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只要看看这孩子那副有些无法接受的表情望着我的样子，就再清楚不过了。
「大姐姐。你说忙，是做什么工作的人呀？今天可是工作日哦」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诶、那个啊。姐姐我是唱歌跳舞的人哦」
「今天不用工作吗？」
“姐姐的工作可以在家里完成，所以今天也有工作哦。所以你看，我们得赶紧回去了。”
“为什么有这种急事却还在森林里呢？”
　现在的小孩真是早熟……至少我小时候还过着更朴素、更符合自己身份的生活……算了，不说了。
“刚才在休息啦。”
　应付小孩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虽然她好像对工作这事莫名地纠结，但说的也都是实话，她应该会理解的。
　刚这么想着，眼前的少女就摆出一副无语的表情，叹了口气。
“喂，姐姐。那不就是所谓的啃老族吗？真让人头疼啊。像姐姐这样漂亮又可爱的人居然在混吃等死。真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担忧啊。”
“哈哈哈。小妹妹，你懂的难词还真多啊。”
　真是个臭小鬼。臭小鬼。
　站在你眼前的我可是吃三分熟猪肉、在涮乃叶自助咖喱刚开始时就往胃里猛塞的货真价实的坏孩子哦。
　那个凸额头混蛋说过，唯独在区区一片森林里当山大王的小孩和金田，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要不现在就给她一发死光……
　啊。好险好险。居然对这样的小孩动真格。深呼吸，深呼吸。
　吸气，呼气。再吸气。
　然后，我看向了少女的眼睛。
“好了。小妹妹。要是再不赶紧回家的话，这附近可就要出大事了。”
“那，教我画画吧。”
「……诶？」
“对。画画。”
“不，我刚才的‘诶？’不是那个意思……”
“姐姐，你该不会，不会画画吧？”
　正拼命组织语言的时候，被少女这么一说，我的喉咙僵住了。被说中了。
　少女投来乍看纯真无邪的目光，但话语间果然还是能窥见些许挑衅的意味。我的嘴角一阵抽搐。
“会、会画啦～。轻轻松松就能画哦。不过现在没有画布啊颜料啊什么的，所以只是没那个兴致啦～”
　听我这么说，少女摆出一副“什么嘛，就这啊”的表情。然后，果然不出所料，她露出灿烂的微笑，把那东西拿给我看。
　这臭小鬼，到底想干嘛。
“给！”
“您准备得还真周到……”
　是画布。而且，恐怕还是全新的。
　小学生这种生物，似乎比我从彩叶那里听说的要狡猾得多。这像是贴上去一般的笑容就说明了这一点。
　我不情愿地接过了那个画布。哗啦哗啦地翻了一下，里面连着一张张纯白的画纸。
　我微微瞪着少女。少女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看到这，我叹了口气。
“知道了。就一次哦。”
　少女，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
　画画这件事，往往容易让人忘记基础。
　毕竟这是画画嘛……

“好。差不多就这样吧。”
　即便是天才辉夜也不例外。正因为如此，才要从头开始忠于基础，并且保持冷静。将每一笔线条都勾勒得清晰而轻盈。
　正是这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才能成就一幅画作，让它诞生于世间。
　我唰地一下，把自己画好的画布展示给少女看。
“真差劲”
　身体一下子感觉沉重了起来。
“差劲……？”
少女点了点头。
“画成这样你还好意思显摆啊，姐姐”
　这种小学生特有的、不懂偏袒和客套的直率感想，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感觉喘不过气来。
“啊，啊哈哈”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明明只是在森林里迷了路，却在这里教一个奇怪的小女孩画画。而且还是在森林里。
我猛地将目光投向坐在正前方树桩上的少女。少女似乎也在画画，把画布紧紧抱在身前。
“不过算了。虽然画得差劲，但很有姐姐的风格，我喜欢”
　这意外的重新评价让我的肩膀稍微轻松了些。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真是单纯。
“小妹妹你画好了吗？”
　这么一问，少女眯起了眼睛。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态度，我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双手伸向前方。
“看了不会笑话我吗？”
　我点了点头。
“不会觉得，很诡异吗？”
　我更加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会说我画得烂吗？”
　我摇了摇头——话说这孩子刚才好像对我说了“差劲”来着……算了。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哼～嗯」
　少女缓缓合上画布，然后把它递给了我。少女的目光似乎正看着地上的杂草。
　这不是也有可爱的地方嘛。感觉自己的嘴角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打开了画布。然后，哗啦哗啦地翻着页，翻到了似乎是少女画的那一页。
“这个是”
　是什么呢。第一眼的印象，感觉是一幅难以捉摸的画。简直就像把梦、或是气体这些，想抓也抓不住的东西升华成了画一样。
　画纸四角涂抹的深紫色，更让这种感觉变得鲜明。中央附近描绘的玻璃碎片，还有这大概是血吧。那淡淡的红色令人印象深刻。
　我看向少女。少女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脚下。她的眼眸微微颤抖着。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很好嘛！”
　少女猛地转过头来，我和她的目光对上了。但是，视线立刻又错开了。
“骗人。那种画，不可能好。那不是会让人觉得好的画。对谁来说都不是”
　少女的声音似乎在颤抖。我的嘴角又放松了下来。
“哎～？明明超棒的呀。辉夜我啊，光是想到这是你画的，就觉得很好哦！”
　我大声地这样说道。少女一副“哼”的样子，把头扭向一边。
“姐姐你也肯定不行的。马上就会说看着不舒服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身子，尽力露出了微笑。
「呐！下次再一起画画吧！」
少女猛地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连我的耳朵都听见了。
「可是……」
「没关系啦！呐！」
少女缓缓地摇了摇头。用快要哭出来的眼神，摆出一副无比悲伤的表情。她接受了我的邀请。
—
「真是的，所以我才那么说嘛」
「诶嘿嘿嘿」
回家后，我把事情经过简单一说，彩叶就这么说道。
比起那个，我倒觉得彩叶眉头紧锁的脸蛋很可爱。所以我立刻扑进她怀里，用头蹭来蹭去。
衬衫。衬衫。散发着工作结束后的气味。混合着阳光气息的彩叶的汗味，格外触动心弦，让我不禁想撒娇。
「喵～」
「真是的。喵什么喵啊，真是」
嘴上虽然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哦，彩叶小姐。你肯定把我当成猫了吧。
不然怎么可能摸我下巴呢。
「来，吃饭吧？」
「喵」
「喵～不行」
「诶～为喵啊」
「会把辉夜那份饭也全部吃掉哦？」
彩叶露出坏心眼的表情。于是，我气鼓鼓地鼓起了脸颊。然后，彩叶噗嗤一声笑出了酒窝。我看到后也笑了。
「对了，那个，是什么？」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后。彩叶指着被我随意放在桌上的画板问道。
「刚才说的那个女孩给的。练习画画用的。彩叶也要看吗？」
彩叶轻轻地点了点头。
「锵锵～！咦。这个」
正当我想向彩叶炫耀我的作品而打开画板的瞬间，却发现目标画作不见了。
取而代之，仿佛在说「虽然算不上替代品」似的，画纸上印着的是那个少女画的画。
「这是，那个孩子的笔记本」
「就是这个？」
「嗯」
彩叶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不像小学生画的画？对吧？」
果然，彩叶也和我想法一样。
「是吧？但她画得很努力呢」
彩叶露出了微笑。
「辉夜也努力画了吗？」
「当然！」
「真期待看到呢」
嘿嘿。心里变得暖洋洋的。彩叶的表情好温柔。喜欢。
眼前袅袅升起的热气，暖和得让我觉得是不是从我身体里冒出来的。
「吃饭吧。要凉了」
「嗯！吃！」
说着，我「啊——」地张开了嘴。当然，是在等彩叶喂我。
「喂。别得寸进尺」
看来今天不行。感觉她眼角好像下垂了50度左右。
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拿起了勺子。
「真是的。这么任性。来」
是神明大人啊！
「诶嘿嘿～啊——嗯」
「好吃吗？」
「超～好吃！！」
就这样，转眼间就把晚饭吃了个精光。

“给，彩叶”
“谢谢”
吃完饭后，我和彩叶的亲热时间逐渐升温。
沾着水滴的胳膊紧紧贴在一起。毕竟我们正挽着手洗碗，自然会这样。
温暖却又冰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洗好的餐具，彩叶会擦干并放到碗架上。这期间我们虽然没什么交谈，但我喜欢这种一起做事的默契，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习惯。
“说起来，那个女孩子为什么会待在森林里呢？”
洗到一半，彩叶开口问道。我把水关小了些，然后吸了口气。
“嗯～不知道！不过给她指回家的路时，她走得特别干脆利落，说不定经常在那儿玩吧？”
“你啊……一般来说，工作日大中午的，一个孩子独自待在森林里，不觉得很可疑吗？”
啊，说得也是。不过，我也并非完全没觉得奇怪。
只是事情进展得太顺利，我连思考的工夫都没有，等回过神来已经在画画了，所以当时根本没余裕去想那些。
“确实。下次问问她！”
“嗯，去问问吧。万一她卷入了什么麻烦事就不好了。”
听她这么说，我想起了少女的眼眸。然后，寂静再次降临。
我没有把变小的水流调大，就任由那微弱的水流继续冲刷着泡沫。
麻烦……啊。
“好了，这是最后一件”
“谢谢你”
彩叶擦完了最后一件餐具。她放下擦碗巾，又拿起另一条毛巾，帮我擦了胳膊和手。然后，才开始擦自己的手。
被这般宠爱，感觉真是好极了。
“那，接下来做什么呢？”
“那个！今天想看电影！”
“是辉夜之前想看的那部吧。那就看吧。”
彩叶歪了歪头，额前的刘海垂了下来。看到这一幕，我用力点了点头，那气势猛得仿佛脑袋都要飞出去了。
“太好了！”
“我还想吃辉夜前几天买的超大包薯片！”
“呵呵，好啊。去拿来吧。”
听她这么说，我兴高采烈地走向橱柜。蹲下身，把身子探向里面。里面很暗，空气也有点干燥。
微量的木头气味钻入鼻腔，感觉有点痒痒的。
“嗯，啊。这个这个”
薯片像藏东西一样放在最里面。嘛，这家里会擅自偷吃别人零食的没规矩家伙，大概也就只有我了。即便如此，这包薯片还是让人莫名想把它藏在里面，充满了特别感。
我拿出了那包超大薯片。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啊，辉夜？还有一件要洗的东西。”
我闻声转过头去。
“啊，那个杯子？”
“嗯，对。”
“等看完电影再洗可以吗？”
“好啊。”
我再次蹲下身，探进橱柜里。因为彩叶那份薯片也在里面。橱柜里一片寂静，伸手不见五指，渐渐地，一种不安的感觉蔓延开来。所以，就在我窸窸窣窣地急忙翻找薯片的时候，就在这时。
——啪嚓
一声尖锐的脆响传来。我的身体猛地一颤。但是，不知为何身体并没有急着行动，而是慢慢地转向了身后。
“好痛……”
映入眼帘的，是紧紧闭着眼睛的彩叶。那样的彩叶，嘴里这么说道。
听到那细微的声音，我立刻跑了过去。
“彩叶！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倒是辉夜你才危险呢。说不定有碎片掉在地上。”
我不由地漏出了一声“诶”。然后慢慢低下头。看到眼前的光景，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碎裂的碎片旁，蔓延着血迹。那令人心痛、仿佛要沉下去的暗色血液，正从彩叶的脚上流出来。
我仿佛要压下从心底涌上的某种情绪般，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
血，是红色的。是鲜红的血。
看到那副景象，身体的暖意瞬间消失了。那原本在体内循环的温热，连同某种东西一起，被抛到体外，滴滴答答地流淌出来。
我甚至觉得，那蔓延开来的东西，或许就是我自己。但思考却仿佛被阻断一般，戛然而止。
是血。因为那血，那血是红色的。
——
第二张
脚下传来沙沙的声响。每踩一步，扬起的泥土气息便掠过鼻尖。脚陷入潮湿泥土的感觉让我有点讨厌，于是我抬头望向天空。
我的头顶上方，果然还是那密密麻麻延伸着的针叶树的叶子，遮蔽着天空。在毫无变化的景色中，不知走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只是默默地走着，昨天看到的那座鸟居便映入了眼帘。
“呼。找到了找到了。”
我鞠了一躬，穿过鸟居。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虽然是第二次了，但还是不习惯。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感觉和在客厅角落看到黑色飞行物时的感觉很像。
可怕得不得了。那时候是彩叶用报纸把它拍死了，但要是我一个人看家时那家伙跑出来，可就糟了。
刚这么一想，果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好。”
听到从腰际传来的尖细声音，我垂下视线。于是，便和一位有着绯红色眼瞳的少女对上了目光。
“……呀！”
我举起右手这么说道，少女也同样举起右手回应。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少女乍看之下表情显得游刃有余。然而，我却无法探究其真意。我不知道是该把她当作一个与年龄相符的普通少女来看待，还是该把她当作在迷途森林中相遇的不可思议的少女来看待。
我将目光投向少女拿着的画板。
“那个，是辉夜的吧？”
“啊，对对。好像拿错了。能还回去真是太好了。”

少女向我递出了画布。我看了少女的眼睛一眼。透过树叶的阳光温柔地刺入她红色的瞳孔。因此，每一根睫毛都显得透明可见。
交换画布后，我们移动到昨天两人坐过的树桩那里。坐在那里，我们又开始画画。
但是，发生了意外。打开画布，一幅非常棒的画作展现在眼前。诶，这是什么。
这么天才的画。是谁画的？达芬奇？毕加索？不。是辉夜酱。
「哇。这幅画太棒了……」
「姐姐，这话你自己说？」
被孩子突然投来的冷淡视线一扫，我的兴致全没了。这明明是为了消除与青春期少女隔阂的微笑笑话。
「喂，小姑娘」
「什么？」
开始画画几十分钟后，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口。
「今天，不用上学吗？」
我视线不离画布地说道。但是，在视野边缘看到少女的表情蒙上了阴云。
「……嗯。今天休息」
「这样啊」
沙沙作响，彩色铅笔在画纸上摩擦的声音响起。背景里还能听到鸟鸣声和树木的沙沙声。
「姐姐今天没有工作吗？」
「嗯～。嘛，有是有啦！不过交给同居人了！」
「同居人……？男朋友之类的？」
「嘛！差不多吧！」
嘛，彩叶感觉就像是女朋友兼男朋友，所以也没说错。
「诶、诶。是这样啊。姐姐有男朋友啊……是什么样的人呢？」
哦哦。原来这里有话头啊。
确实，网上也经常这么说。青春期的女孩对别人的恋爱八卦特别爱管闲事，总想插一脚。
「温柔、帅气、可爱，让人不禁觉得『呜～想让他幸福～』的人吧！」
我看着少女的眼睛这么说，少女却移开了视线。糟了。这种时候，是不是该用商量的口吻，给对方留出插话的余地比较好呢。
「哼～嗯」
「怎么样？小姑娘会谈恋爱吗？」
「……真好啊。姐姐」
「诶？」
少女完全把头转向了另一边，所以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她那样说道。即使不看脸，仅凭声音也能明白她的表情。
「脸蛋又可爱。会跳舞，唱歌也很好吧。一整天待在家里也不会被骂，还能和那么棒的恋人一起生活」
「而我……」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立刻出了声。
「大小姐你呀，总有一天也会遇到那么棒的人的哦？」
「不可能的」
那话语，几乎像叹息一样。她的背影在微微颤抖。她的右手，好像握着橡皮擦。
我不知道该对这样的少女说什么才好。就这样过了几十秒，少女的背部起伏了一下。
「呐，姐姐」
「姐姐你，爱那个男朋友吗？」
那声音仿佛在紧紧依偎着什么。听起来既像是在探寻同伴，又像是在对自己的不安做出决断。
“嗯。我爱你。”
我觉得不能说谎，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少女只是说了句“是吗”。然后，寂静再次降临。
“姐姐你很幸运呢。”
少女说了一句仿佛看破红尘的话。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得到了圆满的结局，过着如此幸福的日子。甚至觉得自己幸运得过了头。
所以，正因为如此。我该对那少女的话回应些什么才好呢？怎样回答才是正确的呢？我又变得不知所措了。
“辉夜啊！我觉得这种事，都是日积月累的哦。”
“日积月累？”
“对！就是一件一件，踏踏实实地完成眼前的事，慢慢就能看到成果的。”
“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好遥远啊。”
我从树桩上站起来，绕着它外围走了一圈。然后，走到了少女的面前。
“喂！小姑娘！”
我弯下膝盖，与少女目光相对。
“和姐姐的约定。今天或者明天，什么都行，试着努力做一件事好不好？”
“不行，那不行啦。好麻烦，我努力不了。”
“我还会教你画画的方法哦！”
少女寂寞地皱起了眉头。
“姐姐。你画得也没说得那么好吧……”
“就算画得不好，给点建议还是可以的嘛～。来来来，把你今天画的画拿来给我看看。”
“不要。算了吧。今天的真的……”
少女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画板。看到那副样子，我还是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没关系啦，没关系！”
“可是……”
“来～嘛。”
听我这么一说，少女才战战兢兢地把画板转向我。
我看着那幅画，想起了昨晚的事。想起了昨晚的那片血。
我摇了摇头，像是要驱散心中的疑虑。
“怎么样？”
拿着那幅画的少女，向我这样问道。
我慢慢地、郑重地摇了摇头。
“非常、非常棒的画。”
眼前的少女有些难为情地，微笑了。
——
回到家，冰冷的空气阻挡了我的去路。于是，我大幅度地甩开肩膀冲破空气，打开了客厅的门。
“辉夜，欢迎回来。好快啊。咦，你怎么了？”
一进客厅，穿着家居服的彩叶就进入了我的视野。彩叶在客厅中央，一脸愕然地直直站着，面向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扭曲的东西一样。
我那样从头到脚，像舔舐一般打量着彩叶的全身。肉感十足的小腿。夏季短裤下若隐若现的丰满大腿。纤细的腰肢。微微隆起的胸部。窄小的肩膀。泪痣。
看到这里，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没在呼吸。
“喂，辉夜？”
“啊，啊哈哈。对不起。我刚才稍微想了点事情。”
　然后回过神来，发现彩叶就在眼前。彩叶握着我的双手，脸微微倾斜三十度左右，窥视着我的脸。

「想事情，是在想刚才见到的那个女孩子吗？」
「嗯，差不多吧。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
「真的？有时候说出来会轻松一点哦？」
　彩叶和高中时相比，变得相当过度保护了。也变得爱操心了。那时候做梦都没想到吧。曾经暗恋的女孩，会有对我露出这种表情的一天。
　但是，我不能总是被保护着。也不能这样。我要保护彩叶，也被彩叶保护。这是我的信条。
「不不！真的，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遇到困难要好好跟我说哦？」
　我用力摇了摇头。看到她大概是放弃了，彩叶转过身背对着我。正当我这么想时，彩叶又回过头来，开口说道。
「啊，说起来。今天晚饭我来做吧。」
　那一瞬间，某幅画面闪过脑海。
「不行！」
　回过神来，我已经喊出了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过了几秒，才意识到那声音的主人是自己。
　我猛地用手捂住了嘴。
「辉夜？真的没事吗？」
　彩叶身体前倾，再次朝我走来。也难怪。现在的我很奇怪。太反常了。
可是。即便如此，我的视线也无法移开。无法移开。从我所处的位置能看到的厨房。以及放在那上面的刀架上露出的菜刀。我的视线无法移开。
　我就那样，缓缓地开了口。
「嗯。没事。只是今天辉夜想做饭了。」
「是、是吗？但你样子真的有点奇怪哦。如果有必要的话，去实验室检查一下之类的……」
「不不！真的没事！辉夜酱超有精神！好了啦，彩叶什么都别做，坐在椅子上休息吧？」
　彩叶脸上仍带着阴霾，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照我说的坐到了椅子上。
　那之后，我洗手漱口完毕，重新回到了厨房。
　然后，我站到厨房里，拔出了那把菜刀，握在手中。
　虽然不想回忆起来。但也无法否认。那个少女拼命描绘的那幅画。
　拿起这把让人联想到那幅画的菜刀，不知为何，我的手在颤抖。
　是错觉。还不清楚。只是偶然。我这么想着，摇了摇头。
　但是，颤抖果然还是没有停止。
「呐彩叶，今天想吃什么？」
　我像是寻求帮助般这么说道。然后，彩叶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立刻回应了。
「我本来打算做辉夜你喜欢的汉堡肉来着。」
　诶，汉堡肉？彩叶亲手做的……？那个连一个预约都没有的森林小餐馆『酒寄』里，堪称传家宝刀级别存在的手工汉堡肉？
「哎呀，别露出那么懊悔的表情嘛。」
糟了。好像都写在脸上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释怀。
说起来，我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对那个少女画的画，感到如此害怕呢。
这岂不是对那个少女很失礼吗。她拼命画的画却被人畏惧，岂不是太不值了。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同时，也对那个对着年幼少女胡思乱想、为不可能发生的幻想而恐惧的自己感到可悲。
“嘛，没办法。今天就来个辉夜酱特制炸鸡块祭典Part 7吧。”
“1到6去哪儿了？”
“咦，嘿嘿。彩叶，你刚才说什么？”
“是6啦，你这个笨蛋！你是中学生吗！”
好了。一轮装傻和吐槽也结束了。该专心做炸鸡块了。
——
客厅的桌子上，高高地堆着无数的炸鸡块。
无愧于夏季炸鸡块大祭典之名，众多裹着金黄外衣的炸鸡块，仿佛正等着被吃掉一样，仰望着我们两人。
“辉夜，这，什么情况。”
「……诶？」
是炸鸡块啊。不然还能看成什么。
“啊。彩叶。你肯定是那个吧。看这炸鸡块裹的‘外衣’太华丽，以为是成人礼吧。嘟嘟——答错啦。这些炸鸡块是还没成年就被出货的可怜孩子哦~”
“能别给马上要吃的炸鸡块增添悲壮感吗？”
看来不是这么回事。那到底是哪里‘什么情况’了。彩叶还是一样，只是嘴角微微抽搐着，看着我做的炸鸡块们。
我猛地一歪头，彩叶的视线便转向了我。
“不是这个。是太多了吧。这量。”
嗯？太多了？这位美女在说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今天可是夏季炸鸡块大祭典哦？只是比平时多炸了那么一丢丢，你就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很为难啊……
“呃。这什么情况。”
哇。好多。完全是做太多了。多到就算有人用‘把厨师长叫出来！’的气势打上门来都不奇怪的大分量。
“我说你啊。”
“啊～。不，那个，你看。彩叶你最近好像很累的样子！所以我想让你多补充点蛋白质，打起精神来！！”
我拼命地挥舞着双手辩解。但彩叶表情丝毫未变，甚至还露出了有点无语的表情。
不妙。正当我这么想时，彩叶拿出了一个空盘子。她一定是想夹走自己那份吧。彩叶心无旁骛地，开始利索地往盘子里夹炸鸡块。
“彩叶小姐。”
「嗯？」
“那个，你要吃那么多吗？”
“嗯？这个嘛……”
回过神来时，彩叶拿着的已经不是空盘子了。那上面全是炸鸡块。说她在拿着炸鸡块，或者说，整个盘子几乎都是炸鸡块也不为过，盘子和炸鸡块的比例已经严重失衡了。
虽然你愿意吃很多我很开心，但要是吃坏肚子的话……
“来。辉夜。”
「诶！辉夜！？」
　这算什么事啊。岂有此理，彩叶居然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炸鸡块，理所当然地递到了我面前。
　好过分。太过分了。

「辉夜，你最近不是看起来很累嘛。昨天还让你为我瞎操心了。所以多吃点吧。喏」
「啊，嗯」
　被她这么一说，昨日的记忆便像水中的气泡般涌了上来。那记忆鲜明地贴在我的角膜上，仿佛此刻正在眼前发生的事一样。
「谢谢」
　明明坐在对面应该看不见，我却感觉彩叶好像动了动脚。
　我轻轻发出“咚”的一声，把盘子放下。从那之后，我的耳朵就再也听不进任何声音了。
　感觉像是持续着一片寂静的空间。我一下子陷入了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的感觉。
　我看向厨房的刀架。刀架上，什么都没有。因为菜刀已经收起来了。橱柜的最上层。收到那里去了。我比彩叶稍微高一点点。所以能收上去。
　但是，要是彩叶因为什么机缘巧合打开橱柜，刀掉下来该怎么办。要是被那个刺中了，该怎么办。
「辉夜？」
　要是刺中头顶，她停止了呼吸该怎么办。要是又刺中脚，彩叶走不了路了该怎么办。要是刺中蹲着的彩叶的后背，拔不出来了该怎么办。
　如果，她就那么死了的话。我，
「辉夜！」
「啊。抱歉。怎么了？」
「真是的。你真的没事吗？吃饭吧」
　我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餐桌，看到了已经完全摆好的炸鸡块盘子。彩叶的盘子里，虽然不及我的多，但也堆起了一座不小的炸鸡块山。
「那，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说着，彩叶拿起了筷子。
　她用修长漂亮的手指握着筷子，夹起一块裹着酥脆面衣的炸鸡块。就这样，筷子划出一道仿佛描绘抛物线的轨迹，彩叶把炸鸡块送进了嘴里。
　一口。彩叶把它放进了嘴里。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彩叶闭上眼睛，发出了“嗯～”的声音。
「很好吃哦。辉夜」
「……太好了」
　我也学着彩叶的样子，大口吃起了炸鸡块。
—
「晚安。辉夜」
　彩叶这么说着，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明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那柔软嘴唇的触感却传遍了全身，让我的心温暖起来。
　方才还感觉到的全身热度再次被唤起，小腹不由得一紧。
「晚安。彩叶」
　听我这么说，彩叶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些。在泛着橙色光芒的常夜灯灯光映照下，彩叶的半边脸庞看起来比平时更富情致。这大概是因为，在灯光的照耀下，彩叶的脸部轮廓显得更加清晰了吧。
「嗯」
我痴痴地望着彩叶的侧脸，却没能察觉到她本人表情的变化。等回过神来，彩叶已经皱起了眉头，平时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了月牙状看着我。
好可爱。真的好可爱。
「呵呵。对不起呢。彩叶，我最喜欢你了」
彩叶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我也最喜欢你了」
彩叶把头埋进枕头里。发出“噗”的一声，空气被挤压出来，飘到了我的鼻尖。是彩叶的洗发水香味。
和刚才一直闻到的味道不同，这是洗发水本身隐约散发的香气。
我和彩叶，用着不同的洗发水。那是因为我刚来到这个家不久，就看到了一个网站，叫『恋人和睦同居的秘诀节』，上面登载的信息害的。
据说，用同样的洗发水，会因为习惯彼此的味道而变成无性生活。
我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响，把脸凑近了彩叶的头发。
就这样，嗅嗅。嗅嗅。好闻的味道。好闻的味道。
像这样每次闻的时候，身体都会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也是多亏了用不同的洗发水吗？唔～。
与其说不能这么想，不如说是不想承认吧。
就算假设用一样的，光是彩叶身上有和我一样的味道，我就会兴奋起来……
「你在干嘛？」
「诶？你发现啦？」
「那当然，在耳朵边上那么使劲地嗅来嗅去，肯定会发现吧」
「不是啦。就觉得味道真好闻啊」
「……还想再来一次吗？」
彩叶闭着眼睛，这样说道。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
「呵呵。辉夜，今天总感觉有点激烈呢」
真狡猾。彩叶明明闭着眼睛，怎么会知道我在摇头呢。真狡猾。
「彩叶你自己不也兴致勃勃的嘛！」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结果，彩叶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是在装睡。装睡。
那美丽的后背对着我，让我忍不住想用手指轻轻划过。但是，我还是决定算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贴上了那个后背。胸口好温暖。彩叶的心跳声，和我的心跳声重叠在了一起。
“最喜欢你了”
这次，我用小到听不见的声音，这么说道。
最喜欢你了。每次这么说，我都感觉自己的心变得更深沉、更沉重。心在往下沉。
其实，也许彩叶只是在配合我，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我。
这么美好的人，为什么会和我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呢。
总有一天，我可能会被狠狠地甩掉，被弃之不顾吧。这份胸口的温暖也好，话语也好，全部都会成为过去，到头来，像枷锁一样缠绕在我的人生中的日子，或许会到来吧。
但是，我却无法将这只手，从彩叶的身体上松开。这样的自己真可悲，会想这种事情的自己真愚蠢，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最喜欢你了”
　而且，为了不让彩叶听见，我像把话语轻轻放在那里一样，低声嘟囔。
　但是，对不起。对不起。
　我刻意让手臂颤抖，暗自用力。
　大声地吸了吸并没有流下来的鼻涕。
　我是坏女人，而彩叶是女神。
“最喜欢你了”

　再一次，发出声音。好好地，发出声音。为了让她能听见，发出声音。
　彩叶也有错。这么想的我也很坏。
因为，只要我这样做，彩叶就会如我所愿地转向我。然后，默默地抱住我，手缓缓地环过我的头。一下、一下、又一下。以固定的节奏，引人入睡。
　抱歉，我是个这么麻烦的女人。这句话，我说不出口。说到底还是自私。不是说不出口，是不想说。明明，都已经做了更过分的事了。
　彩叶缓缓地安抚着我的头。而我，则任由意识沉落。
——
　早晨，我醒了。我躺在床的正中央，手脚大大地张开着。也就是说，彩叶不在了。
　我坐起身，掀开盖在身上的床单。左右晃了晃脑袋，正好看到一件T恤被扔在床边。
　连内衣都没穿，我直接套上那件衬衫，站了起来。
　我的胸口，躁动不安。
　用力推开门，微温的微风拂过我的发丝。我咚咚地踏过走廊，下楼走向客厅。
「彩叶！」
「哇。吓我一跳。早上好？辉夜」
　我带着仿佛能压倒风势的劲头这么一喊，彩叶吓得身体一颤。
　彩叶正往滋滋作响的平底锅里伸去长筷，似乎在煎着什么。
「…早上好。彩叶，你在，做什么？」
「嗯？在做早饭啊？」
　诶。为什么。明明菜刀应该被我藏起来了才对。
　我稍稍移动视线。于是看到，昨天藏起来的菜刀，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原处。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个。菜刀呢？」
「果然是辉夜收起来的吗？真是的，我找得好辛苦啊」
　不行。不行。不行。
「辉夜？」
「彩叶，那个。早饭，要不还是像平时一样由我来做吧？」
　油花四溅。差点就要溅到彩叶的手上。
「不用啦。偶尔也让我来嘛。毕竟辉夜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累了」
　我想起了昨晚的事。彩叶睡得比我晚，起得却比我早。明明今天是假期结束后的工作日，她应该想尽量多睡一会儿才对。
「彩叶，你今天要上班吧？这样不好啦」
　彩叶的手指离平底锅近得快要碰到了。彩叶握着的锅柄，一定烫得灼人。
「辉夜！」
　被叫到名字，我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只见彩叶正皱着眉头看我。
「你到底怎么了？可以像平时一样任性一点哦？」
　彩叶的话语直接化作了绳索，勒紧了我的心。
「那个，我是担心彩叶会不会受伤啦」
　听我这么说，彩叶愣住了。然后，叹了口气。
　我是认真的。我真的，很担心彩叶的身体。
　当我从彩叶的表情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时，彩叶“咔”地关掉火，双手叉腰。
「辉夜你啊，果然还是有点烦恼吧」
　我移开了视线。
「果然。这反应」
　啪嗒啪嗒。是彩叶的脚步声。那是彩叶用脚轻轻抚过地板的走路声。然后，一步、两步、三步。缓缓地靠近。
　我，没有从那里挪动。为什么？不知道。关节莫名地烦躁，毫无办法。但是，我只是，待在那里。
　彩叶的脚步声，在正前方停下了。彩叶的脚，进入了我的视野。我决定，慢慢地抬头看看彩叶的脸。
「辉夜！」
　空气“噗”地一下，微微震动。她抱过来的势头太猛，我差点就要穿过彩叶的胸膛。但是，我好好地，就在那里。又让彩叶为我费心了。
　彩叶的气味，变得更浓了。彩叶一吸气，她的胸口就鼓了起来。正因如此，我的胸口变得难受。所以，我不甘示弱，也吸了一口气，拼命地挺起胸膛。
　因为没穿胸罩，肩膀感觉很沉。但是，很舒服。隔着一件衬衫感受到的彩叶的体温，比起昨晚肌肤相贴时感受到的那份温暖，要舒服几分。
「彩叶」
「嗯。没关系。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听到那句话，我的心又泛起了青色。一定，彩叶没有察觉到。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没说出口。
　看着不知是谁家孩子画的画而感到不安，一个人哭泣。
　在我决心要支持她的彩叶的怀里，像这样哭泣着。
　眼泪越是流淌，毒素就好像从变得一团糟的我的心里被排出去一样。哪有这种好事。
彩叶把我从怀里放开后，战战兢兢地窥探着我的脸。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困扰，像是讨厌我了，又像是极度厌恶着我。
　我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有没有好好地做出恰当的表情呢。
「辉夜，我差不多该出门了。一个人能看家吗？」
「彩叶，你喜欢辉夜吗？」
　她一边点头一边这么说，彩叶便噗嗤地笑了出来。
「最喜欢了哦。我煎了荷包蛋，你要多吃点哦」
　这次，我默默地点头了。
　作为奖励，彩叶轻轻拍了拍我的头。然后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她已经收拾好行李，彩叶拿起了包。
「那，辉夜。我也会联系你的，有什么事要马上说哦」
「知道了」
　「我走了。」彩叶这么说着，关上了门。
　只剩我一个人的家，光线昏暗。平时总能听到的声音也消失了。当啷一声，把杯子放到桌上，只有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在餐桌旁坐下，我吃着彩叶为我做的煎蛋。真好吃。是彩叶的味道。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吃到彩叶做的饭，那该怎么办。
　这么一想，眼泪就掉了下来。
　顺便喝了口热过的味噌汤，又把白米饭送进嘴里。

　或许是因为比平时盛得少，转眼间就吃光了。然后，我为了收拾碗筷，朝厨房走去，不经意间打开垃圾桶时，我注意到了。
「这是……什么……」
　　无法眨眼。无法呼吸。在微微透进阳光的垃圾桶里，我缓缓地，向那个聚焦着目光的东西伸出手。
　是纸巾。纸巾。
　但是，并非普通的纸巾。
　啊啊。讨厌。真讨厌。
　难以置信。
「不要」
　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
　沾在那张纸巾上，渗透开的鲜红血迹，依旧毫无变化地留在那里。
「彩……叶……？」
　我望向厨房台面上的刀架。缓缓地，从那里抽出那把菜刀，如镜子般澄澈的刀身上，映出我的脸。
　那上面，附着好几滴水珠。
　我想起昨天看到的少女的画。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我心中构建出的那条笔直的推理线已然成立。
　一定，是这样。不，绝对是这样。
　回想起来，彩叶似乎明显在犹豫着，不愿让我看到她的左手。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一直藏着的吧。
　这样想着，我把菜刀放回了刀架。
　然后，离开厨房，洗了脸，刷了牙。
　为了打消自己的疑虑，我必须前往那个地方。
———
第三张
虽算不上是炎炎烈日，但确实能感受到夏日余韵的初夏天空。
　想要火辣辣地照耀我的太阳，被覆盖在上空的无数针叶树的叶子遮住了。
　总觉得，树丛似乎比几天前更加茂密了。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昨天明明很快就能找到的鸟居，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我在森林里沙沙地探索了数十分钟。
　不经意间看向脚下，或许是因为拨开尖锐的草木和树枝穿行，留下了无数伤痕。
　然而，那丝丝刺痛的感觉仿佛在背后推着我，我决定继续探寻。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树。树。树。
　向左看是树，向右看也是树。甚至，连自己是否真的在向左看都分不清。即使向后转身，那个方向是否确实是我来时的路，也无从知晓。
「在哪里」
　说出口的话语，一进入空中，便立刻消散在四周。
某处有鸟儿振翅。传来啪沙啪沙地开合着似乎很大的翅膀的声音。不知为何，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于是，几片树叶翩翩飘落。
　它缓缓地，打着旋儿，确实地向着地面落下。擦过树枝旁，打着旋儿，打着旋儿。
　就这样，当它落到快要触碰到地面的地方时。
「啊」
　在飘落树叶的残影深处。我循着那视线，发现了一座鸟居。
　我朝着那座鸟居不顾一切地奔去，钻过鸟居。果然又感到一阵寒意，但我已经气喘吁吁，根本顾不上这些了。
　在草木茂盛的森林中，只是一个劲儿地笔直前进。走了一阵子，看到了一间像是木制小棚屋的东西。一如往常，那个少女就坐在那小屋旁的大树桩上。
　少女似乎注意到了我。她用力挥着手，脸上挂着有些得意的笑容，笑着。
　即使我跑到少女近旁，那笑容也未曾消失，但她微微皱起了眉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个啊，我今天——」
　我和少女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喂！」
「……诶？」
　听我这么一说，少女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我当场蹲下，双手抓住了少女的肩膀。
「那幅画，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是指？」
　她歪着头。那双眼睛在颤抖。
「别装傻了。昨天你给我看的那幅沾了血的菜刀的画也是。还有之前那幅杯子和血的画也是」
「——诶？啊！是姐姐你夸过的那幅对吧。呐，听我说，我今天自己试着画了哦」
　说着，少女将身体向后扭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我这么一问，少女的动作戛然而止。然后，她缓缓转过身来，注视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像火焰一样鲜红，坚定地凝视着我，毫不躲闪。
「什么人。是什么意思？」
「太奇怪了。连续两次。那种事情……」
　在我看来，那双眼睛也像是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所以，我不由得避开了她的目光。我垂下视线，望着长满浅茬杂草的地面，继续说道。
「简直就像是。画里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一样……」
　脑袋一阵阵抽痛。我无法理解自己在想什么，又在说些什么。然而，即便如此，我抓着的她的肩膀，却慢慢地膨胀起来，又突然间，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她接下来想说什么，我不想知道了。
「是，吗。」
　传入耳中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草在摇动。沙沙地，摇动着。
　少女拨开我抓在她肩上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姐姐你，也是这样啊」
　听到那个声音，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抬头望向发出前所未闻低沉声音的少女，对上了一双以冷酷神情俯视着我的眼睛。
「诶？」
　好可怕。我这么想。身体仿佛要蜷缩起来，手脚都要紧紧贴在躯干上。出于这种反作用力，我手脚用力，猛地站了起来。少女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你们这些人。全都一个样，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我想起了刚才还对我露出笑容的少女的脸。因此，我无法理解眼前的少女，是否真的和刚才的少女是同一个人。
「敌人。敌人。敌人。全都是敌人。」
「果然，姐姐你也是敌人吧。就是敌人嘛。净说些好听的话。轻浮的女人。去死吧」

回过神来，我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呃。那个，等一下」
「别碰我！」
被少女拍开的手，火辣辣地疼。
「什么嘛。搞什么啊。反正你就是觉得我生气了，只要再温柔点就能哄好吧。别碰我。没用。没用的。什么，搞什么啊。做不到的话，一开始就别说什么温柔的话啊」
「像你这样的人。我真的讨厌。最讨厌了。明明从来没经历过什么痛苦的事，却摆出一副理解别人感受的样子。不负责任地插手，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再见」
我忘记了呼吸。手脚该怎么动，被拍开后、凄惨地停在半空中的手臂该怎么收回来。我都不太明白。
「怎么……会……那种事」
「像姐姐这样长得好看，好像什么都能随心所欲，真不错呢。声音也可爱，唱歌又好听，还会跳舞。说些甜言蜜语就能找到个愿意让你依靠的恋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心情呢。说得也是呢。唉，抱有期待的我真是个笨蛋」
思绪无法在脑中运转。组织不了语言。只是，让伸到一半的手臂微微抽动着。少女看着这样的我，咧嘴笑了。
「姐姐。是叫辉夜吧。辉夜小姐，你有恋人呢」
「呃，为什、为什么」
听到那句话，我下意识地开了口。呼吸困难。呼吸很浅。但是，少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将身体转向了我。
「我啊，梦想就是交个恋人。温柔、帅气、可爱，让我想要给他幸福的人！」
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少女的脸眼看着变得扭曲，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嘴角都要撕裂开来。能从那里面看到几颗白色的牙齿。被她这样瞪着，一阵恶寒袭遍全身。
「……不要」
「什么不要？」
「彩叶是辉夜的……的说」
「嘿。原来叫彩叶小姐啊」
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
「求求你，别再画了。别再伤害彩叶了」
想要迈出脚步，却发现脚动不了。我第一次注意到，我和少女的身高已经变得差不多了。原来我从膝盖处瘫软下去了。
我用膝盖挪动身体，向那个少女靠近。
「喂。辉夜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辉夜小姐，你说得好像是我在伤害彩叶小姐一样不是吗。我只是在画自己想画的画而已。反倒是，看着我的画胡思乱想、伤害彩叶小姐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是辉夜……吗？」
少女缓缓地点了点头。
「啊——啊。彩叶小姐真可怜。别说让她幸福了，反而让她变得不幸了呢」
「……！」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让我挣扎着当场站了起来。然后，我试图说出些什么。
　可是，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要让彩叶，幸福。
　我想起了从彩叶腿上流出的血。
　要让彩叶，幸福。
　我想起了因为莫须有的不安而抽泣不止，甚至牺牲了必要的睡眠，却还抚摸着我的头的彩叶。
　要让彩叶，幸福。
　她受伤了，明明受伤了。却为了不让我担心，连伤势都隐瞒着去工作。
　无论受伤还是示弱的话，都不能让我看见。只是我单方面依赖着她，徒增彩叶的负担而已。
「辉夜小姐，你怎么了？」
　咦。我。所谓的幸福。我。
　感到幸福的人，难道只有，我吗？
　我看向那个少女。少女似乎只看了我的脸一眼，就立刻伸手去拿放在身后的双肩书包。
「这个，画布送给你吧。那我先回家了。再见」
　说完，少女迈开了脚步。走了几步后，脚步声停了下来。
「啊，彩叶小姐。要好好珍惜哦。别让她被人抢走了」
　我的视野剧烈地摇晃起来。腿上又使不上力气了。
　太阳光穿过针叶树的叶子缝隙，照到了我的脸上。
　我就那样跪在地上，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草。
—
　回到家时，彩叶已经先回来了。
　我一打开门，彩叶就跑了过来，这让我稍微吃了一惊。
「辉夜！？你去哪里了……话说，你的脚怎么了」
　彩叶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脚。这也难怪。因为现在我的脚上满是树枝或锋利叶片刮擦的痕迹，简直惨不忍睹。
「呃。在森林里跑的时候被刮了好多下。回头贴个创可贴就好了，没事的！」
　我不想再让她担心了。不想给彩叶增添无谓的压力。我希望她能一直幸福下去。
　每次扪心自问，得到的都是这样的答案。本该如此。明明心底是这样想的，可一到夜里，我却又像完全不记得这些事一样，不停地渴求着彩叶。
「喂，辉夜。太、太激烈了啦」
　深夜。彩叶房间里的双人床正嘎吱作响。比平时响得更加厉害的床的吱呀声，显得豪放，就像蹩脚的小提琴声。
　我凑近被我压在身下的彩叶的脸，吻了上去。
「彩叶，说喜欢我」
「所以说……被你这样摸着，我说、说不出来啦……」
「快点」
「最……喜欢你了……喜欢辉夜……」
　心里暖洋洋的。好想把彩叶的一切都吸进身体里。
　我明明应该知道的。一旦结束，又会像往常一样被不安侵袭，又会变得寒冷。无论注入多少热量，也绝对敌不过那份寒冷。
明明一直都知道这种事，可一旦变成这样，就像忘了一样扭动着腰，诱惑着彩叶。
啊啊。我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如此软弱呢。为什么，如此被感情冲昏头脑，在每个场合连记忆、感性和声音都会改变，是个没用的女人呢。
“最喜欢彩叶了”

再次，亲吻。
只有现在眼前的彩叶。只有彩叶的温度。只有那才是真实的。
“辉夜……最喜欢了”
是我让她说的。我明白。因为，没办法啊。因为，心里是这么温暖。
我的爱，就是这种东西。我就是这样，出于自私而去爱别人的人。人，只能间接地爱自己。
床上，彩叶弹了起来。
“最喜欢你了”
——
轻抚我脸颊的微风让我醒了过来。只需稍微动一下脸就能明白。那微风，是近在身旁的彩叶的鼻息。
紧挨着我的脸旁边，是像婴儿一样垂着眼睑、鼻子轻轻抽动的彩叶的身影。
伸出左臂，触碰彩叶的嘴唇。在即将碰到的瞬间，我停住了手。
干脆就这样，一直，永远。两个人在这张床上睡着。我连吃饭、上厕所、擦拭身体都帮她做。照顾彩叶身边的一切。
那样的话，彩叶也一定会幸福……
“不，是我的幸福吧”
为了不吵醒彩叶，我慢慢地扭动身体，从床上离开。穿上扔在地板上的薄衬衫和短裤，我把手伸向了门把手。
即将走出房间前，我看向彩叶。彩叶侧着身子，以抱着什么东西的姿势睡着。
接着，我看向紧挨着门旁设置的我的书桌。那张书桌上，放着昨天从少女那里得到的画布。
我还没能看那幅画。或许我看了，就会确定那个未来。
像是要抑制手的颤抖一般，我紧紧握住了门把手。
“彩叶。要多睡会儿哦”
走廊很凉爽。与刚才充满了彩叶气味的房间不同，冷淡的空气弥漫在走廊里。
洗脸，刷牙。仔细洗过手之后，我站在了厨房里。
烤鲑鱼和煎蛋。味噌汤和沙拉。在米饭正好煮好的时候，彩叶起床了。
“辉夜，早上好”
“早上好，彩叶”
彩叶也穿着和我差不多的薄衣服，揉着眼睛走下楼来。彩叶走向洗脸台，我则决定为她倒上每天早上喝的咖啡。
顺便，也把早餐盛好。
“啊。连咖啡都帮我泡好了。谢谢”
彩叶一回来就这么说道。
“我开动了”
两人入座吃饭。彩叶一开始，必定会先伸手去拿味噌汤。果然，今天也是如此。
“好烫”
　说着，彩叶的身体扭动了一下。
「没事吧？给！纸巾」
「诶？啊，谢谢」
　要是弄脏了彩叶的衣服就糟了。
「啊！辉夜，我去拿水来」
　这么说来，没有水。光喝咖啡是吃不下早饭的。这是理所当然的。早上想让冰凉的水流过喉咙。
　站起身，从冰箱里拿了水。把彩叶那份倒进去，天然水的塑料瓶就空了。
　算了。我喝自来水就行。这么想着，拿上两个杯子。为了不搞混哪个是哪个，我紧盯着装了彩叶水的杯子。
「给！彩叶」
「什么事都让你费心了，对不起。谢谢，辉夜」
吃完早饭，彩叶去换衣服。趁这空档，我收拾了彩叶的餐具。然后，把彩叶平时带的包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这样，她换好衣服就能马上去上班了。
　还有。
　啊，对了。
　手帕、纸巾和创可贴。去洗手间时会用到，流鼻血时也方便，万一摔倒了就糟了。
　好了。大致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彩叶的餐具也收拾好了，万无一失。
「辉夜？我的包放哪儿来着……哦，在那儿啊」
「嗯！辉夜给你准备好啦！」
「……谢谢啊。呐，辉夜」
「嗯？」
　彩叶皱起了眉头。怎么了？我歪着头想，彩叶润泽的嘴唇张开了。
「没什么。」
　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彩叶眉头皱得更深，低下了头。我看到后，立刻把手帕、纸巾和创可贴递过去。
「这个。路上小心哦」
　彩叶点了点头。彩叶的目光转向了外面。我急忙朝她看的方向跑过去，打开客厅的门。
　没有和彩叶对上眼。彩叶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钻过我打开的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是，她不高兴是确凿无疑的。
「彩叶！今天的晚饭做你喜欢的炸猪排哦！」
　即使我这么说，彩叶的脸色也没有放晴。
「我走了。辉夜」
　岂料，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快步从我身旁走过。一阵寒意袭来。我像被锁链拴住一样动弹不得。
「路上！一定要小心！真的！」
　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彩叶那边走去。彩叶正在穿鞋。听到那句话，彩叶静静地点了点头。
　彩叶不把脸转向我。为什么？被讨厌了。我不明白。
　彩叶咚咚地用运动鞋的脚尖敲了敲玄关，握住了门把手。
「彩叶……最喜欢你了」
　我已经只能这么说了。因为只要这么说，彩叶一定会回应我的。
　本应如此的。
　但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嗯。我也是。我走了」
　哐当。玄关的门关上了。
　那声音，粘在耳边，久久不散。
　被讨厌了？没说最喜欢我。彩叶没对我说。被讨厌了。
　不行了。
　已经，不行了。
　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讨厌。不明白。
　彩叶讨厌我了。为什么，为什么。
　坐立不安。身体发痒，关节像要裂开一样。真想狠狠捶打自己的身体。
　这种。这种，只考虑自己的女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咚、咚地，捶打着自己的大腿。痛感蔓延开来。只有这份痛楚，才感觉是我此刻心情的真实写照。
“彩叶……呜……”

　泪水擅自涌了出来。膝盖使不上力，回过神来，屁股摔得生疼，视线也贴近了地板。用双手捂住眼睛，试图止住涌出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身为这样的女人，对不起。
　啊。我，到底在向谁道歉呢。
—
　回过神来，我正打算给彩叶发消息。
　反复输入文字，又删掉。再次输入。
　写了长得难以置信的长文，又删掉。写了又删。
　为什么我，会想给彩叶发消息呢。
“想……和好”
　想和好的话，等彩叶回来之后再说就好了。工作中收到这种长文只会觉得困扰。等彩叶回来后，两个人好好谈谈才是最好的。
“必须道歉”
　所以说，没必要特意用消息说。光是看文字、打字就很烦人了。只会因为我的事，再增加彩叶的负担。
　好痛苦。好想哭。感觉全身都在蜷缩。已经，受够了。
“真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明白的。乖乖等到彩叶回来，把想说的话整理好就行了。这种事我明白。明明明白的。
“对不起”
　不向彩叶道歉，就没有意义。你到底在向谁道歉。
　只是因为不想自己难受，才在痛苦中胡乱道歉罢了。
　什么都不愿想。脑袋里，已经吵得不行。什么都不想说。
　明明不想说。可一旦露出破绽，思绪就会强行挤进来。全都是为了自己。我的行动，全部全部，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为什么，我会这样。就是无法，只为了他人而行动呢。即便是为了这世上我最喜欢的人，名为“我”的这个人也什么都做不到。能做的，只有打着为对方好的大义旗号，结果，却只是些为了自我满足，而无法让对方幸福的，愚蠢行径。
　啊。为什么我。是个连只为自己行动都做不到的，软弱的人呢。是个不打着帮助他人的名号，就无法满足自己的人呢。人为什么，是种连自己，都无法独自让自己幸福的生物呢。
喜欢彩叶。这份心情，如今也一定。啊。
“不要啊”
伸手探向客厅里的抽屉。用力一拉，里面的东西哗啦作响，差点因为用力过猛而飞出来。
拿起抽屉里的那个东西后，我的膝盖仿佛失去了骨头，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我将身体靠在抽屉上，左手拇指用力，推出突起，滑出刀片。咔、咔、咔，响了几声后，刀片伸了出来。
然后，我将它轻轻抵在手腕上。就这样缓缓划动，在那轨迹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伤口在突突地跳动。
心脏每次跳动，都感觉伤口也跟着在跳。从手腕蔓延开的剧烈痛楚，传遍了全身。
但是，这份痛楚，却仿佛将我浮躁的身体挽留在了这个世界。仿佛只有这样，我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存在空间。
“好痛”
但是，那种感觉很快就消退了。一道，又一道。丝丝的痛楚唤醒了我的意识，沉入身体深处，每当它停止我的思考时，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看着伤口处等间距渗出的红色水珠，觉得很有趣。它们噗地裂开，流出少量鲜血。
当鲜血流过白皙的肌肤时，我才终于觉得，这手腕变得适合我了。
长袖太热，而且会看不见，所以不穿。我决定随便贴上放在那边的创可贴。
这样一来，身体一下子就泄了力气。头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眼睛睁不开。视野像蒙上了一层漆黑的雾，逐渐变薄。能看到的，只有伸出的手臂尽头，手掌上托着的，和彩叶的聊天界面。
“今天～是彩叶超～喜欢的辉夜酱咖喱！”
“太好了。我马上回家。辉夜也准备好等着哦”
是什么时候的呢。是什么时候的对话呢。不知道。但是，总觉得。
“辉夜，真悠闲啊”
没用舌头，只用喉咙挤出了这句话。说完这句话后，眼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
“……诶。辉夜？”
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醒了。
“彩…叶……？”
撑起身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和穿着工作服的彩叶对上了视线。彩叶一看到我，手里拿着的包就掉在了地上，那声音在客厅里回响。
不。彩叶看的不是我。而是我的手腕。为了撑起身体而笔直竖起的手腕，被彩叶看到了。
“啊。这是……”
我慌忙把手藏到身后。但是，已经晚了。这本是我所期待的事。本该如此。然而，看到彩叶的眼神，我的心被一点点削去。
“就用那个，割的？”
彩叶的视线，投向被扔在地板上的美工刀。我发不出声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低着头。明明是那么期待的彩叶的脸，我却无法直视。
“喂。回答我啊。就是用这个，割的吧”
　我无法回答。彩叶的声音在脑海中嗡嗡作响。
「喂……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彩叶的声音颤抖了。我听见彩叶走近我的脚步声。彩叶似乎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
「喂……！」
　声音里夹杂着冲动。与此同时，映在我视野角落里的彩叶的影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一定是高高地扬起了手。
　她要打我了。我这么想着，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但是，冲击却迟迟没有到来。
「辉夜也是。我也不懂啊。我是这么想的」
　突然，十年前在彩叶公寓里发生的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啊！不是的！」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和彩叶对上了视线。彩叶在哭。是我把她弄哭的。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大颗的泪珠从彩叶的眼眸中流出。划过泪痣，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我仿佛听见心脏被紧紧揪住的声音。
「那是」
　无论如何，话语都说不出口。
「最近的辉夜。感觉对我很冷淡，却又突然变得很有精神。行动也异常地干劲十足。明明看起来像是瞒着我什么事，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不对！才不是那样！」
「就连说最喜欢我这句话。也只是为了配合我才说的吧。所以才感觉怪怪的」
「不对！辉夜最喜欢彩叶了！」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彩叶跪在地上，不让我看她的脸。我只能看见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板上。
「辉夜，辉夜最喜欢彩叶了。所以……」
　我倒吸一口气。所以。所以，什么。到底是什么啊。
　不是为了彩叶。我。我是
「你不说出来的话。我不懂啊」
　彩叶像自暴自弃似地说道。然后就在我移开视线的一瞬间，彩叶伸手去拿掉在地上的美工刀。
「彩叶？诶。你干什么？」
　就在这期间，彩叶推出了美工刀的刀刃，抵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不行！！」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了彩叶的手。彩叶的手在颤抖，用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力气握着美工刀。我也不甘示弱，拼命拉住彩叶的手。
「不行！你在干什么啊！」
　我用双手，从彩叶手中夺下了美工刀。但是，彩叶的手腕上已经渗出了血。虽然不深，但刀刃还是刺破了彩叶的皮肤，就那一个点。
「明明很疼啊……才这么点伤口就这么疼」
　我无法理解彩叶在说什么。我无法理解彩叶在做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人，明明有我就够了。
「呐，辉夜……我不懂啊。你不告诉我的话。不跟我说话的话，我是不懂的。以前你明明都会跟我说的。为什么，现在不跟我说了呢。你果然是讨厌我了吧」
　彩叶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我并不是想看彩叶这副模样。我。我想看到的明明是。
「不是的……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
「那为什么……」
　彩叶的肩膀在颤抖。因为我而哭泣的彩叶，她的肩膀比平时看起来要小得多，就像个娇小的女孩子。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我扪心自问。不。不用问也知道。身体好沉重。呼吸好困难。好难受。我根本不想看到彩叶哭泣的样子。
　这对谁都没有好处，无论对我自己，还是对彩叶。我。我。
「我只是害怕了。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好好发出来。不知道有没有好好挤出来。那声音，仿佛连自己的耳朵都听不到。
　咚地一声，传来了声响。那是我的膝盖倒在榻榻米上的声音。是听到了这个声音，还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彩叶抬起了头。
「我不想被彩叶讨厌。所以」
　声音中断了。我不敢看彩叶的眼睛。我看着榻榻米。该怎么说才好呢。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底涌上来。
　伴随着自己的话语，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涌上了我的眼眶。
「我在想，彩叶会不会变成除辉夜以外的其他人的了。明明原本，你就不是只属于辉夜一个人的」
「所以，你肯定会觉得，我居然会这么想，这样的辉夜真是……」
　已经。几乎因为泪水而说不下去了。我不敢看彩叶的眼睛。也不想看。
　我不想看到彩叶失望的表情。不想看到彩叶讨厌我的表情。不想看到梦想破碎的表情。
　我闭上眼睛，缩起了脖子。
「对不起。彩叶，对不起。一直逃避，对不起」
　呼吸变得抽噎，话语无法好好说出口。鼻涕和泪水让脸变得一塌糊涂。不想让彩叶看到这样的脸，我抬不起头来。
「……笨蛋」
　彩叶那样说道。我觉得真是这样。笨蛋。笨蛋。我真是个笨蛋。
　所以，已经。
「彩叶。那个啊。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要好好说出来。
　我缓缓地将脸朝向前方。彩叶也同样，看向了我的脸。彩叶在哭泣。正因为她在哭泣。我才有不得不说的事。
　右脸颊变得温暖。右眼也感到炫目。仿佛窗帘缝隙间，白天的太阳射来了光芒。
　用手用力擦了擦脸，我决定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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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张
　穿过鸟居，果然会感到一阵寒意。既难说是毛骨悚然，也难说是寒毛直竖。真想现在立刻拔腿就跑，逃出去，放声大哭，然后就这样，什么都不看，裹进被子里。
　我被这股冲动驱使着。
　但是，我正走在这里。黄昏时分。太阳渐渐西沉，天空逐渐染上茜色的时刻。我的后背感到微微的温暖。一定是彩叶，还有太阳，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直到刚才，每踏一步都会响起的脚步声，现在消失了。所以，她就在眼前了。我莫名地开始明白了这一点。
她一定，今天也在那里。不只是今天。明天、后天，还有再往后也是。她会一直待在那里，一定，会露出和往常一样的表情吧。
那对我来说。我是。
“呀！小姑娘”
“……你为什么来了”
我感到一种极其、难以言喻的倦怠。
少女露出难以名状的表情。就像在家里看到青蛙时的表情。那个少女穿着短袖和短裤。
带着小学生风格的花纹衬衫，配上略显成熟的牛仔短裤。这些衣服都沾上了泥土之类的污渍。
今天，我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