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第二天深夜，我和艾拉在废屋汇合。她已经在门口等我了，背着她那把短剑，腰间多挂了一个小工具袋。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站在废屋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放在森林里的雕像。
「出发吧。」
她点点头，跟在我后面。
我们从森林北面的兽径绕出去，穿过一片乱石坡，再沿着干涸的溪沟往上走。这条路白天也不好走，晚上更是只能靠微弱的月光和记忆来辨认方向。但这条路线艾拉已经走过不下二十次，她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那块石头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旧矿坑的入口出现在前方。那是一个半塌的木架结构，嵌在山体侧面，周围堆着废弃的矿车和生锈的铁轨。入口处没有点灯，也没有人。但我能感知到里面深处有微弱的魔力波动。不止一个。至少有五个不同的波长。
「守卫换班了。」艾拉贴着我的耳朵说，「上次来的时候入口有两个人，现在没了。大概是换到里面去了。」
「进去之后我走前面。距离保持五步。如果我举手握拳，你就停下。」
她点头。
我们钻进矿坑入口。里面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主矿道，两侧有木架支撑。空气潮湿，带着矿石粉末和霉菌的味道。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挂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火焰在玻璃罩里颤颤巍巍地晃，光线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
走了一段之后，前方出现了岔道。左边通向之前艾拉侦察过的南部矿道，右边是通往北面的窄道。我感知到的魔力波动来自右边更深的地方。
「往北。」我压低声音。
北岔道的入口确实很窄，成年人侧着身子才能过。我走在前面，肩膀擦着两侧的岩壁，石头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走了大概二十步，窄道突然变宽，进入一个开凿出来的小型洞室。洞室里没有人，但地上有明显的脚印——都是新的，方向一致朝前。
我蹲下来检查脚印。至少八个人。其中一对脚印特别大，比其他人深了将近一指节，说明这个人的体重远超常人，或者穿着重甲。
「有大家伙。」我回头对艾拉说。
她走过来也看了一眼，然后从腰包里掏出炭笔，在随身的小地图上快速标注了位置。
我们继续前进。洞室前方又是一条斜向下的矿道，走到底之后，前面的空间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大型的采掘场，天花板很高，顶部有几个通风孔，漏下来的月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矿场中央堆着废弃的矿石和设备，四周是好几条岔道的入口。
而在矿场最深处，有一群人围成一圈。
我拉住艾拉，蹲在一块大型矿车残骸后面。这个位置逆风，而且角度偏，不容易被发现。从这里可以大致看清中央的情况。七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斗篷，和两年前在教会里那些人一样的打扮。他们围着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石台，台上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石。晶石表面浮现着微弱的光，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石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个人没穿黑斗篷，而是穿着一套暗灰色的半身甲。身高大概有两个成年人加起来那么多——不对，那不是人类。那个体型、那个比例，是兽人。而且是经过某种强化的兽人。他的肌肉隆起到了不自然的程度，皮肤表面有暗色的纹路，双眼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是……」艾拉的声音压得极低。
「改造过的兽人。」我把声音控制到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体内被注入了某种魔法药物，魔力容量暴涨，但寿命会大幅缩短。是邪教组织用来当战斗兵器的东西。」
「那些黑斗篷在做什么？」
「仪式。你看那颗晶石。」
石台上的暗红色晶石正在吸收周围的魔力。七个黑斗篷伸出手，把自身的魔力注入晶石内部。晶石的颜色随着魔力的注入越来越深，从暗红变成了深红，然后又转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那个兽人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什么。
「晶石里的魔力在压缩。」我说，「他们不是在做普通的仪式，是在制造某种炸弹或者钥匙。如果那颗晶石里的魔力全部释放，这个矿坑会整个塌掉。」
「现在动手吗？」
「等一下。我先绕到对面，确认一下还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埋伏的人。你留在这里，看到我举左手就说明清场完毕，可以冲进去；看到我举右手就立刻撤退，回废屋等我。不准犹豫。」
「明白。」
我从矿车残骸后面退出来，贴着矿场的岩壁绕行。脚下的碎石子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声响，但我的鞋底包裹了一层史莱姆精华——这是我用本地史莱姆的魔核加工出来的材料，能吸收脚步声。至于史莱姆本身，我在两年前就开始研究它们的魔力传导特性了，不过这个课题暂时只做到了实用层面，理论还没完全整理出来。
岩壁的阴影足够深。我沿着阴影走到矿场对面，发现除了我们进来的那条路之外，还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往更下层的矿道，里面一片漆黑，没有魔力波动；另一个是往上走的斜坡，应该是直接通到山体外部的紧急出口。两个出口都没有守卫。
但那个往下的矿道有点不对劲。我靠近了几步，闭上眼感知了一下——里面有一股很微弱的魔力，波长很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个。人类小孩的魔力波长大致在这个频率范围内。
我把这个发现记在脑内地图里，然后继续沿着岩壁绕回原处。

回到矿车残骸后面之后，我朝艾拉举起了左手。
她立刻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对方的人数确定了吗？」她问。
「七个黑斗篷加一个改造兽人。下面的矿道里可能还有三个以上的孩子被绑着。黑斗篷由我来处理，那个兽人你暂时不要靠近，等我解决完其他敌人之后再一起对付。」
「那些孩子怎么办？」
「如果战斗波及到下层矿道，可能会塌方。所以我们先解决上面所有人，确保没有危险了再下去救人。」
她点了头。
我抽出腰间的两把短刀。
去年我托一个路过的旅行商人从王都的铁匠行会买了材料，自己重新锻造了一遍。刀身更薄，刃口更锋利，握柄处加了魔力传导和远程用的秘银丝。握在手心里的触感比旧刀舒服得多。
「行动。」
我从矿车残骸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魔力在体内均匀分布，呼吸放缓到每分钟六次，脚步声完全消失。周围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油灯火焰的爆破声、黑斗篷们念咒文的低语声、晶石内部魔力压缩时发出的轻微震荡声。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我敌人的位置和状态。
第一个目标。
最外围的那个黑斗篷。他站在离仪式圈大概三步远的地方，看起来像是放哨的。可惜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石台上的晶石上，压根没看后面。我走到他背后两步的距离，他的斗篷帽还一动不动地朝着前方。
然后他的后颈就多了个窟窿。他倒下去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我伸出手接住他的尸体，轻放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仪式圈里的人继续念着咒文，没人发现。
第二个。
站在左侧的黑斗篷。他离第一个人大概五步，角度偏左，刚好被那辆废弃矿车挡住了一部分视线。我绕过矿车，从背后靠近他。这次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大概是第一个黑斗篷的魔力波长消失时留下的空白。但他的反应太慢了。他刚转过头，我的刀已经从他下巴底下穿过去，斜向上刺入脑干，拔出，收回。
他软倒的时候发出了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站在他对面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喂，有动静——」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句话。我右手掷出短刀，刀尖正中他的喉咙。他捂着脖子倒下去的同时我已经跑过了第四个人的背后，左手在跑动中横斩，切开他的颈动脉。
第五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转过身，右手凝聚起一团暗绿色的魔力光团——是某种攻击魔法。但他还在调整瞄准方向的时候，我的脚背已经踢中了他手腕内侧。魔力传导被暴力打断，他臂弯一软，光团直接在他自己胸口炸开，把他整个人炸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我顺势补了一刀，解决了被炸得还没回过神来的第六个人。
只剩下最后一个黑斗篷。他站在石台正前方，手里握着一把仪式用的短杖。他没有逃跑，也没有攻击，而是举起短杖对准那颗紫黑色的晶石，嘴里大喊着什么东西。
他把仪式提前启动了。
晶石内部的紫黑色光芒突然爆发，在整个矿场里投下刺眼的暗光。地面开始震动，头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那颗晶石正在释放被压缩的魔力——但释放的方式不是爆炸，而是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黑色漩涡。
「有意思。」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漩涡慢慢成型。
「希罗——」艾拉从后面冲过来，手已经握在剑柄上。
「别急。这东西还没完全成型。」
漩涡中央出现了一只眼睛。和之前符纹上画的那种眼睛一模一样。它朝下转动，先是扫过地上那些黑斗篷的尸体，然后是那个站在石台前还举着短杖的家伙——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得意，仿佛已经胜利在望——然后那只眼睛转向了我。
它停住了。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漩涡的旋转速度开始变慢。本来不断往外扩散的紫黑色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回吸一样，缓缓收束。
那个举短杖的家伙也发现不对了。他看了看漩涡，又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改造兽人突然动了。
那个大家伙之前一直站在石台旁边，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但现在他迈出了第一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碎石跳起来，他朝我直直走过来，每走一步，地面就颤一下。
「艾拉。那个黑斗篷交给你。别让他把漩涡重新打开。」
「明白。」
她的身影从旁边闪过去，短剑已经出鞘，剑身上缠绕着淡绿色的魔力丝线。那个黑斗篷看到她冲过来，慌忙举起短杖格挡。短杖和短剑撞在一起迸出火花，艾拉的体势轻巧地往旁边一转，剑刃顺势划过了他的手腕。
兽人已经冲到了我面前。他的右臂高高举起，整条手臂比我的腰还要粗，拳头攥起来有我的脑袋那么大。他挥拳砸下来的速度比一般的成年魔剑士还快。
我侧身闪开。拳头砸在地上的瞬间，整个矿场都晃了一下。碎石溅起来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地上多了一个胳膊深的坑。
力量是够大的。但速度和精度都不行。
他左拳接着砸过来。我这次没有闪，而是用左手掌接住他的拳面——在接触的瞬间往侧方卸掉力道，让他的拳势顺着偏过的轨道滑出去。他重心整个往前带，身体晃了一下。
右手握的短刀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从腋下刺进去。刀尖穿透铠甲缝隙，刺穿肌肉和肋骨，直达心脏。

然后我把刀拔出来，往后退了两步，正好避开溅射的血液。
兽人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右腿半跪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腋下正在往外冒血的伤口，然后很不甘心地用拳头捶了一下地面。这一拳的力道已经比他刚才攻击时弱了很多，地面的震动也从拳头粗变成了油灯晃一下的程度。他的身体慢慢往侧面倒下去，最后轰然砸在地上，不动了。
这时候艾拉也解决了她的对手。她拖着那个断了手腕、还在抽搐的黑斗篷，扔在我脚下。他的短杖已经断成两截，掉在他身旁的地上。
「漩涡停了。」艾拉说。
确实。那颗晶石现在已经变回了暗红色，表面的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那个漩涡消失了，那只眼睛也一起没了。
「做得很好。」我说，「接下来就是那几个小…孩子，麻烦了，艾拉。」
艾拉点头，朝那个通往更下层的矿道跑过去。
我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黑斗篷。他按住自己流血的手腕，用一双因为疼痛而浑浊的眼睛瞪着我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希罗·怀特·曼彻斯特。」我报了全名，「这附近曼彻斯特领地的继承人。你的组织在这片领地底下挖了个洞来搞违法实验，按规定，我有权制止你们。」
他听了之后发出一声半是呻吟半是嘲笑的声音。然后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他看到了我身后的什么东西——大概是那个倒下的兽人，又或者是那颗失去光芒的晶石。
「我们……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贝希摩斯』……那可是上面的大人亲自交给我们的……」
「什么样的『上面的大人』？」
「哈……你不会以为这种程度就结束了吧。」他嘴角抽了一下，血从牙龈里渗出来，「你只是捅了一个小据点。北面还有更多。西面也有。等『眼』被大神殿真正打开的时候，你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看来是他体内预先埋下的某种禁制被触发了。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然后头歪向一边，像被抽掉线的木偶，彻底断了气。
「自灭式禁制。」我低声说。邪教组织的老套路，是考虑到成员泄密而存在的杀招。前世我见过类似的事情，那次没来得及审问对方就吞服氰化物了。这次果然也一样。
不过至少信息量已经够多了。北面和西面都有据点。有一个叫「眼」的东西正在被打开。上面有人在操控这一切。
艾拉从矿道深处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年龄都在五六岁左右。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待在黑暗里而不停地眨。但他们都还活着。
「这次他们抓的只有这三个。」艾拉说。
「带他们出去。从紧急出口走，那个方向直接通到山体外侧，不用穿过主矿道。万一还有残余的敌人，不要冒险。我在后面掩护你。」
她点了点头，领着孩子们朝那个往上走的斜坡走去。我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确认整个矿场里已经没有再活动的魔力波动。然后我走到石台前，把那颗暗红色的晶石捡起来。它在掌心里微微发热，内部的魔力已经基本释放干净了，但本身的材质还能回收再利用。以后做魔法研究应该用得上。
我把晶石收进口袋，转身跟上艾拉。
走出矿坑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我们在山体外侧的出口处集合。三个孩子坐在石头上，艾拉给他们分了水和干粮。孩子们吃东西的时候手还在抖，但眼神比刚才亮了一些。
「天亮之前把他们送回村子。就说旧矿坑里有野兽伤人，我们碰巧发现了他们。」我说。
「好。」
「然后你回废屋休息。今晚的训练暂停。明天我要去见父亲，把这次的事用适当的方式告诉他。」
她点头。然后她忽然抬头看着我。
「希罗。」
「希罗刚才说你是曼彻斯特领地的继承人。但是，希罗也说过要征服世界。这两个身份，不会互相矛盾吗？」
「不矛盾。」我说，「曼彻斯特领地是我的起点。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往外扩展。现在先当个好领主。等时机成熟了，这个身份自然会升级。不管升级多少次，出发点不会变。」
她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给最小的那个男孩擦了擦嘴边的饼干屑。
「我知道了，不管怎样，我都会跟着希罗。」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扶着最小的孩子，朝村子方向走去。我站在山体出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晨雾里。远处村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把那颗暗红色晶石在口袋里转了转，然后朝宅邸的方向迈开脚步。

第五章
■
旧矿坑的事件过去差不多十天之后，曼彻斯特领地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三个被救出来的孩子被送回了村子。他们的父母哭得稀里哗啦，还专程跑来找我父亲道谢。父亲当然不知道这件事的真正内幕，他只是按照我给的说辞——「旧矿坑里有野兽袭击人，正巧我在附近采药草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声」——对着来道谢的人摆出一副谦逊的样子，嘴里说着「这只是领主的义务」，但那天晚上他在饭桌上喝了两杯酒，看得出来心情极好。
至于我，这几天主要在忙一件事：把旧矿坑彻底封死。
这件事需要做得冠冕堂皇一些。我向父亲提议，说旧矿坑里发现了野兽窝，为了领民的安全应该把它们封上。父亲同意了，还夸我「考虑周到」。于是三天前，我带着几个领民去矿坑入口，光明正大地用木板和石块把入口封死了一圈。至于更深处那些没办法公开处理的痕迹——黑斗篷的尸体、改造兽人的遗体、仪式用的石台——我在做完表层作业之后，单独下了一趟矿井最深处，在淋上油后放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然后用魔力强化的拳力打塌了通往北岔道的矿道入口。那里面的秘密大概永远不会见光了。
今天下午没有特别的事务。我在宅邸的书房里整理这个月的领地税收账目，把每笔收入重新核对一遍。阳光从窗户的百叶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在账单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带。羽毛笔在纸上划过细微的沙沙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节奏偏快。
当然不是女仆长玛莎——她的步伐更沉。
也不是父亲——他的靴子会在地板上敲出更硬的回响。
叩门声响了三下。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的是棕色头发的脑袋。一个男孩子，看起来差不多七八岁，脸型方方的，腮帮子上还有点婴儿肥。他先往里窥探了一圈，然后整张脸上亮起来——那种「找到了」的表情。他转过身朝后面做了个手势。
然后门被彻底推开了。
四个小鬼挤在门口：刚才那个棕发男孩；另外一个小个子男孩，皮肤偏小麦色，头发则是浅灰色；最前面站着一个个子最高的女孩，栗色头发扎成两条短辫，单眼皮，脸上有雀斑…也不知道一个母亲怎么生出三个不同的三胞胎；还有一个站在最后绿头发女仆——是艾拉。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微妙，像是在试图保持镇定。
我把羽毛笔放下。
「这是怎么回事？」
栗色头发的女孩往前走了一步。她看起来大概九岁左右，比艾拉高一点，身形偏壮，站姿却很端正。她先给其他几个孩子使了个眼色，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请让我们加入你的组织！」
她中气十足地喊出了这句话。后面两个男孩也跟着弯腰鞠躬，动作幅度大到差点摔跤。艾拉在后面把脸别过去，大概是不忍心看下去了。
我沉默了一阵子。窗外有只鸟从树枝上弹飞，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中特别清楚。
「谁告诉你们的？」
栗色头发的女孩抬起脸。她看着我，眼神没有躲闪。那双眼睛里的勇气还带着点紧张的涩味，像是第一次站在台上做报告的学生。
「绿头发的姐姐说的。」
艾拉终于转过头来了。她的耳尖有点红——原来是这样啊，她在害羞时会耳尖发红么。
「不是我主动说的。」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前天晚上我去村子北面巡逻。回来经过那片矮灌木的时候，发现这三个人躲在里面偷看我。」
「不是偷看！是在等你们！」棕发男孩大声纠正。
「你们两个闭嘴，让我说。」栗色女孩一把按住棕发男孩的脑袋，「安迪，你不要打岔。西德也不要笑。我是姐姐，你们听我的。」
叫安迪的男孩捂住了嘴。叫西德的灰发男孩从一开始就没笑过，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叫柯妮。」栗色女孩转回来看着我，「这两个是我弟弟，三胞胎。」
「我们不是长得一模一样的那种三胞胎。」安迪又从旁边探出脑袋，「妈妈说我们是一个模子分三次倒出来的，每次颜色不一样。」
「闭嘴。」柯妮又把他按回去。
我靠进椅背里，打量着这三个意外访客。三胞胎。在旧矿坑里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矿室里关了大概两三天，当时脸上全是泥灰和泪痕，看不出长相。现在洗干净了，才看得出轮廓：三个人都有相似的眼睛形状和颧骨线条。安迪的体型最圆，西德最瘦，柯妮的骨架比两个弟弟都大一圈。
他们被救出来之后，我只见过他们一次——就是第二天把他们送回村子的时候。那时候三个孩子都还处在劫后余生的恍惚状态里，眼神虚得很。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们站得笔直，盯着我的视线像是盯着一扇突然打开的门。
「我叫安迪。」安迪把手举起来，「上次的事没好好道谢。谢谢你救了我们，希罗少爷。那个胖兽人倒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天花板塌了呢。」
「我没有少爷的架子。直接叫希罗就行。」我说，「你们刚才说想加入D_ARK机关。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跟艾拉搭上线的？」
柯妮吸了一口气，开始讲事情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