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父亲大人还是很勤劳的，时不时会从外面带回来新的食魂。
那是在一个春天。细雨蒙蒙、烟柳画桥，池塘里青蛙聒噪不停，小鱼儿争相跳出水面，正是空桑好风景。
我蹲在屋檐下，他就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父亲身边，从雾蒙蒙的烟雨中现出身影，慢慢走下桥，沿着石子路走到我面前。长袍衣摆被雨水打了个湿透，成了深蓝色。
父亲收起雨伞，走进廊下，摸了摸我的头：“囡囡，快叫太极哥哥好。”
他还站在台阶下，伞面微微抬了抬，露出和腕骨一样苍白的面容，微微笑了笑：“你好啊，小少主。”
父亲同我说，他甫经巨变，魂力散了大半，身体不好，但很聪明，我若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请教他。
我很喜欢他，天气稍冷时，他的指甲会冻得呈青黑色，衬着肤色，像神秘的巫师，眯着眼睛笑着诓人献出魂魄。
但很显然，他对我这样不算天才的小毛孩没有太大兴趣。他宁愿把那本我都能倒背如流的脑筋急转弯翻看一遍又一遍，也不愿意与我探讨一下河塘里的鱼为什么不咬我的钩。
脑筋急转弯是我送的。
他刚来空桑，整日关在屋内养病。我想起父亲说他甫经大变，抑郁难解，特意从自己的书库里拿了最有趣的一本来送他的。
我以为他会喜欢这类书。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接过书。我看了看他挨着墙壁满书柜的名家孤本，几乎脱口而出“一时疏忽，拿错书了”，想要冲过去抢回来，却见他翻着书弯起了嘴角。
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乐此不疲地尝试着在智商上战胜他，倒真被我得手过。
他拧着双眉，双手被井绳勒的发红，也没能把那区区一桶水拉上来。
我握了握拳，感受到自己瀑布下练出来的、结实有力的肱二头肌的兴奋，心里对亲爱的管家道了无数句谢，兴冲冲地跑过去就想搭把手。
他一挑眉，说：“我卜了一卦，这井里能淘到举世无双的宝物。现下我要把它捞起来，你就在边上扶着下巴，吮着手指好好瞧着——你、你快来搭把手——啊啊啊啊啊！”
把他从井里捞上来后，他裹着我的外衣，咳嗽不停，却还不忘问我有没有看到宝贝。我灵机一动：“宝贝？宝贝就在眼前啊！”
“嗯？满目都是荒草，何来什么宝贝？”
他果然没有想到，我嘿嘿一笑，贴近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就是我从井里捞起来的大宝贝呀……”
他顿时咳得更猛烈了些，偏过头去垂着眼睫，看不清什么神色。
我慌了神，语无伦次道：“唉，你……你别生气啊，我这是在夸你聪明伶俐又可爱……”
“……你……”，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他又转过头去。
“哼，聪明伶俐可以，可爱还是免了吧。”他放下衣服，站起身来。
我看着他离去，有些庆幸他没有怪我对策士太过亲昵，又有些委屈。
“兵强者，攻其将，将智者，伐其情。”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跟我强调这句话，说当我有了强大的兵力、令人畏惧的智谋，情感就会成为我的弱点。为将者最忌感情用事，与其到时候将把柄交与他人，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有，尤其是对可能长期跟随主将征战的臣属。
我皱着眉头点点头。
“你似乎很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该说你天真还是傻呢？”授课之余，他偶尔会弯着眼睛笑着跟我闲聊。
“那你希望我信你还是不信呢？”
他又拿起扇子遮住半张脸，打着哈欠闭上眼睛：“我更期待你能自己回答这个问题的那一天。不过也罢，现在这样……也很好。”
好在那时候空桑很是太平，我足以顶着训诫找各种借口和他做无厘头又浪费时间的事。以观察人性为由，缠着他在餐厅二楼看来来往往的痴男怨女，聊他们的前世今生；半夜观星却枕着他的肩头睡到日出，第二天他就发了高烧；拉着他去看虎门海滩、去福建吃新人的喜宴。
也许是看我还小，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却也并未十分强硬地推拒我的亲近。
我也会坚持自己的某些想法而与他产生争执，有时擅辩的他会突然住口，揉着太阳穴无奈地看着我，又一笑置之。
他说固执得让人头疼，也算我的一项优点。
过了年我就开始仔细数着日子。
饺子爷爷笑眯眯地端来一份养生汤药，揉着我的头说：“倒春寒来了，要注意啊！”
我看了地图，计算好来回所需时间。收拾了小包裹就离开了空桑，去求那传说中的孤本。
黄石公密室精巧无比，双皮奶来找我，我才知道已经在里面呆了一天，而太极也知道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