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长安的深秋
胡三元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下午四点半。他得去骨科那边看看忆秦娥的腿伤恢复得怎么样了,还得去五楼病房瞧瞧刘红兵。剧团那边薛桂生托人带话过来,说文化局的人明天要来了解事故情况,让他这个敲鼓的也去一趟,有些技术上的事得问清楚。事情多得像个雪球,越滚越大。
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探进半个身子。宋雨还坐在床边,两只手捧着父亲那只粗糙的大手,脸贴在手背上,安安静静的。宋师半靠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养神。听见门响,他微微睁开眼。
“宋师,我出去一趟,晚点来接小雨。”胡三元压低声音。宋师“嗯”了一声。胡三元又对宋雨说:“小雨,胡伯出去办点事,你在这儿陪你爸,别乱跑。你爸有啥事了就按铃,有医生在呢别害怕。”宋雨点了点头。
胡三元走了以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长安的秋天黑得早,才四点多钟,天色就已经灰蒙蒙的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还有远处某个病房里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播什么。
宋雨把脸重新贴在父亲的手背上。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骨节突出,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了好几层。她感觉那只手有一点点温度了,不像下午刚来时那么冰凉。
“小雨。”宋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宋雨抬起头。
宋师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他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一个人从北山来的?”宋雨点点头。“你咋来的?”“坐大巴。胡伯在车站接的我。”“路上……吃东西了没有?”“吃了,胡伯给我买了烤红薯。”
宋雨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把放在床边的包袱打开,翻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酥饼。油纸已经有些皱了,有些地方被酥饼的油浸透了,变得半透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几块酥饼。
酥饼已经不酥了,在包袱里放了一整天,又经过一路的颠簸,已经全碎了,渣子掉在油纸上,宋雨看着那些碎了的饼,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爸,我给你买的酥饼……碎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
宋师看着女儿手里的那包碎酥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那股酸劲儿逼回去,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没事,碎了也能吃。拿来,爸尝尝。”
宋雨把油纸捧到父亲面前。宋师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地、吃力地抬起来,指尖微微发颤。他捏起一小块碎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饼确实不酥了,软塌塌的,甜味儿也淡了,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尝一样很金贵的东西。嚼了好一会儿,他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就两个字。
宋雨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边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宋师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女儿的头顶上,轻轻地、慢慢地摸着。他的手很重,因为抬起来已经很费劲了,放下去的时候几乎是用整个手臂的重量压在她头上。但宋雨觉得那是最好的抚摸。
她哭了很久,哭得眼睛都肿了,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把脸擦干净,吸了吸鼻子,说:“爸,我不哭了。”宋师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窗外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深蓝,病房里的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亮了。白花花的光把屋里照得有些刺眼,走廊里的脚步声多起来,是家属们送晚饭的时候了。
门被推开了,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宋师!今天给你炖了排骨汤,骨头汤补骨头,你多喝点!”花彩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用发卡夹着,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保温饭盒,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她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搁,一转身看见了宋雨,眼睛一亮,伸手就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哎呀,小雨来了!你胡伯跟我说你今天到,我专门多炖了汤。路上累不累?冷不冷?”宋雨被捏得脸都歪了,但还是笑了:“彩香姨,我不累。”花彩香跟宋雨其实也没认识几天,就是那次事故前几天去宁州演出时才第一次见着她。
胡三元在刁家村开了个商店,卖一些日用品啥的,花彩香在门口支了个凉皮摊子,一天生意也是不咸不淡的,也就养活个自己,胡三元有演出时她就帮忙看看店,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过着,这次出事,他们俩也顾不上店里了,跑前跑后的,确实也挺辛苦的,平时看着俩人吵吵闹闹的,但对人那绝对是掏心掏肺的。
花彩香说着,就已经打开了保温饭盒,排骨汤的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病房,浓白的汤里飘着几块排骨和几片姜,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她又从饭盒的夹层里掏出一大盒米饭和一碟炒青菜,又从提兜里掏出两个洋瓷碗和两幅筷子说:“宋师,你先喝汤,小雨,你陪你爸吃点,”说着就麻利地盛了两碗汤,一碗端到宋师床头,一碗递到宋雨手里。
宋雨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烂的,骨头一咬就能碎,骨髓都煮出来了,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水果糖来,有奶糖、大白兔,花花绿绿的,攒了一小堆。那是她在宁州的时候剧团里的人给的,她一颗都没舍得吃。
“彩香姨,这个给你吃吧?”花彩香看着那把糖,再看看宋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她伸手接过糖,挑了一颗大白兔,剥开糖纸,送到嘴里说:“很甜,小雨真是长大了。”
花彩香把剩下的糖又装回宋雨口袋里,说:“这糖你留着,可不能天天吃,小心你的牙齿。”宋雨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爸能吃这个吗?”花彩香突然鼻子又是一酸,强忍住眼泪说:“你爸这个年龄也不能多吃,对身体不好”她听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花彩香接着说:“你爷俩先吃着,我去看看红兵他们,吃完了先放着,我等下来收,”说完就逃似的离开了,她她再待一会真会哭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正在天真无邪的年龄,照顾起了重伤的父亲,让谁看了不为之动容。
不大一会,胡三元就来了,他说:“宋师,小雨我就带去来弟那儿了,那是剧团给分的婚房,现在就她一个人住,还有空房间,这段时间就先住她那,以后的事再说。”
宋雨应了一声,问道:“秦娥姐姐的腿好了吗?”胡三元听完,摸了摸头说:“还没呢,再过段时间才能拆石膏,还有,你以后把她叫姨吧,免得以后又得改来改去的麻烦。”
正说着呢,门就被推开了,忆秦娥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尼子外套,左腿还不太灵便,架着一跟拐杖,她的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上次在宁州见时憔悴了不少,但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乌青藏不住。
胡三元说:“你咋来了?”胡三元赶紧扶她坐到床边。“没事,听说宋雨来了,就过来看看。”忆秦娥的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好久没怎么说话了,说完她看向宋雨。
宋雨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忆秦娥伸出手,朝宋雨招了招:“过来。”
宋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忆秦娥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胳膊腿,摸到宋雨脸的时候,她感到了有点硌脸,她用眼睛看了下,原来她的四个手指根部和虎口处有一层老茧,她也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只知道很辛苦吧,因为她在父亲手上也看到过。
忆秦娥把宋雨全身都摸了一遍看着她问:“你上次在宁州问你能不能演杨排风,我没有回答你,你爸又说想让你跟着我唱戏,你认真的吗?”宋雨点了点头。
她又接着问:“那你想唱什么角儿?”宋雨愣了一下,这时候的她对角还没有概念,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她喜欢看戏,喜欢听戏,喜欢那些人在台上走来走去、水袖翻飞的样子,至于唱什么角儿,她也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地说,忆秦娥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不知道就慢慢想,想好了再说。”她把视线从宋雨身上收了回来,转头看向了窗外的黑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十多年前,在宁州剧团,自己也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躲在伙房后面哭。那时候花姨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当时回答的和宋雨一样,一模一样。
正想着呢,门又被推开了。薛桂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宋师,单团长让我带话,说文化局那边的事处理好了,让你安心养伤,”宋师点了点头。
胡三元又转向宋雨:“小雨,走吧,我带你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再来。”又看了看秦娥说:“你呢?还是跟孩子挤在一张病床上,你的腿,这样你吃得消吗?”
忆秦娥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说:“我没事舅,你就带宋雨先回去吧。”宋雨听完,转身给宋师说:“爸,我明天一早再来看你。”“嗯,去吧”说完嘴宋师角微微弯着。
胡三元弯腰提起宋雨的包袱,又把花彩香刚刚带来的饭盒也一起拿走了,忆秦娥和薛桂生也给宋师打了个招呼,退出了房间。
从医院出来,外面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农历十月初的长安,白天还能穿单衣,一到傍晚就起了凉意。胡三元把那辆破三轮停在医院门口,车斗里铺了一块旧毯子。他把宋雨的包袱放进去,又把毯子裹在她身上说:“坐好了,先回家”
改装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起来,冒着淡淡的黑烟,在暮色里慢慢地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晕忽明忽暗。宋雨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长安很大,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霓虹灯、广告牌、高高的楼房、宽阔的马路。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烤红薯,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她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觉得好看。但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病房里那张白色的床,和床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老父亲。
三轮车没有直接回剧团家属院,而是拐进了刁家村。胡三元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宋雨抬头一看,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三元商店”四个字,旁边还支着一个凉皮摊子,案板上摆着几碗调好的凉皮,用纱布盖着。
“这就是我和你彩香姨的店。”胡三元把三轮车停好,帮宋雨把包袱拎下来,“今天你住这儿,你秦娥姨那里就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你这几天就先和你彩香姨住这,”说着就打开店门走了进去。
宋雨跟着胡三元走进店里,店面不大,货架上摆着烟酒、调料、方便面、卫生纸之类的日用品,靠墙放着一台冰柜,里面是饮料和雪糕。收银台后面有一扇小门,推开进去是一间小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秦腔剧照,是花彩香唱戏时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