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逢十五，月如银盘，透过窗子照得屋内一片清寂。
我攥紧指尖，抬起袖子擦了擦冷汗，趿拉了鞋想去把吱哇作响的窗户关上。
看着眼前明亮的月，却蓦然呆住。忽然就想起以前跟他一起爬屋顶，他眯起眼睛笑着说：“民间有句俚语，叫‘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确实有时候十五是看不到满月的，但或者十六、或者十七，月亮总会圆的。”
“总会圆的吗？”
撕毁食物语似乎并没有过去太久，我还清楚地记得浑身脱力的感觉，元气如水入流沙，却丝毫无法净化众人的食魔气息。我茫然地看过一张张熟悉却因正遭受食魔化而痛苦不堪的面孔，他们都在看着我。心中有一个声音在怒喊“撕毁食物语！快！”
我也看到他了，他本就体弱多病，看起来比旁人更难熬些，羽扇落地，苍白的手紧抓着胸口的衣服，却紧闭着眼没有看我。
我总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个勤政爱民，遇事也能当机立断十分有担当的好少主。他就笑而不语。我一直知道他的意思。

“当机立断容易，难得是……”
“是什么？”
我真的知道。

手中的食物语应声碎裂，他于那一刹那抬起头看向了我，浅色如琉璃的眸子汹涌着纷杂的情绪，不及辨清，转眼和众人一起消散。我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我又坐回了床上，吐出堵了几日的一口气，没有关上的窗户继续吱吱哇哇，倒觉得是有很多人在身边吵闹。应是近日聚春苑被封的事情太过让人烦躁，才会沉浸在这种情绪里无法自拔而多梦。多梦也不尽是往日好时光，温情过后，终结点总是破碎的食物语。
“咣——咣——”
两声大锣伴着两声梆子点打破宁静，梦里最后那句“空桑少主”忽然在脑中响起。那不是在空桑的时候，是今天白日里太极所说。为什么、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是空桑少主，是有人告诉他，还是……他还有记忆。我不再奢想，望了望天边明月，翻身下床。
他的私宅一片宁静，只有院落内一排葱郁的树木，被风吹过沙沙响。

“下毒嫌犯夜半私会衙门师爷，传出去只怕要被说我是走后门自荐枕席来了。”我胡乱想着，企图安抚加快的心跳，却无端更紧张。确认了无人守卫之后，利落地跳下院墙。月光下，计算着方位七拐八拐，闷头往院落幽静多阳照处走。到这时，我也根本不确定这一来是对还是错，只是想赌一把。
就赌他还是他。
路尽头出现一间亮着灯的屋子，我心知赌对了。透过窗户缝隙，能看到他还坐在榻上翻着书籍，还是这个熬死人不偿命的作息。
他突然侧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看了我藏身的窗户一眼，唇角带笑。
“窗户并未上栓，少主请进。”
我准备敲窗的手僵了一瞬，索性直接推开，跃进屋内。将鞋脱在地上，隔着小案坐到他对面。
“你早就算到我会来。”
他似乎觉得好笑，亮闪闪的眼睛里也带着充满兴趣的笑意。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熟悉的对话，熟悉的人，我压下心中酸楚。
“那师爷是否准备告知，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他合上书，微微笑着：“你能寻到这里，便已经替于某证实了一些疑问。作为交换，我本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这个事实也让于某感到沮丧。我若埋伏人手在此，便可即刻捉拿下毒要犯，或者……将你擒回宴仙坛。”
他敛了笑，果真透出一些失望。
“一句‘空桑少主’这么明显的饵料便能上钩，意识不到自己的危险处境，没有周全的规划冲动行事，因为熟悉的言语而动情影响判断，偏向于相信有利于自己的可能……错漏百出，实在让于某羞于承认曾教导出这样的徒弟。即便是作为对手，也真是……无趣。”
“是吗？”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心中像灌了铅，又像沉了铁，暗自调整了呼吸，强笑着看回去，“那于师爷有没有想过我敢来便有所依仗。你到底教过我这个失败的徒弟多少东西，包括你院中的阵法布局。即便没有你的刻意引导，我也能进退自如。”
“我对师爷了解得一清二楚，而师爷对我……全凭猜测，一无所知。我若说我在此能轻而易举杀你，你信是不信？空桑少主究竟有多大的能为，师爷可想亲自一试？”
“你少算了我一项优势。”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幻莫测，倏尔缓了神色，按住了我捏拳放在案上的手，“正因你比我多这一份记忆，我能轻易杀你，你却不能杀我。我应早跟你说过，感情会是累赘。”
蜷在一起的手指被他一根一根掰开，掌心向上，露出指甲嵌入留下的几道血痕。

他低垂着眼，叹口气，掌心泛出灵光，覆上我的伤口：“当机立断容易，难的是自己伤心，我望你成长，却从不愿你伤心，伊伊。若我所知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做得很好。”
我眼睛一酸，几乎立刻要流下泪来。强撑着质问他：“你到底有没有记忆？”
他咳了一声，又露出一脸狐狸笑：“有三分，尚且记得虎门海滩、观星之夜，还有你的成人之礼，许多日日夜夜，过去这些年我以为只是荒诞的梦。”他若有所思看了一眼我的手心，“但从你来到福州，我就隐隐觉得都是真的。剩下的部分，是你父亲告知。”
还好，不是宴仙坛先我一步。
我松了口气，视野瞬间被泪水模糊。
……见……言……平……
“你太固执了。”
“也算是一项优点，对吧？”
“我以前这么说吗？”
“嗯，你以前觉得我哪哪都是优点，聪明、努力、漂亮……”
他失笑：“可我现在不觉得。”
“没关系，以后也会觉得的。”

背上说话的声音渐渐低落，她睡过去了。面若少年的人缓缓走着，这情景确实让他似曾相识。他想让这路程长些，再长些，让他能够回忆起曾经有过的那些记忆。但终究路有尽头，聚春苑就在眼前。
他布了阵法，悄无声息地将她送回了房间，手掌贴着她的掌心，隐隐显出一个魂力刻下的字体，有微弱的蓝光溢出来，心中顿时被莫名的温暖和愉悦所包容。
“长相思吗”他轻笑，“即便没有了大部分记忆，还是会贪恋，为你的喜忧所扰。”
“但策士可不能只做到这样。安心睡吧，他们都会回来。”
他转身看了看开着的窗子和散发着最后一抹光辉的圆月，轻轻关上窗，下了楼。
月亮落下去，断断续续有鸡鸣声响起。我裹紧了他的衣裳，埋头蹭他的头发。
“你以前背不了我走这么远诶。”
“也许背过，但你不知道。”
“嗯。”
“如果我真得没有恢复一点记忆，不愿意陪你回空桑，你怎么办？”
“那你就在凡间继续生活呗，我每次下来都来找你，跟你重新认识。会好好看护你，不再让你损毁根基。等到你想回去了，再带你一起回去。”

原文作者：LOFTER 沈沈梦峡云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