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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大明王朝1566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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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性,是我们谈小说时常常提到的一个词。一个自我意识强烈、感情饱满、精力充沛的作者,在写作时往往会将自己的一腔情感和思考倾泻在作品中。他们在创作时,回避不了自我的真实,必须回答 "我为什么要写作" 这个追问,一定会展现出他们独特的个人追求。这样的作者创造出了很多或许青涩,但绝对浓烈的作品 —— 读者能在或激愤、或沉痛、或颓废、或兴奋的情绪下清晰地感受到作者的呼吸、脉搏,作者的力量穿透了文本打在读者身上,读者感受到了文本并非为商业创造的遵从于条条框框的消费僵尸,而是蕴含真实经历的鲜活生命。
我们读这样的作品,常常会被作者的激情所感染,但是,我们同时也知道,故事被故事以外的另一个世界干涉了,那么故事本身的完备与和谐,还有那么完美无瑕吗?
而《大明王朝 1566》不同,它的特殊性 —— 兼具小说和剧本的双重身份,将优秀商业作品的成熟性代入了小说中,它是工业与艺术的结合,或可称为工艺品,兼具精细的打磨与稳重的结构。它不但不显露作者性,反而克制作者性,作者在叙事中隐身了。
有人这时可能反驳说:"不对啊,它的第一个主要事件 ' 改稻为桑 ' 都是纯虚构,按你的说法,它不应该完全遵照历史吗?况且,作者对各个人物的立场倾向也很鲜明啊,好人坏人一目了然,海瑞的正直更是都透出书来了……"
首先要说明的是,作者性的隐藏不代表作者性的丧失,隐藏的作者性依旧会对作品进行价值判断,依旧会对作品的戏剧性进行设计。小说对于历史人物形象和评价的微调,对历史事件的虚构对于小说的戏剧性有着积极意义,而对不同人物的爱憎更构成了小说表达的重要部分。
作者性的隐藏与作者性的丧失的不同在于,丧失作者性的作品是遵照某个固定标准生产出的标准件,比如为了追求商业成绩而跟风模仿爆火作品,或者遵循类似于黄金三章之类的无聊规则;而隐藏作者性,则是克制自己过度的表达,平衡各个部分的重量,使故事不会因留恋而在某个地方停滞不前,不会因意尽而在某个地方一泻千里。
我们不难设想,如果是某些表达欲很强的作者,他们会很容易给某个关键场景塞满浓烈的修辞,恨不得把全宇宙的好词汇都扔到这个场景里。我们有时甚至会感到,作者正是为了这个场景才写下来这部小说,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了这顿饺子。而大明王朝1566的写法则完全不同,每个场面的重量被始终控制在稳定的范围内,御前财政会议的剑拔弩张、嘉靖在玉熙宫的数次震怒,这些节奏激昂的高潮,一般作者会将他们拔地而起,显示出巨大的波峰波谷的落差,而在大明王朝1566中,高潮的来临则是在一浪一浪的跌宕中悄然发生的,当他们爆发时,你才会惊惧小船原来已经被卷上了浪峰。而高潮的结束,同样在绝不停息的剧情马车中发生,不像一些重高潮的小说,高潮后精疲力竭,丧失小说节奏,只能寻找一个新起点重新开始。
大明王朝1566始终将讲好这个故事置于调节各方面重心的核心考量,即便是后期嘉靖和海瑞这对乾上乾下的对弈,也不会偏离故事大肆写其人如何如何——它不会突然跳出来为海瑞立传,也不会单独辟出篇幅剖析嘉靖的帝王心术,他总是在故事中写人、在故事中显志,故事如一架永不停止的马车浩浩前行,不会停下来照顾想要顾影自怜的多情人。人物永远在故事之中,而非故事之外。
这展现出一种深层次的掌控力,作者不会因自恋而离题,始终谨慎地把握故事的行进。他富有克制的理智,不会唱赞歌式地歌颂海瑞的刚正,不会拼命煽情以期用情绪掩盖理性,而是赋予海瑞智慧的刚正,别人拿扯皇帝虎皮的罪臣没办法时,他能把握其立场的脆弱,获得口供。而戏剧式的书写特点,像是几乎全部模仿具体情景,而非用叙述者的口吻讲述,和不加修饰的“人物:”的对白引用标志,让小说看起来绝少使用引人注意的技巧和修辞,显得古朴长大。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大明王朝1566的技巧十分丰富,天气与情节的交互、人物间的对照、情节的详略都有深入的考虑,但它整体的和谐使得技巧在故事整体中浑然一体,这正是所谓大巧不工。
故事唯一脱离了稳重的马车,如飞跃一般的叙事抒情的,就只有结局嘉靖赦免海瑞和他的死亡。这个发生在结尾的飞跃,更像是整部作品压抑到极致后的一次情感释放,是作者在完成了一个帝王的生命后,终于忍不住在最后时刻流露出的一丝历史的悲壮。当嘉靖拖着病体对黄锦下最后一道旨意,当那个执掌天下四十五年的帝王在寒夜钟声中死去,叙述的节奏第一次慢了下来,情感的温度第一次溢出了叙事的边界。
稳重如正典的写法,严格的克制,使得大明王朝1566成为一部堪称“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历史演义。作者性,不一定要声嘶力竭地摆在台前,将故事作为核心,是一条更加庄重古朴的道路,适当的克制,将会让故事更加稳健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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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北京1楼2026-06-15 20:43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