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顾惜朝一愣，似是沉思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寒舍实在简陋，不要委屈了姑娘，还是在下一人去拿吧。这些东西在下还拿得住。” 晚晴见他面色一沉，知道他的顾虑，本想顺着他的意。可是转念一想，这样一来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嫌弃他家境贫寒？既是朋友又何必在乎这些，还是一同前去消去他的顾虑的好。“什么简陋不简陋的，都是身外之物。当年大唐建大明宫，气势何等辉煌，建筑何其壮美，如今也不见当年李唐皇室的威严了。你我都是朋友，又何必在意这些。” 顾惜朝愣愣的听她讲完了，方才释然一笑：“是了，倒是我小气了。”说罢，抱起那一小堆柴，走到那群孩子身边生了火。又跑到晚晴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晚晴莫名的觉得一阵开怀，随着顾惜朝走出了那片小树林。看见顾惜朝在一座茅屋前停了下来，晚晴还是有些惊讶。虽然早知道顾惜朝的身世但还是没料到他的屋子竟简朴至此。不大的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子，屋边有一座用石头糊上泥筑成的柴房，如果那时柴房的话。晚晴佯装并未注意到这屋子的简单，只是笑笑说：“不知道公子的东西在哪，也不知道如何去取。” 顾惜朝道：“让在下去取便可，请姑娘在此等候片刻。”说罢，又道：“本想请姑娘进去坐坐，可寒舍简陋，怕是委屈姑娘了。” “古人著有陋室铭，我瞧公子这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倒别有一番韵味！晚晴有个不情之请，想进去看看，不知公子是否乐意？不会嫌晚晴冒昧吧？”晚晴弯起眉眼笑了笑，一双眼望向顾惜朝，颇为俏皮。顾惜朝一愣，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点了头。继而笑着摇摇头，“幸而姑娘不嫌弃，倒叫寒舍蓬荜生辉了。请。” 晚晴一笑抬脚进了屋。进屋之后，却发现屋内除了一张床，一机书案，还有墙角的破箱子和书，便再无其他。晚晴一愣，又觉得自己失态了，便看着那墙角的书道“公子定是极爱读书之人。怪不得学识广博。” 顾惜朝面色沉沉，勉强笑了笑，说“我去拿药罐子，姑娘稍等。”说罢转身出了屋，走向柴房。晚晴这才敢细细打量屋内的情景，顾惜朝的住处比他想象的要清寒，几乎是家徒四壁，但是物什皆收拾的井井有条，着实是位细心之人。堆在墙角的书毫无灰尘，想必是时常翻动。书案上放着一具古琴，一只埙。以及一本蓝皮小册子——《七略》晚晴感到有些诧异，莫非这本书是……她正想拿起来看个究竟时，顾惜朝进了屋，看她在看《七略》便开了口，“那是我苦心孤诣四年写就的兵书战法心得，书成后，边关京城四处投书，可是至今，无人愿意坐下来好好读我这本书，他们都说我是疯子……” 确实是无人重视的一本书，她是知道的。看着顾惜朝眼睛里竟是落寞，晚晴却忽然有些害怕。可是她全然不懂这些兵书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得走到他跟前，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世间多少英才埋没尘世间……”又忽然觉得这样说不好，方才改口道：“是人中之龙，定会有人识才，不过时间早晚而已。公子学富五车，又值壮年，倒不必为此过于灰心。当年姜子牙也是年逾八十才遇到文王……” 晚晴低着头说着，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一抬起头来，却只看到顾惜朝正看着他，眼里浸着笑意。额边的卷发耷拉下来，垂在嘴边。一束光线照进屋内正打在顾惜朝的半边脸上，显得那如玉雕琢的面容不甚真实。 “晚晴”顾惜朝道，他的声音不绵绵弱弱，也不严声厉语，不淫邪，不挑逗而是清朗的，淡淡的。看着面前的笑颜，晚晴觉得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化了，浸得她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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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表哥？”晚晴一惊，疾步走到那人跟前，“你怎么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了？”
“你从一大早就出了门，很久不见回来，丞相着急，令我来寻。”这番话是对晚晴说的，可黄金鳞那双眼睛一直盯在顾惜朝身上，未移动一分。
顾惜朝心说奇怪，自己与这黄将军不过只见过一次，可看他的眼神却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地。他一拱手，“草民顾惜朝，见过黄将军。”
“你出来太久了，丞相吩咐，找到你便立刻回去。我们现在就回府吧。”黄金鳞好似并未听见顾惜朝的话似地，转过脸看向晚晴，柔声说道。
顾惜朝还是拱手行礼状，一时僵在那里，面色阴晴不定。
晚晴见两人这般光景，心中有些恼怒自己表哥对顾惜朝的怠慢，但又不好说出口，只得匆匆向顾惜朝道了别，约定明日在林中相见，着手准备修难民营的事。便随表哥进了城。
顾惜朝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队金戈铁马。铁甲生辉，宝刀耀寒。在秋日下，反射出一地光斑，京都秋日多尘，众人的步伐震起了地上的黄土。进了城后，便是影影绰绰几杳背影。即使这样，顾惜朝还是能在瞬间看到晚晴。她的步子不紧不慢，就像那天，踏着一地细碎的阳关，走进他的视线。
他读过很多书，从古自今的，有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一曲定情；他看过很多戏，南腔北调的，有许仙白蛇西湖断桥相逢，一见倾心。他从来不懂情是个什么东西。不懂是什么让那些大小姐们放弃富贵名声，偏要跟着一个穷书生；不懂是什么让那么多英雄豪杰放弃出将入相的尊位，只为了一个女人。
以往的他看到这些故事，只道一声荒唐。男子汉大丈夫怎可为了一点儿女情长坏了志向。可现在，他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心房里爬进了一只小虫似地，不痛，就是痒，痒的钻心可是挠不到。
直到看不到晚晴的背影了，顾惜朝才转身往回走。到了家才想起自己今天还滴水未进，他走进厨房，幸而还有一些碎米，便将米倒入锅内准备熬一锅粥先填饱肚子，处置妥当后，便进了屋。
唯一的一床被子已经给了难民，口袋里的银子光买药就去了大半。他掂掂钱袋，有些想笑。转眼二十几岁的人了，别说一展凌云志，连温饱都解决不了。
顾惜朝自角落里拿了本书，坐在案前，才翻了一页。忽然一跃而起，带落地时一闪至窗前。方才的位置已钉上了一排黑色钢针，针针入木，而露在外边的针尾连一丝颤动也未。
“削铁针。”顾惜朝蹙眉，翻身跃出屋。听得耳后风声耸动，足尖一点，又退三丈。先前所立之地是一排钢针，只于针尾露在外头。
“既然来了，何不露面？”顾惜朝抬手，一枚小刀直射柴房。刀未至，一枚钢钉射出。两物在空中竟然相遇，刀口针尖，擦出一串火星，同时落地。自相遇时，两物皆未前进分毫。
“好刀！”一人从柴房后面走出，甚是瘦削的一个男子，腰间别了一个口袋。此时他的右手正放在那只口袋里。
“蜀人云雷，有针削铁。入骨三分，菩萨难救。不知道云大侠今日来访，有何要事？”顾惜朝拱手行了一个江湖人的礼，眼睛紧盯着云雷，面上无丝毫敬重之色。
“自然是来取你性命。”那男子拉动嘴角笑了笑，眼里有些戏谑，“你飞刀的手法很好，十丈之外取人性命易如反掌，是个高手。可惜你遇上了我。”说罢，一抬左手又是一排钢针。手法之快，顾惜朝还未看清来势钢针已到面前，连忙侧身翻到了旁边的树上，还未站稳，钢针又至。
顾惜朝已在一边闪躲钢针，一边留意云雷那只放在口袋里的右手。传闻云雷杀人有两样法宝，一样是这削骨针，一样便是腰上口袋里的东西。人人都知削骨针，却无一人知道他右手放在口袋里抓的是什么，或者说，那些看到的人已经死了，无人能道明其中奥秘。 有的时候，未知的，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你的轻功很好，体力也不错，但是再好的体力也有衰减的一刻。一旦慢了一瞬……”云雷没有继续讲下去，只是猛然加快了放针的速度。
顾惜朝早已不耐只能躲闪的做法，他今天滴水未进，撑不了多久。在这个世上，撑不了往往就是死。他在闪躲的同时射出了一枚小刀，直取云雷眉心。“叮“一声尖响，小刀被钢针射落在地。顾惜朝乘这空隙闪至云雷身后，又是一枚小刀。云雷闪身躲过，还未站稳，小刀又至。一时间好像重演了方才的情景，不过这次站在原地发刀的是顾惜朝，闪躲的是云雷。
连续十发飞刀均被云雷闪过，顾惜朝只剩这最后一把小刀。发出去后，就当真手无寸铁了。他眉尖一簇，右手腕翻转，小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直射云雷右手。云雷大惊，右手从袋中伸出别至身后，左手发出一枚钢针格住小刀。
这一击后，两人皆定在原地，无其他动作。微风一声鹰啸，回旋入林，惊起一林飞鸟。除此之外，别无它声。
云雷在看顾惜朝，顾惜朝在看云雷的右手。而云雷的右手……
什么也没有，没有兵器，没有秘法，没有手掌……
多年来，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竟是这么一只右手，一只没有手掌的右手。
云雷面色完全阴沉了下去，眼里也没有了那种戏谑的笑意，他看着顾惜朝，“你看到了。”
“是，我看到了。”顾惜朝道，顾惜朝也看向云雷的眼睛，波澜不惊。
“你不觉得奇怪么？江湖上的传言。”云雷道。
“奇怪什么？既然是传言怎好辨真假。人人都怕未知的东西，这么说来，那些传闻也不假，你的右手却实可怕。”
听了顾惜朝的话，云雷仰脖大笑，“可是现在你都知道了。”
“所以对于我，你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了。”顾惜朝道。
云雷仰脖大笑，“你的性子我挺喜欢，要是平日里说不定能一起喝酒。但是现在不行。我必须杀了你。”说罢，疾步上前，左手成掌，拍向顾惜朝心口。
顾惜朝侧身，右手成指，直点其手心。云雷受了这一指，手臂竟有些发麻。连忙屏息运功又送一掌。顾惜朝亦收指，回击一掌。两掌相对，云雷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寒气从手掌漫至手臂，涌向胸口。后退几步，吐出一大口鲜血。
“落风掌？”云雷大惊。这人看上去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身手，绝非等闲之辈。
“你究竟是什么人！”云雷大喝，先前受的那一指所带来的麻胀感也起，他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在下顾惜朝。”
“顾惜朝？为何之前从未听过此等名号？以你的身手不可能到现在还是一个无名小辈。”云雷道。
“江湖上的名号算个什么东西？临死前，被人挪揄取笑么？”顾惜朝一笑，“蜀人云雷，不过如此。”
“你！你敢杀我？你可知是谁派我来的？当朝丞相的亲侄儿！金戈铁马的统将黄金鳞黄大人叫我来……”
眉心一痛，云雷没有机会讲完他想说的话了。
“无论是谁派你来的，完不成任务都是要死的。竟然如此，死在谁手里，没什么区别。”顾惜朝右手把玩着一枚钢针，喃喃说道。
<十三>
回到府中已是正午。
走到正屋，福妈迎了出来，牵着晚晴到了偏厅，要晚晴快些用膳。
“福妈，父亲他回来了么？”晚晴拗不过福妈，只得坐了下来，拿起了筷子。
“相爷早上上朝去了，现在还未归。怕是有些事务要忙，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福妈给晚晴盛了一碗汤。“这是你最喜欢的冰糖莲子汤，我特地多加了糖，还热着呢，你尝尝。”
“谢谢福妈，我现在不饿。”晚晴接过了青瓷描花的碗，放到了桌上。方才她听表哥说父亲早已在家等候，才急忙回来，怕父亲生气。可福妈却说父亲一早就去上朝了至今未归，莫非是表哥骗了她？表哥一开始就对顾惜朝颇有成见的样子，始终也没给过他好脸色，也是不愿她与顾惜朝有来往吧。
“怎么会不饿，小姐一大早出门，方才才回来。这一阵天寒，最容易生病，多喝点热汤驱寒也是好的。”福妈道。
“好。”晚晴端起了汤，福妈是看着晚晴长大的。晚晴母亲早逝，早已把福妈当做亲身母亲一般，从下就甚是听她的话。
“诶！这才对嘛。”福妈看着晚晴喝汤，笑了起来，眼角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来。
晚晴看着福妈，忽然有点想哭。福妈一生无儿无女，也早已把晚晴当做亲闺女一般疼爱了。府中上下哪个不是把自己当做宝，可是就在前几天她竟想着死，为了一个人放弃所有爱自己的人实在不值。
吃过了饭，晚晴借口要休息先回了房间。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云卷风舒，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那只雄鹰。凌风展翅，傲立山野。
“微风。”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埙的声音。
“晚晴，睡了么？”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她听出是表哥黄金鳞，连忙应了，前去开门。
“表哥?怎么了？有什么事么？”晚晴道。
黄金鳞一开始并不言语，面色凝重的踟蹰了半晌，“晚晴，那个顾惜朝……你同他相识多久了？”
晚晴一愣，不曾想他竟是来问顾惜朝的。“不算太久。”
“你……同他很是要好么？”黄金鳞道。
“他才华横溢，心地也很好。我们是朋友。”晚晴说着顾惜朝，不知怎的却有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溢了出来，让她嘴角有点上扬。
黄金鳞将晚晴的表情看在眼里，面色更加不好，“那你可知顾惜朝他的身世？你可知以他的身份是不是配得上你？”
“表哥！顾惜朝虽然现在流落江湖但他才华盖世是人中之龙，将来必有非凡成就！你不可看轻于他。况且我一向认为人无高低贵贱之分，交朋友只求真心不求身世门第！”晚晴甚是愤愤，“而且，他曾经中过探花。”
“对！他是中过探花，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封官？你知道原因么？要不要我来告诉你？”
“不用劳烦表哥了！晚晴自己交的朋友自己知道。不老表哥费心。如果没有什么事，表哥请回吧，我想休息了。”
“你……晚晴，表哥不是想干涉你。只是上次为了一个铁手你已经伤心欲绝，现在又来了一个顾惜朝…你知道，丞相他万万不可能答应的，我也是为了你。”
“谢谢表哥担心，晚晴自有考虑。请回吧，表哥今天为了找我也累了。”
“好，我先走了，你好好考虑。”
晚晴关上房门，直到听不到黄金鳞的脚步声才回到书案前。
其实她并没有想那么多，失去了一个铁手，她已经能坦然接受了。而对于顾惜朝她是从来没往这方面想，他们才认识几天呐？可是她竟觉得这些亲人都没有顾惜朝来的亲切，让人安心。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跌宕起伏。只求这一份安心。
她拿起笔，轻轻在摊开的宣纸上落墨，一笔一划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写，书成，眼角已有湿润，但嘴角却禁不住地上扬着。
“顾惜朝”三个字跃然于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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