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归江南
建安末，有平阳公主者，景帝第十三女也。寡居邸中，常怏怏。元封三年上元，帝令京师弛禁燃灯。主微服游西市，于桂坊深巷闻琴声幽咽。窥之，见一女子衣绛绡，抱琵琶而歌《上邪》，其声裂帛。问坊监，乃知此女姓赵氏，本邯郸倡，能作掌中舞，市人号为"飞燕影"。
主心荡，解貂裘换酒，使老监通意。漏下三刻，赵女敛衽入室，烛影间见主玉簪斜堕，惊为天人。主捉其腕，觉肌肤如凝脂，笑曰："吾在未央宫闻尔善为媚态，今试为楚舞。"赵女乃褪罗袜，以素帛束腰，效飞燕盘舞。舞急时汗沁额角，堕金钿于氍毹，主俯身拾之，气息骤促。
中夜雪霰敲窗，主袒半臂示赵女，戏曰："闻勾栏中有磨镜之戏，可得观乎？"赵女面赤，解绛绡覆两身，檀口微张。主以唇衔其舌，觉有百花香气。玉指探幽谷，如拨冰弦，渐闻水声潺潺。赵女仰颈若垂死之鹄，十指陷主背，血痕缕缕如梅萼。更漏将尽时，主啮其耳曰："卿真吾命魔星。"
自此，主称疾不朝，日与赵女狎。尝共浴华清池，令宫婢皆退，以螺黛互画远山眉。主戏曰："此眉若春山含翠，恰似江南景。"赵女对镜泫然："妾本越溪女，堕风尘十载。今得侍长公主，死无恨矣。"
元封四年春正月朔旦，百官朝贺，主称病篤。是夜，二女子密室对坐，启七宝奁，取丹砂为对方点绛唇，铅华敷面。主握赵女发，梳为灵蛇髻，簪以九鸾钗。赵女则为主系五色丝于腕，喃喃祝曰："愿作江南比翼鸟。"妆成，交颈临青铜镜，双影重叠不可分。主忽泪下如霰，赵女以唇接之，四片檀口胶合，舌战良久，涎津交流，闻堂外爆竹声如雷而不觉。
平明，车驾至渭桥。主解公主服，衣青布襦；赵女扮作小郎君，戴进贤冠。二人登舟时，忽见两岸桃符新换，有老妪歌曰："北地胭脂色，南朝金粉香。莫问雌雄兔，双飞入钱塘。"舟入江心，主启箧出当日西市所沽酒，合卺而饮，笑指云间白鹭："此去江南八百里，当为卿筑胭脂井，蓄三春桃花色。"
太史公曰：余观平阳主行事，若夏云暑雨，不可羁勒。彼赵女者，本倡家子，乃能令金枝玉叶弃冠冕如敝屣，岂非夙缘耶？然阴阳失序，牝鸡相逐，终非礼法所容。后二十载，有樵夫于会稽山见二老妪，鬓霜相倚，犹互画眉于溪畔，或云即平阳与赵氏也。呜呼，情之所钟，果在吾辈之外欤？
建安末，有平阳公主者，景帝第十三女也。寡居邸中，常怏怏。元封三年上元，帝令京师弛禁燃灯。主微服游西市，于桂坊深巷闻琴声幽咽。窥之，见一女子衣绛绡，抱琵琶而歌《上邪》，其声裂帛。问坊监，乃知此女姓赵氏，本邯郸倡，能作掌中舞，市人号为"飞燕影"。
主心荡，解貂裘换酒，使老监通意。漏下三刻，赵女敛衽入室，烛影间见主玉簪斜堕，惊为天人。主捉其腕，觉肌肤如凝脂，笑曰："吾在未央宫闻尔善为媚态，今试为楚舞。"赵女乃褪罗袜，以素帛束腰，效飞燕盘舞。舞急时汗沁额角，堕金钿于氍毹，主俯身拾之，气息骤促。
中夜雪霰敲窗，主袒半臂示赵女，戏曰："闻勾栏中有磨镜之戏，可得观乎？"赵女面赤，解绛绡覆两身，檀口微张。主以唇衔其舌，觉有百花香气。玉指探幽谷，如拨冰弦，渐闻水声潺潺。赵女仰颈若垂死之鹄，十指陷主背，血痕缕缕如梅萼。更漏将尽时，主啮其耳曰："卿真吾命魔星。"
自此，主称疾不朝，日与赵女狎。尝共浴华清池，令宫婢皆退，以螺黛互画远山眉。主戏曰："此眉若春山含翠，恰似江南景。"赵女对镜泫然："妾本越溪女，堕风尘十载。今得侍长公主，死无恨矣。"
元封四年春正月朔旦，百官朝贺，主称病篤。是夜，二女子密室对坐，启七宝奁，取丹砂为对方点绛唇，铅华敷面。主握赵女发，梳为灵蛇髻，簪以九鸾钗。赵女则为主系五色丝于腕，喃喃祝曰："愿作江南比翼鸟。"妆成，交颈临青铜镜，双影重叠不可分。主忽泪下如霰，赵女以唇接之，四片檀口胶合，舌战良久，涎津交流，闻堂外爆竹声如雷而不觉。
平明，车驾至渭桥。主解公主服，衣青布襦；赵女扮作小郎君，戴进贤冠。二人登舟时，忽见两岸桃符新换，有老妪歌曰："北地胭脂色，南朝金粉香。莫问雌雄兔，双飞入钱塘。"舟入江心，主启箧出当日西市所沽酒，合卺而饮，笑指云间白鹭："此去江南八百里，当为卿筑胭脂井，蓄三春桃花色。"
太史公曰：余观平阳主行事，若夏云暑雨，不可羁勒。彼赵女者，本倡家子，乃能令金枝玉叶弃冠冕如敝屣，岂非夙缘耶？然阴阳失序，牝鸡相逐，终非礼法所容。后二十载，有樵夫于会稽山见二老妪，鬓霜相倚，犹互画眉于溪畔，或云即平阳与赵氏也。呜呼，情之所钟，果在吾辈之外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