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无觉（本文首发于CHINACDM论坛）

青色的雾气慢慢聚拢，想必所有的师爷都觉出了寒意。
《绍兴师爷》中第一次比较明确的提及时间是在第三集中：“道光爷既已宾天，新皇临国虽已半年有余，但尚未正式登基。”而第二集中那个视朝廷取士为儿戏的穆彰阿的确是个“自嘉庆以来，典乡试三，典会试五”的人。第三集，邬有道劝自己的东家“我看这穆中堂的礼物更加送不得啊……这穆中堂结党营私、权倾天下，路人皆知。唉，他虽然深得道光爷的宠信，但未必能再得新皇的倚重啊。大人过去虽没有介入穆党，如今这样巴结于他，恐被旁人耻笑啊”——关于“穆党”：“国史、玉牒、实录诸馆皆为总裁门生故吏……中外知名之士多被援引，一时号曰‘穆党’”。同一集。穆彰阿倒台。出了穆中堂阅卷的房门，谁也不会再知道方敬斋被公推的好文章竟生生落了个尘掩灰积的下场，纵使一切都终有报应又怎么样呢？“穆彰阿身任大学士，受累朝知遇之恩，保位贪荣，妨贤病国。小忠小信，阴柔以售其奸；伪学伪才，揣摩以逢主意。从前夷务之兴，倾排异己，深堪痛恨！如达洪阿、姚莹之尽忠尽力，有碍於己，必欲陷之；耆英之无耻丧良，同恶相济，尽力全之。固宠窃权，不可枚举。我皇考大公至正，惟以诚心待人，穆彰阿得肆行无忌。若使圣明早烛其奸，必置重典，断不姑容。穆彰阿恃恩益纵，始终不悛。自朕亲政之初，遇事模棱，缄口不言。迨数月后，渐施其伎俩。英船至天津，犹欲引耆英为腹心以遂其谋，欲使天下群黎复遭荼毒。其心阴险，实不可问！潘世恩等保林则徐，屡言其‘柔弱病躯，不堪录用’；及命林则徐赴粤西剿匪，又言‘未知能去否’。伪言荧惑，使朕不知外事，罪实在此。若不立申国法，何以肃纲纪而正人心？又何以不负皇考付讬之重？第念三朝旧臣，一旦置之重法，朕心实有不忍，从宽革职永不叙用。其罔上行私，天下共见，朕不为已甚，姑不深问。朕熟思审处，计之久矣，不得已之苦衷，诸臣其共谅之！”时维庚戌.丁亥.丙戌。
方敬斋跟随董瑞，从沧县，到吴桥，再到杭州。这时，又出现了一个在历史书上有名有姓的人物。第十一集，剧中人说“湖广总督张之洞”，且不论张氏虽曾三次署理“湖广总督”一职但从未正式在“历任湖广总督”中留下自己的名字，但看他第一次署理此职是哪一年？光绪十五年。好吧，这倒与十四、十五集“倒幕风潮”中“两朝帝师”翁同龢的出现相符，但是十二集，董瑞的“十年前，我出任沧县县令”又成了无法解释：进士及第后，的确有可能在京城做很久的“候补”后才会有官做，但是，总没有等几十年的……罢了罢了，我并没有妄想从电视剧中找到历史……也许正像陈道明所说，“《绍兴师爷》是好几个作者边拍边改的剧本”，所以难免出现问题……第十五集，李鸿章感谢方敬斋的外公“当年在曾国藩大帅幕中对晚生多有提携”——第一集的背景大约在道光三十年，李鸿章入曾国藩幕府在道光二十七年……第十四集中赫然出现落款“大清国道光八年十月六日”的告示！唉……“十几年”或者“几十年”轻描淡写地从齿间滑过，个中错误谁会深究，我们都是时代中的小人物，不必被关心。
※管弦※
“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第十集，董瑞将这首《赠李司空妓》中“断尽”改作“梦断”，款款吟给春娘。从此以后，他做的一切似乎都可以烙上“堕落”的印记。
小时候，总是“悲壮”地想：我会做方敬斋那样的人！
可是，从某一年吧，我再面对敬斋的宁折不弯时会万分惭愧甚至极度难堪：为什么，人觉、自觉，我竟在充当……董瑞？！
董瑞上一次改诗在他和方敬斋相遇的那一天。
“赴考南辞平远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董瑞摇头晃脑地颂罢两句，便张口结舌，不知底下怎么接了。在纤道上匆匆前行的方敬斋不禁莞尔：“倘若李白今犹在，定笑狂生不入流。”这这是纯粹的戏谑还是些微的轻慢？古往今来称得上一个“狂”字的，却往往是大才……最初，他不会嫉妒，他也不会自卑。


相遇本身不能说明“必然”。虽然老眼昏花的医生错以梅、兰为家属，虽然梅、兰对方、董不乏关心方、董对梅、兰亦不缺感激，虽然董瑞还有那个闲心注意到方敬斋比自己更受高家姐妹的青睐。在假定两路人马入住高升客栈都是必然的前提下：如果穆彰阿不是那么荒唐？如果方敬斋的卷子没有掉落？如果董瑞也未取上？如果方敬斋留在舅舅身边一边帮忙一边依旧攻读准备来年再考？如果董瑞没有被派去吴桥？如果方敬斋再入幕却不是跟随董瑞？可以生变数的地方太多了，尤其是我们清清楚楚地看见方敬斋语气倔强却目光闪躲地避开众人而去的时候。后来啊……柔懦如秀梅可以眼含锋芒语带机巧，爽利如秀兰可以沉默远观不露声色，情之为物，徒增奈何。
董瑞家底殷实，性格倒也不失豪气，在客栈里与高云彪几句争辩，可见其并非胸无点墨而且他打心眼里希望自己被认可是“读书人”。虽然在贡院里他不但抓耳挠腮、夹带小抄，还对巡考者暗通款曲，行为多有无耻，与方敬斋成竹在胸、气定神闲、下笔如行云流水成鲜明对立，但是当夜一场大醉，董瑞控制不住的嚎啕，二人几乎是搞笑的“请罪”，又让人不禁叹息：无非，都是在功名路上挣扎的可怜士子罢了……不必细说董瑞在出考场后而方敬斋在看榜后的，晕倒。方敬斋对考场上所作文章的信心当然是正确的，董瑞取上了进士也不是没有高兴的理由，当这样的距离最终不能成为二人渐行渐远的原因时，什么是这个原因呢？呵，还记得在沧县共除“衙蠹”的时候……二人并肩，董瑞的白褂白袍一看便知质地上乘，方敬斋一身米白亦是朴素清雅，无端觉得他们身边有绿的与黄的树叶纷纷飘落，无端觉得这画面正好配一句歌词：“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那么，我们不急。董瑞就任吴桥县令后首先面临着很多规矩。“老爷上任几日，本地一些士绅，应该去走访走访。每任新到的老爷，可都是这么做的。”“哼，他们这么做，本官偏不这么做。”董瑞从前在自己家里一定目睹过苏州的地方官是怎么登门拜谒的，看来他的少爷脾气还未褪尽。“高府啊，有规矩，要想走这个正门哪，得把这个石锁啊，哎给挪开喽。”“……”“我看二位手无缚鸡之力，只有走后门的份儿了。”……“哎，算了，后门就后门吧，当年韩信还受胯下之辱呢。”董瑞的回应看似豁达，细究却有问题：众目睽睽之下县官如此，以后对地方士绅岂不是更无法强硬起来。“方师爷再三叮嘱，这银耗不可过高哇！”“老爷您放心，这银子经火这么一烧啊，肯定有消耗。朝廷呢，给老爷的消耗是三分，小的这里消耗呢，只有一分。余下的那两分呢，就是老爷您的啦。”“你别败坏了本官的名声！”方敬斋入幕多年，定知官员种种“灰色收入”，他此番提醒董瑞，应是相信董瑞初涉官场或可防微杜渐，可是，看其面上隐现喜色，听其言语皮里阳秋，这事，要糟……最雷打不动的规矩还要数高家私押税银，虽经反复周旋，高家仍押银北上了……这是后面的故事……秀梅幽幽一句“当初，你我撮合成亲，绝非方师爷的本事”诉尽多少人世无常……
董瑞为什么要请方敬斋做月老？这个时候董瑞应该没有把方敬斋当作“下人”。他的原话是“我以为你是可靠的人，没想到你是最不可靠的人”。方敬斋“可靠”的缘故有：①董瑞初到吴桥，左右只有方敬斋是故人②高云彪的脾气二人早已领教，董瑞碍于“身份”，不便“微服私访”，相较之下，倒是方敬斋自由些③二人初登高府时，方敬斋虽被贬至厢房吃一碟可怜巴巴的花生豆，但其与二位小姐相谈甚欢，拥有董瑞所没有的交流基础（其中二、三两条对董瑞来说，也正是方敬斋的“不可靠”之处。但是董瑞这时是否笃定了方敬斋会以朋友为先呢？）京城一别，再见时，方敬斋笑得有些促狭。他并不能肯定秀梅和秀兰是否还记得自己。而回答“你怎么在这儿啊”又不得不解释自己尴尬的处境。不过他毕竟知道这两个姑娘是善良的，不会瞧不起读书人也不会瞧不起自己。受董瑞之托后，方敬斋必然得创造条件与高氏姐妹多加谋面，于是……既然不是随董大人出行，大可从县衙后门趸出，安静些，能想想心事。高家府邸是必去的，一管竹箫却不是为了特定的人才能携带。“只是心中烦闷，出来排解一下”。竹之幽咽，所谓伊人，闻而感生……第一次的会面水到渠成了。方敬斋首先体会到的是秀梅的脉脉深情，为什么他也就首先将秀梅作为他说合的对象呢？他只想到自己寄人篱下壮志难酬不愿连累他人却不想秀梅芳心暗许爱意早种只望同甘共苦，他若视而不见——何况他没有——只待光阴淡了想念却也无法苛责，可他不该残忍地将她推给别人，即使他相信董瑞会待她好……敬斋第一次未能说明实情是因为高云彪不适时的出现，可是后来有机会单独相处时他为什么也不说呢？这些日子他心里只有秀梅，他知道，秀梅心里只有他方敬斋。设若此时他突然说一句“其实我是来为董大人做媒的”……他和她相处的时间越久，越希望她幸福，可是她的幸福……即使在税银失盗案破获以后，大人还是大人，师爷还是师爷，风烛残年的高云彪会觉得董瑞做女婿还不错，至于方敬斋嘛……难道要他们私奔吗？这不是年少轻狂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毕竟，董大人，也还好吧。


离开的时候，才是兄弟。
后来在牢房里董瑞对敬斋说“你不要对科举抱太大希望”未必尽如敬斋所言“你不就是不想让我离开你嘛”。
但是敬斋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只是还需要相信点什么吧。
而他说，“不离开”。
好吧，他不是一定要当官，只是他家世世代代，究竟哪里不如人？
好吧，救董瑞要紧。
然而这次，他是不是错了？
何日升说的明明白白，刑部想流放董瑞吏部却想放他一马；董瑞即使丢官回家，照样有“吏部好友”鸿雁传书；董瑞再次到杭州，突然一句“落架凤凰不如鸡”，谁是凤凰，谁是鸡，谁寄人篱下，谁现眼，我想他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最可怕的还是董瑞做了山东按察使之后，“我在他跟前哪，说不起硬话”。这是董瑞自己问心有愧可他却将自己的耿耿于怀迁怒于敬斋：只要敬斋没有鞍前马后惟命是从，那就是拿着端着给董大人难堪……曾经，可以有不同意见的……但是老爷更老爷了，在老爷眼里师爷更师爷了，老爷和师爷怎么可能是兄弟？顶多是个勉为其难的连襟！所以方敬斋是该离开了，反正没有他，董瑞照样布政使、巡抚……一路升上去。
短短一年，可以不叫他“方师爷”，而是唤一声“方大人”。
那么官运亨通的董大人呢？此时的他眼里似乎已没有半点法理公正，因为赵大成之流送他徐渭的真迹等等珍玩，因为方敬斋只会把自己上下左右的人都得罪遍。姑且算他不只为自己的官运考虑而也是希望敬斋平安，但是为什么敬斋当年劝他的时候会站在他的立场考虑他的感受如今他却只是强把自己的价值观塞给敬斋？也许，董瑞不是完全错误，只是每个人选择的不一样，董瑞为什么不可以支持自己的朋友？
好在敬斋可以自我成全，即使只有一次。
后果当然很严重。
窃以为此时董瑞的做法还是可圈可点的。在秀梅提醒“万一，敬斋有个好歹……你做连襟的，脸上也不光彩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总得帮他一把呀！说到底，那也是帮你自己”之前就动笔写信可以解释为自保，执意将被罢免的敬斋接到济南、延请名医为敬斋调养身体、把“最好的一处别墅”给敬斋和秀兰住却不能归于炫耀。“方兄，我提议免去你乐陵县的职务，实际上是为你着想。你既然跟他们合不来，我想嘛，就给你换个地方。”在为孙贤良、李小玉翻案时，敬斋所谓的“捷足先登”与“耳根子软”不止是说金家所代表的势力抢先一步来到省城以及董瑞见利忘义，更是说他们抢先一步的献媚顺利地使董瑞站到了他们一边——不论是金昌年还是赵大成，是从哪里来的慧眼看透了董瑞不会成为方敬斋的靠山呢？大概是因为据他们掌握的信息，方敬斋对董瑞并没有投其所好吧。不过，在方敬斋最终孤木难支时，恐怕董瑞也看出那一帮子土豪劣绅对敬斋是恨不得食肉寝皮了，所以，这个官位是保不住了，让他安安全全地退出那个是非之地，未尝不是最好的。敬斋在乐陵县不过一年，生机已日渐衰微，如果继续待下去，天知道会怎么样……至于“宽永通宝”一事中董瑞对敬斋的怠慢与骄横……唉，我们不能用至善的标准去要求每个人。董瑞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有朝一日混到巡抚了吧，椅子还没坐热就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难免心情不好……他不是很快道歉赔笑了么，敬斋固然自尊心强，但他对董瑞若没有这份体谅，也就不会答应董瑞“留下”的请求了。
不过这些年，敬斋不是不知道董瑞的贪贿坏法。
第二十二集。
方敬斋是很清高，“绝对不给贪官污吏做幕宾”，他无法改变整个官场，原来他连相交多年的兄弟都无法改变，“只有交情，从不交心”，他此时对董瑞的责骂也是希望能振聋发聩，除了董瑞，他还能对谁批评，他还需要对谁批评呢？这次离开的时候，不是兄弟了；但不是兄弟，也希望他会好，虽然这个“好”……除了董瑞，还有很多人会说“那你不保住你这个顶戴花翎，为百姓解忧你又从何谈起呢！”董瑞说的不是实话吗？我不是说如果方敬斋当年考中了进士外放了县令就会学董瑞的样儿，只是董瑞的做法难道不是绝大多数人会选择的吗？方敬斋坚守信念带来的坎坷悲苦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经历的，跟随大流的路总是比较好走，“面对现实”的呼声总是不绝于耳，理想之所以是理想总是因为它的虚无……


谢谢！对这部电视剧有什么感想的话，也希望能来谈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