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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主角观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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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启剧不看了


IP属地:四川来自Android客户端23楼2026-06-07 0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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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接着更啊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24楼2026-06-07 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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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12 09:52:08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不好意思了,为何梳理好前后剧情的衔接,再结合剧版剧情,内容上有所调整,我会重新整理发布


      IP属地:陕西25楼2026-06-07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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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祸不单行
        一九九八年深秋,长安省秦剧团下乡演出现场座无虚席,《游西湖》的演出正进行到最扣人心弦的“鬼怨·杀生”一折。台下观众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那个一身素白、水袖翻飞的身影上。
          忆秦娥踩着她那双标志性的小白鞋,脚下步步生莲,水袖如流云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她脸上敷着浓墨重彩的戏妆,眉目间尽是李慧娘含冤不屈的悲愤与决绝,那一双眼睛里仿佛真能喷出火焰来——她口中的“吹火”技巧配合着一口一口喷出的烈焰,把台下几百号观众看得如痴如醉,掌声不绝。
        “好!”不知谁带头叫了一声,紧接着满堂喝彩,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忆秦娥微微一哂,那是她表演中一贯的从容与笃定。然而就在她转身甩袖、准备接下一段高腔的刹那,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响——那声音不大,却被她敏锐的耳朵捕捉得清清楚楚。她心中骤然一紧,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以她站立之处为中心,方圆两米多的舞台木板像纸片一样碎裂塌陷!
        “啊——”忆秦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便连同碎裂的木板、飞溅的木屑一起,猛地坠入了舞台下方。
          一时的变故,惊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慌乱了起来。灰尘从塌陷的洞口翻涌而上弥漫了整个舞台,呛得人睁不开眼。舞台上方的灯光桁架剧烈晃动,几盏灯砸落下来,在台面上摔得粉碎,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来弟——!”一声撕吼从舞台侧幕炸开。宋师原本就在舞台边上,看到秦娥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上去。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撑着洞口边缘,就纵身跳了下去。
          他先用手挪开压在秦娥腿上的木板,抱起青蛾就递给了上方接应的人,然后才准备爬上去,可就在他刚爬上来时,舞台上方的灯架毫无征兆的咋了下来,刚好砸在了宋师的头上,一阵眩晕让他再次倒了下去。
          薛桂生一回头刚好看到宋师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大声喊到:“砸到人了,快救人”,这时两个年轻的武生闻言,立刻跳了下去,把已经昏迷的宋师救了上来。单团看到满头是血的宋师,马上让人安排车赶紧把人送往医院救治。
          单团长安排好一切刚要转身,却听见下面有孩子的哭声,他回头说了声:“下面还有孩子”,说完就拖着瘸腿跳了下去。下去看到原来是村里几个小孩。
          他让人把孩子们一个个的接了上去,可就在他准备上去时,这座年久失修的戏楼,像受了刺激似的,轰的一声,屋顶就应声塌了下来,救孩子的那两个武生听到声响,凭借自身的灵便,三两下的就跳到了安全区域,只有腿脚不便的单团,被活生生的埋在了废墟之中,生死未明。
          看到此情形,台下的村民和剧团的工作人员加入了救援行列,加上消防队也及时赶来。在大家的共同协作之下,单团很快被救了出来。这时团里的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叫着:“单团,单团…”
          许久,单团才悠悠的睁开了眼睛,瞳孔有些涣散,但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声音微弱的说道:“孩子们……都没事吧……”
          封导闻言,急切的说道:“没事!都没事!他们都安全了!宋师和秦娥已经被送往医院了,你要撑住,”
          单团长听完封导的话,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这时救护车也及时赶来,把单团还有那几个孩子和秦娥一起送回医院,封导也随车前往医院,现场事宜就交给了薛桂生代为处理。
          这时,花彩香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衣服,头发跑散了一半,脸上的妆也花了,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碎屑的地面上,但她浑然不觉。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垮了一样。
          她冲到刚刚启动的救护车前,拍打着车门,声音尖锐而颤抖:“等等——等等!还有一件事!医院刚才打来电话说刘红兵和刘忆出车祸了!下午开车去医院的路上,被警察追,慌不择路的撞上了护栏,父子俩现在都在人民医院抢救”
          救护车里的忆秦娥,她躺在担架上,腿上缠着临时固定的夹板,脸上全是灰和血,戏妆糊成了一片。听到花彩香的声音,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恐惧和疲惫在那一瞬间都被另一种更巨大的恐慌吞没了。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嗓子里发出一种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然后她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牙齿咯咯地响,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滑进散乱的头发里。
          “快开车!”花彩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救护车,她坐在忆秦娥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忆秦娥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擦眼泪,可眼泪太多了,怎么擦也擦不完。“来弟,你听我说,红兵和忆儿都在医院,他们都没死——都还在抢救——你不能倒下,你听到了吗?你要是倒下了,他们怎么办?”
          忆秦娥没有回答。她只是反手握住了花彩香的手,握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花彩香的皮肉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救护车在一路疾驰,远处的天边,一道闪电撕开了厚重的云层,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天际。雷声滚滚而来,震得人胸腔发颤。这一夜,长安城没有睡。
          而此刻,还在事发现场的宋雨,面对这突来的变故,看着父亲躺在血泊之中,她内心充满了恐惧,她不想失去这唯一的亲情,但她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一时间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就这么呆呆的看着父亲被抬上车,慢慢的驶离自己的视线,慢慢的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收拾好后台的一切,胡三元才看到了呆立当场的宋雨,他走过去,牵起她的小手说:“走,胡伯带你先回去,好好念书,别的不用管,过两天去长安看你爸,你爸是个好人,不会有事的,相信胡伯。”说完就把宋雨带回了宁州剧团,交给伙房的胖大姐代为照看,然后就随省秦的车队回了长安。


        IP属地:陕西26楼2026-06-07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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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漫漫长夜
          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灯火通明,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在急诊通道里飞奔,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尖锐的声响,宋师被第一个推进了手术室。
            他的情况最危急。头部受到重创,右肩粉碎性骨折,后背有大面积的砸伤和撕裂伤,失血过多,送到医院的时候血压已经降到了危险线以下。急诊医生看了一眼他的伤口,脸色立刻变了,一边推着他往手术室跑一边朝护士喊:“快叫骨科和胸外科的医生下来会诊!准备输血!这个病人随时有生命危险!”
            单团长被推进了另一间急诊室,他的腰部有明显骨折,腿部,后背和手臂上还有头上有多处挫伤和划伤,幸好当时一根梁柱挡在了他的要害之处,不然恐怕神仙也难救。
            他被推到病房的时候,意识已经清醒了一些,第一句话问的还是“宋师怎么样了”。护士告诉他宋师还在抢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脸偏向窗外,不再说话。
            几个小该被送到了儿科病房。一个女孩胳膊上缝了五针,一个男孩额头上缝了四针,另一个女孩的脚踝扭伤了,需要打石膏固定。三个孩子的家长知道后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有的抱着孩子哭,有的拉着医生问会不会留疤,有的站在走廊里骂剧团管理不善。
            单团长躺在病床上听到走廊里的吵闹声,挣扎着想坐起来去处理,被护士按住了。他只好让封导去安抚家长,自己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宋师浑身是血的模样。
            忆秦娥被推进了骨科。她的左小腿骨头有裂纹,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要养一个月。嘴角的伤做了清创处理,后脑勺的包也做了CT检查,万幸没有颅内出血。她的外伤是最轻的,但她的精神状态却是最差的。
            从听到花彩香说刘红兵和刘忆出车祸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神就变了,变的不再是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秦腔皇后了,而是一个被恐惧和绝望吞噬的普通女人。
            她坐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嘴角贴着纱布,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花彩香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不会有事的”“他们都会好好的”,但忆秦娥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刘红兵和儿子在哪间手术室?他们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花姨,”忆秦娥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我去看他们。”
            花彩香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扶着忆秦娥下了急诊的病床,由于左脚不能着地,她只能用右腿一跳一跳地往前蹦。花彩香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就这样一跳一跳地穿过走廊,从急诊室挪到了急诊大厅,查到了刘红兵在住院部三楼手术室,刘忆在二楼儿科ICU。
            她们又一路从急诊找到了住院部,电梯门开了又关,数字从一楼跳到三楼。忆秦娥靠在电梯壁上,眼睛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嘴唇一直在无声地颤抖着。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几乎是从电梯里扑出去的,花彩香在后面死死拽着她才没有摔倒。
            三楼的走廊很长,头顶的白炽灯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走廊尽头有一扇大门,门上面的红灯亮着非常刺眼的光——“手术中”。
            花彩香扶着忆秦娥走到那扇门前,停在门口,抬起头看着那盏红灯。她的手扶着墙,没有哭也没有喊更没有拍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了的树,还倔强地矗立在那里。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胡三元还有剧团的人来了。胡三元把宋雨安顿好之后,就随省秦的车队,一路上风风火火的回到了长安,到了长安,他又跑回刁家村,骑着他的破三轮,一路冒着风雨赶到了人民医院,中途还摔了一跤,身上的雨衣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衣服全湿了。他走到忆秦娥面前,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腿上厚重的石膏、嘴角还贴着纱布,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舅来了。”
            就这三个字,没有安慰也没有保证,更没有那些说了也没用的话。就是“舅来了”。你撑不住的时候,有舅在。你倒下去的时候,舅接着。
            忆秦娥转过头看着胡三元,那双干涸了许久的眼睛终于又有了一点活人气,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舅”,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发不出声。她只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凌晨一点,手术室的门开了半扇,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说刘红兵的手术还在进行中,脾脏出血已经做了局部切除,左腿骨折正在缝合,生命体征基本稳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等下就可以送去病房了,单仰平和宋光祖手术还在进行当中,家属请耐心等待。
            忆秦娥听到“没有生命危险”这五个字,犹如一剂强心针,打在忆秦娥的心脏上。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胡三元和花彩香一人一边把她架住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花彩香反复念着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忆秦娥还是在安慰自己。
            不一会儿,刘红兵就被推了出来,然后他们跟随医护人员一起送进了五楼的的病房,安顿好之后,她们又来到了二楼,ICU的门是淡蓝色的,比手术室的门看着要柔和一些,但给人的压迫感一点也不少。
            ICU门口没有红灯,只有一个电子屏,上面显示着病人姓名房间号及相关信息——刘忆,男,三岁,先天性心脏病,车祸外伤,收入ICU观察,通过显示屏上的信息,他们找到了刘忆所在的房间。
            透过门上那个玻璃窗往里面看,里面拉着蓝色的布帘,挡住了视线,只看到床头一台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发出滴滴的声音。她看不到刘忆的脸,但那个跳动的绿色波形让她心里有了一点底,因为那是心跳,是她的儿子还在活着的心跳。
            “能进去看看吗?”忆秦娥问ICU门口的值班护士。护士摇了摇头:“现在不行,孩子的病情还不稳定,需要静养观察。等情况好一些了,医生会允许家属探视的。”
            忆秦娥没有争辩,她在ICU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右腿撑着身体,左腿上的石膏只能让她把腿伸得老长,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花彩香坐在她旁边,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远处的病房里传来某个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幼鸟。花彩香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胡三元蹲在走廊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他那双打了一辈子鼓的手,那双曾经敲出过多少激昂鼓点的手,此刻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想起很多年前,易青娥刚到宁州剧团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躲在伙房后面哭。他那时候拍着她的肩膀说“有舅在,谁也不敢欺负你”。几十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强大了,够保护她了,可是现在,外甥女的丈夫躺在三楼的手术台上,外甥女的儿子躺在二楼的ICU里,外甥女自己腿上打着石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蹲在这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天快亮的时候,封导跑来说:“秦娥,宋师的手术做完了,右肩和后背的手术都很成功,命是保住了,但头部受了重创,还需要在ICU观察,单团长也没有啥生命危险了,几个孩子也很也很稳定,你就安心在医院治疗,不要担心别的”。
            封导说完这些话,忆秦娥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不过看着神情似乎轻松了不少。
            秦娥又透过窗口看了看刘忆床头的监护仪,然后在舅舅和花彩香的搀扶下,来到了五楼病房门口,花彩香说回去给做点吃的就离开了,走廊里就只剩下忆秦娥和胡三元俩人了。
            舅甥俩一坐一蹲,隔了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一夜,没有一个人死去。活着的人都还在,伤着的人还在治,倒下去的人还在撑着,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忆秦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一线灰蒙蒙的光,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从来没有说过的话:忆秦娥,你不会垮的,你有儿子要养,有丈夫要照顾,有戏要唱,有恩要报,你不能垮,也不能垮。


          IP属地:陕西27楼2026-06-07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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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苏醒
            刘红兵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疼。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疼,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全方位的疼痛。左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箍住了,动一下就钻心地疼,腹部也闷闷地胀痛,像是有块铁压在里头。他想动一动身体,但浑身上下的肌肉都不听使唤,手臂抬不起来,腿也挪不动,整个人像是被人钉在了床上。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他眯了眯眼睛,努力地转动脖子,眼珠慢慢扫过四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和半碗没吃完的米粥,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暖水壶,橘红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有些掉漆了。窗帘是医院统一的那种蓝白色条纹布,拉着半扇,隐约能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手上的输液管从手背的胶布下延伸出来,透明塑料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节奏缓慢而机械。
            他想说话,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又试了一次,终于挤出一个沙哑的字来:“水……”没有人回应他,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刘红兵躺在床上,眼珠转了转,想按床头的呼叫铃,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垂了下来,胳膊酸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根本够不到那个红色的小按钮。他放弃了。
              闭上眼睛,脑海里乱糟糟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车子、卡车的灯光、刺耳的刹车声、车窗玻璃碎掉的声音、后座上小忆儿惊恐的哭喊……再之后就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了。
              刘红兵重新闭上了眼睛,这时他听到走廊里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近。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然后就听见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红兵!”刘红兵猛地睁开了眼。忆秦娥站在门口。她的戏妆已经卸了,脸上的油彩擦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圈又黑又肿,头发随便拢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小发夹夹着,碎发乱蓬蓬地耷拉在额前。她穿着剧团发的那件深蓝色外衣,左边裤腿从膝盖到脚踝打着厚重的石膏,嘴角还贴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狼狈,也十分的憔悴不堪。
              她身后站着胡三元,他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但他看到刘红兵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嘴唇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然后就扶着秦娥向床边走了过去。
              忆秦娥由舅舅架扶扶着,一跳一跳的到了床边,每一步看上去都十分的吃力,左腿上的石膏沉甸甸地垂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着半个人往前走。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刘红兵能看清忆秦娥眼底那些细细的纹路,那是最近几个月才生出来的,从一个秦腔名角的眼角悄悄地爬了上来,带着生活磋磨过的痕迹。
              刘红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的目光急切地的,在忆秦娥身后扫了一遍。
              忆秦娥懂他的意思,他是在找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握住了刘红兵那只没扎针的手。
              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那不是干部家庭出身的手,那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普通男人的手,忆秦娥把他的手握在自己两掌之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暖他。
              “忆儿……忆儿在ICU,”她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医生说他情况稳定了,再观察两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他的心脏问题等专家会诊过了,就可以做手术了。红兵,忆儿没事,他好好的,你就不要担心了,先养好伤再说。”
              刘红兵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着太多的东西,有庆幸,有后怕,有自责,有心疼。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不让涌上来的眼泪掉出来。但他没有忍住,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顺着消瘦的脸颊无声地滑进了耳朵里。
              忆秦娥伏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她忍了一整夜的眼泪,在看到刘红兵睁开眼的这一刻终于决堤了。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
              看着这一幕,胡三元眼含热泪的背过身去,面朝着门口,努力着让眼泪憋回去,但插在裤兜里的手,却紧紧地攥成了拳,指节被捏得咯嘣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刘红兵才终于挣扎着说出了苏醒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秦娥…你的腿怎么回事?你们出了什么事?其他人呢?”
              忆秦娥这才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颤抖着说:“我们在宁州演出的舞台塌了,宋师为了救我受了重伤,昨晚刚做完手术,命保住了,但还在ICU观察。单团为了救孩子们,也受了重伤,也是昨晚才做完手术”
              刘红兵听完再次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深入骨髓的自责。他躺了很久,忽然翻过手来,反握住忆秦娥的手,握得死死的,像是松开手就会永远失去她一样。
              “秦娥,”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对不起。”
              这三个字里有太多的含义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不该去倒卖光碟。对不起,我不该开车还带着忆儿跑。对不起,我差点害死了我们的儿子。
              忆秦娥没有说话,她把刘红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长安城雨后初晴,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细细的金色光线,那光线很细,也很弱,但它是光,一束足以照亮整个阴霾的光。


            IP属地:陕西28楼2026-06-07 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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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都要好好的
              宋师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已是两天后了。他的右肩做了大手术,打了好几根钢钉,后背的伤口也缝了十几针,整个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连翻身都要靠护士帮忙。但他的意识却是清醒的,清醒到能认出每一个来看他的人,能跟他们说“我没事”“别担心”“回去忙你们的”。
                单团长也躺在病床上,腰椎压缩性骨折让他只能平躺着,连坐起来都不行。但他的嘴却是一刻也闲不住的,一会儿问事故的调查情况,一会儿问受伤演员的补偿事宜……封导被实在是顶不住这种“审讯”了,就直接回了剧团,让薛桂生每天来给报剧团的事务。
                忆秦娥为了给儿子省点手术费,坚持不住院,胡三元再三劝说也没用,让她在家休息她也不听,每天坐着轮椅在两个楼层之间穿梭。
                上午去五楼看刘红兵,下午去二楼ICU的门口坐一会儿,虽然还不能进去看忆儿,但坐在门口,听着里面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她就觉得很安心。
                花彩香的超市也暂时关了门,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医院里,买菜、做饭、送饭、洗衣服、跑腿、传话,一个人干了好几个人的活。
                第三天,医生终于允许忆秦娥进ICU看儿子了,她穿好了防护服,被护士扶进了ICU。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和呼吸机发出的声响。刘忆小小的一个身子,就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上了各种导线,一张小脸看上去格外的苍白憔悴。
                他的脸上有几处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贴着电极片,连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线。他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忆秦娥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儿子那只没有扎针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
                她在ICU里坐了好久,直到护士催了两次了,她才松开忆儿的手,被护士扶出了ICU,出来时,除了通红的双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看上去很平静,平静的让人担心,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被人用力抹平,所有的褶皱都还在,但表面上是平整的。
                花彩香从护士手里接过,将她扶上轮椅,推着她走过走廊,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说:“花姨,停一下,我想去看看宋师和单团。”
                宋师和单团的病房也在五楼,和刘红兵的病房离得不远,花彩香推着她进了电梯,上了五楼,沿着走廊找到了宋师的病房,忆秦娥轻轻推开门,花彩香把她推了进去。
                宋师躺在床上,右肩和右臂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像一截白色的木乃伊,后背的伤让他只能左侧卧,左腿上也缠着纱布,那是他跳下舞台时磕伤的。
                他的脸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了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到忆秦娥进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但温暖的笑容。
                “秦娥,你的腿怎么样了?”忆秦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让花彩香把轮椅推到宋师床边,伸出手,握住了宋师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那只手上还有木刺扎过的痕迹,几道结了痂的伤口像干涸的河流一样蜿蜒在他的手背上。她握着那只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宋师,”她的声音哽得厉害,“你为什么要跳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宋师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跳?”宋师听完像慈父看着自己孩子,用坚定的语气说:“你掉下去了,我还能站在上面看着吗?”
                宋师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平稳得像一潭静水,“秦娥,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是咱们秦腔的顶梁柱。你要是出了事,那是咱秦腔的巨大损失,我这条命不值钱,能换你一条命,值了。”
                忆秦娥听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地落在宋师的手背上。她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花彩香站在旁边也哭,一边哭一边用手绢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宋师被她握着的手微微用力,反握了她一下,说:“别哭了,小心嘴角的伤。你看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活着就好。咱们这些人,一个都没死,这就是老天爷给的最大的恩赐。”
                忆秦娥从宋师的病房出来之后,又去了单团的病房。他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腰上捆着固定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被五花大绑的粽子。但他的精神头却好得很,正在跟剧团的人交代这次事故的善后事宜。
                他看到忆秦娥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秦娥,你的腿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忆秦娥坐在轮椅上,看着单团长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忽然觉得很心酸。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舞台坍塌的时候一趟一趟地冲进去救孩子,把自己伤成了这样,还在这里笑着问她腿怎么样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太薄了,配不上单团长受的那些伤。
                “单团,”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发哽。单团长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摆了摆手,说:“别说了,什么都不用说。我是团长,出了事我不冲在前面谁冲在前面?那几个孩子才十几岁,他们的路还长着呢,我不能看着见死不救吧,如果那样,我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
                忆秦娥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声音稳了很多:“单团,这次善后花了多少钱?等我好了,我多演出几场,一定帮剧团把这笔钱挣回来。”
                单团长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嘴上却笑着说:“行,等你好了,我让你天天演,演到你不想演为止,到时候你可别嫌我压榨劳动力就行。”
                从单团长的病房出来之后,花彩香推着忆秦娥在走廊里慢慢地走着,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安静,偶尔有值班护士从身边走过,脚步声轻轻的回荡。忆秦娥忽然说:“花姨,你说这些人,宋师、单团、他们这么不顾生死的救我这个不相干的人,他们图什么?”
                花彩香笑着说:“他们不图什么,他们就是觉得,你是他们的人,他们得护着你,你在台上唱戏,他们看着高兴;你出了事,他们心里难受。这种情分,比金钱贵重,比命还重。来弟,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得好好活着,好好唱戏,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这些用命护着你的人。”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长安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光在夜幕中闪烁。那光很微弱,但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个家在撑着。忆秦娥看着那些灯火,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好,我好好活着,我好好唱戏,为了忆儿,为了红兵,为了宋师,为了单团,为了每一个拼命保护我的人。


              IP属地:陕西29楼2026-06-07 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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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一家人
                刘红兵腿伤的恢复比预想中慢一些。骨折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事,医生说他那条腿以后多少会留下一些后遗症,走路可能会有点瘸,干不了重活。说这话的时候医生是当着刘红兵的面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刘红兵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忆秦娥推着轮椅坐在他床边,左腿上依旧打着石膏,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刘红兵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两个人就这样手握着手,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病房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刘红兵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沙哑:“秦娥,忆儿的手术费,你打听过了没有?”
                  忆秦娥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她当然打听过了,下午的时候,经过心外科专家和儿科的会诊,忆儿的室间隔缺损手术费用大概需要两三万块钱,再加上术后康复和用药,总共可能要四五万,这个数字对于当时的普通家庭来说,可是一笔巨额数目。
                  忆秦娥在剧团的工资不高,一个月也就几百块,加上这几年给忆儿看病已经花掉了大半,刘红兵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没有稳定工作,又出了倒卖碟片的事,罚款交了一笔,积蓄早就见底了。
                  “打听过了,”忆秦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会想办法。”刘红兵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自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还能动,等我好了我去挣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这副模样,左腿打着钢钉,还上着护具,躺在床上连下床都困难,拿什么去挣钱?
                  回想起来,他这半生好像总是在拖累秦娥,从他们结婚开始,他就没有给过她什么好日子。不理解她的苦,甚至在他们离婚之后,也没少给她找麻烦。现在好了,他不光自己出了车祸,还把儿子也搭了进去,连手术费都要她去想办法,想着想着不由得眼睛一红。
                  “秦娥…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发哽,这已经是他醒来后说的第无数次对不起了。
                  忆秦娥听着这三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不是没怨过他,她怨过,怨他为什么总是问题不断,为什么要去倒卖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什么要开车带着忆儿跑,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但是怨又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发生了,人还活着,日子还要继续。她现在没有力气去怨任何人,她所有的力气都要留着撑住这个家。
                  “别说对不起了,”她握紧了刘红兵的手说:“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时门外传来了开门声,花彩香端着一个保温饭盒走了进来,她这些天几乎成了忆秦娥的专职护工,每天变着花样做饭,鸡汤、鱼汤、排骨汤,一锅一锅地往医院送。
                  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病房,是鸡汤,金黄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块鸡肉和几片姜在汤里沉沉浮浮,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红兵,先喝点汤,补补身子。”花彩香盛了一碗,递到刘红兵面前,刘红兵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眶忽然红了,他说:“花姨,这些天辛苦你了。”
                  花彩香摆了摆手,鼻子也有些发酸:“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们好好的就行。我这辈子在剧团待了这么多年,跟你们的情分比亲人还亲。你们有事,我还能站在旁边干看着吗?”
                  忆秦娥看着花彩香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些天要不是花彩香,她一个人真的撑不下来。她的腿打着石膏,行动不便,又不愿意住院,是花姨白天把她推到医院来,晚上又把她推回去,帮她跑前跑后,联系医生、做饭送饭、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
                  还有剧团里的那些个同事,宋师、单团长、薛桂生、舅舅,还有那些她甚至叫不全名字的演员和职工,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着她。她忆秦娥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为了她操心费力?
                  正想着呢,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胡三元,他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这是剧团同事的捐款,单团听说忆儿的手术费还没着落,就安排人给张罗的,薛桂生带头捐了一个月工资,伙房的老刘师傅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说给忆儿看病用,我拦都拦不住。”
                  忆秦娥看着那个编织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替我谢谢大家”,但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下来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台上演了这么多年戏,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委屈没受过,她都能咬着牙扛过去。但这些天,她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不是因为苦,是因为这些人的好,好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花彩香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大家都在帮你,你就好好养伤,好好照顾红兵和忆儿,把忆儿的手术做了,把身体养好,等好了多唱几场好戏,就是对大家最好的报答。”忆秦娥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擦干了眼泪。
                  第二天下午,忆儿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他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缩在白色的被子里,显得格外瘦弱。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送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病房。他看到忆秦娥坐在床边,伸出一只小手,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
                  忆秦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弯下腰,轻轻地把忆儿的小手贴在脸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吓着孩子。她只是反复地亲着那只小手,亲了又亲,亲了又亲,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思念和恐惧都化成这一个又一个的吻。
                  刘红兵是坐轮椅被胡三元推到儿子病房的,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进去。他看着病床上的忆儿,看着忆秦娥趴在床边,突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让把轮椅推进去。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忆儿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刘红兵。
                  “爸爸!”忆儿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孩子特有的奶气,但这个称呼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刘红兵的心口上。他伸出手,握住忆儿的另一只小手,低头在那只小手上亲了一口。他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刘忆看着爸爸哭了,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伸着手要抱。但两个人都抱不了他,刘红兵坐在轮椅上,左腿带着护具,上半身还有伤,不敢用力;忆秦娥腿上还有石膏,弯腰都费劲,更别说抱孩子了。最后是花彩香把忆儿从床上轻轻抱起来,放在忆秦娥怀里,又扶着刘红兵的轮椅靠近一些,让一家三口能够靠在一起。
                  忆儿靠在妈妈怀里,小手抓着爸爸的手指,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一声一声的抽噎。忆秦娥搂着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刘红兵握着忆儿的小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花彩香站在一旁,用手绢捂着嘴,眼泪也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一家三口低低的哭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这一刻,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对错、所有的是非,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一家三口都还在,这个家也就还在。
                  刘红兵抬起头,看着忆秦娥,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厉害,但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刘红兵,你要是再对不起这个女人,你就不是个男人。


                IP属地:陕西30楼2026-06-07 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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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12 09:4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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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九岁小姑娘
                  忆儿从ICU转出来的第三天,宋雨从北山来到了长安。她是独自一人坐长途汽车来的。从北山到长安,大巴车要跑两个多小时,中途要在盘山公路上拐十个弯,绕得人七荤八素的。她靠窗坐着,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脸上的碎发往后飘,但她觉得舒服,因为车厢里太闷了,空气混浊得让人想吐。
                    她一路上都没有吃东西,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太害怕了。怕得胃里像塞了一个铅块,沉甸甸地坠着,什么都咽不下去。她怕父亲出事,怕还来不及报答就已经来不及了,怕再次失去一个家。
                    九岁,对一个小姑娘来说,这个年纪还不到独自出远门的时候,但有了牵挂,就无所谓凶险了,上次出事,匆忙间胡三元把她交给了胖大姐照看,一周过去了,依旧没有父亲的消息,所以她告诉胖大姐,必须来长安,哪怕是走路也要来,胖大姐拗不过,只好把她送上车,并叮嘱了一番。
                    她来时特意买了一包酥饼,那是她用自己攒下的钱买的,是父亲最爱吃的,她想着到了医院给父亲尝尝。
                    大巴到了长安汽车站的时候,胡三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胖大姐不放心,所以把电话打到了省秦,这才通知他来车站接人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夹克,头发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模样,但脸比前些天在医院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胡伯!”宋雨从大巴车的踏板上跳下来,抱着包袱冲他喊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春天里刚钻出土的草芽,在嘈杂的车站里差一点就被淹没了。
                    胡三元一眼就看见了她,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衫,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遮住了。圆圆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正仰着脸望着他。
                    她一看就是从北山来的乡下丫头,土是土了点,但身上有一股子让人心疼的劲儿,像风雪天里还硬撑着没被吹折的小树苗。胡三元看着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坐两三个小时的盘山路过来,她是怎么熬过来的,说着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一把提起宋雨的包袱挎在自己肩上,然后拉起她的小手向自己的三轮车走去。
                    上了三轮,他一边蹬着一边说:“你这孩子,咋这么胆大呢?一个人就敢到省城跑,劝都劝不住,不是你胖大婶说,把你在省城丢了都没人知道”,宋雨也没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我想我爸了,怕他出事了我都不在身边”,说完眼泪就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胡三元听着也不是滋味,安慰到:“别哭了,我也不是怪你,只是这样太危险了,下次可不敢这样了,知道不”,宋雨点头答应着。
                    胡三元接着说:“你彩香姨本来要来接你的,但医院那边走不开,你爸和红兵都在住院,刘忆还有单团长也在住院,秦娥腿受伤了,行动也不方面,所以她得帮忙照顾着,走,我先带你去看你爸。”宋雨一听“看你爸”三个字,小脸绷紧了,点了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三元蹬着三轮,看到路边小摊上烤红薯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他停下车从路边摊上买了两个大红薯,用旧报纸裹着,他给宋雨剃了一个过去,宋雨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慢慢咽了下去。
                    胡三元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一阵发紧,看来这一路上也是饿坏了,说着:“不着急,去人民医院还有段距离,你在车上慢慢吃,小心烫着了。”
                    到了医院,他拉着宋雨直接上了住院部五楼,病房的门推开的时候,宋师的脸色比宋雨想象的还要差。他躺在床上,瘦得几乎认不出来,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浑浊的目光慢慢移到门口,看见了那个小小身影。
                    宋雨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但怎么也出不来。她见过父亲喝酒后红着脸笑的样子,见过他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的样子,见过他蹲在院子里给她扎辫子、笨手笨脚扎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的样子。可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像今天这个样子。
                    胡三元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宋雨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走到床边,她伸出小手,握住了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骨节突出,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了好几层,宋雨把那只手捧在自己两只小小的手心里,低下头,把脸贴上去。
                    这一次她没哭。她把脸贴在父亲冰凉的手背上,贴了很久,宋师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吃力地翻转手掌,把女儿的小手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即使瘦成这样,也能把宋雨的两只小手整个裹住。
                    胡三元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很多年前,来弟第一次去宁州的时候,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在她眼里从来看不到怕,好像什么都能扛过去。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站直了身子,往病房的门看了一眼。门那边安安静静的,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正握着她父亲的手,她想好了,等父亲好了,她就在长安待下来,哪儿也不去了。她要陪着父亲,他要是一辈子起不来,她就照顾他一辈子;他要是能再站起来,她就陪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山再高总有顶,路再远总有头,只要父女两个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IP属地:陕西31楼2026-06-07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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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长安的深秋
                    胡三元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下午四点半。他得去骨科那边看看忆秦娥的腿伤恢复得怎么样了,还得去五楼病房瞧瞧刘红兵。剧团那边薛桂生托人带话过来,说文化局的人明天要来了解事故情况,让他这个敲鼓的也去一趟,有些技术上的事得问清楚。事情多得像个雪球,越滚越大。
                      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探进半个身子。宋雨还坐在床边,两只手捧着父亲那只粗糙的大手,脸贴在手背上,安安静静的。宋师半靠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养神。听见门响,他微微睁开眼。
                      “宋师,我出去一趟,晚点来接小雨。”胡三元压低声音。宋师“嗯”了一声。胡三元又对宋雨说:“小雨,胡伯出去办点事,你在这儿陪你爸,别乱跑。你爸有啥事了就按铃,有医生在呢别害怕。”宋雨点了点头。
                      胡三元走了以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长安的秋天黑得早,才四点多钟,天色就已经灰蒙蒙的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还有远处某个病房里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播什么。
                      宋雨把脸重新贴在父亲的手背上。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骨节突出,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了好几层。她感觉那只手有一点点温度了,不像下午刚来时那么冰凉。
                      “小雨。”宋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宋雨抬起头。
                      宋师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他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一个人从北山来的?”宋雨点点头。“你咋来的?”“坐大巴。胡伯在车站接的我。”“路上……吃东西了没有?”“吃了,胡伯给我买了烤红薯。”
                      宋雨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把放在床边的包袱打开,翻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酥饼。油纸已经有些皱了,有些地方被酥饼的油浸透了,变得半透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几块酥饼。
                      酥饼已经不酥了,在包袱里放了一整天,又经过一路的颠簸,已经全碎了,渣子掉在油纸上,宋雨看着那些碎了的饼,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爸,我给你买的酥饼……碎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
                      宋师看着女儿手里的那包碎酥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那股酸劲儿逼回去,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没事,碎了也能吃。拿来,爸尝尝。”
                      宋雨把油纸捧到父亲面前。宋师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地、吃力地抬起来,指尖微微发颤。他捏起一小块碎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饼确实不酥了,软塌塌的,甜味儿也淡了,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尝一样很金贵的东西。嚼了好一会儿,他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就两个字。
                      宋雨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边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宋师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女儿的头顶上,轻轻地、慢慢地摸着。他的手很重,因为抬起来已经很费劲了,放下去的时候几乎是用整个手臂的重量压在她头上。但宋雨觉得那是最好的抚摸。
                      她哭了很久,哭得眼睛都肿了,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把脸擦干净,吸了吸鼻子,说:“爸,我不哭了。”宋师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窗外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深蓝,病房里的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亮了。白花花的光把屋里照得有些刺眼,走廊里的脚步声多起来,是家属们送晚饭的时候了。
                      门被推开了,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宋师!今天给你炖了排骨汤,骨头汤补骨头,你多喝点!”花彩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用发卡夹着,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保温饭盒,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她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搁,一转身看见了宋雨,眼睛一亮,伸手就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哎呀,小雨来了!你胡伯跟我说你今天到,我专门多炖了汤。路上累不累?冷不冷?”宋雨被捏得脸都歪了,但还是笑了:“彩香姨,我不累。”花彩香跟宋雨其实也没认识几天,就是那次事故前几天去宁州演出时才第一次见着她。
                      胡三元在刁家村开了个商店,卖一些日用品啥的,花彩香在门口支了个凉皮摊子,一天生意也是不咸不淡的,也就养活个自己,胡三元有演出时她就帮忙看看店,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过着,这次出事,他们俩也顾不上店里了,跑前跑后的,确实也挺辛苦的,平时看着俩人吵吵闹闹的,但对人那绝对是掏心掏肺的。
                      花彩香说着,就已经打开了保温饭盒,排骨汤的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病房,浓白的汤里飘着几块排骨和几片姜,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她又从饭盒的夹层里掏出一大盒米饭和一碟炒青菜,又从提兜里掏出两个洋瓷碗和两幅筷子说:“宋师,你先喝汤,小雨,你陪你爸吃点,”说着就麻利地盛了两碗汤,一碗端到宋师床头,一碗递到宋雨手里。
                      宋雨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烂的,骨头一咬就能碎,骨髓都煮出来了,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水果糖来,有奶糖、大白兔,花花绿绿的,攒了一小堆。那是她在宁州的时候剧团里的人给的,她一颗都没舍得吃。
                      “彩香姨,这个给你吃吧?”花彩香看着那把糖,再看看宋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她伸手接过糖,挑了一颗大白兔,剥开糖纸,送到嘴里说:“很甜,小雨真是长大了。”
                      花彩香把剩下的糖又装回宋雨口袋里,说:“这糖你留着,可不能天天吃,小心你的牙齿。”宋雨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爸能吃这个吗?”花彩香突然鼻子又是一酸,强忍住眼泪说:“你爸这个年龄也不能多吃,对身体不好”她听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花彩香接着说:“你爷俩先吃着,我去看看红兵他们,吃完了先放着,我等下来收,”说完就逃似的离开了,她她再待一会真会哭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正在天真无邪的年龄,照顾起了重伤的父亲,让谁看了不为之动容。
                      不大一会,胡三元就来了,他说:“宋师,小雨我就带去来弟那儿了,那是剧团给分的婚房,现在就她一个人住,还有空房间,这段时间就先住她那,以后的事再说。”
                      宋雨应了一声,问道:“秦娥姐姐的腿好了吗?”胡三元听完,摸了摸头说:“还没呢,再过段时间才能拆石膏,还有,你以后把她叫姨吧,免得以后又得改来改去的麻烦。”
                      正说着呢,门就被推开了,忆秦娥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尼子外套,左腿还不太灵便,架着一跟拐杖,她的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上次在宁州见时憔悴了不少,但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乌青藏不住。
                      胡三元说:“你咋来了?”胡三元赶紧扶她坐到床边。“没事,听说宋雨来了,就过来看看。”忆秦娥的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好久没怎么说话了,说完她看向宋雨。
                      宋雨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忆秦娥伸出手,朝宋雨招了招:“过来。”
                      宋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忆秦娥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胳膊腿,摸到宋雨脸的时候,她感到了有点硌脸,她用眼睛看了下,原来她的四个手指根部和虎口处有一层老茧,她也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只知道很辛苦吧,因为她在父亲手上也看到过。
                      忆秦娥把宋雨全身都摸了一遍看着她问:“你上次在宁州问你能不能演杨排风,我没有回答你,你爸又说想让你跟着我唱戏,你认真的吗?”宋雨点了点头。
                      她又接着问:“那你想唱什么角儿?”宋雨愣了一下,这时候的她对角还没有概念,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她喜欢看戏,喜欢听戏,喜欢那些人在台上走来走去、水袖翻飞的样子,至于唱什么角儿,她也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地说,忆秦娥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不知道就慢慢想,想好了再说。”她把视线从宋雨身上收了回来,转头看向了窗外的黑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十多年前,在宁州剧团,自己也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躲在伙房后面哭。那时候花姨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当时回答的和宋雨一样,一模一样。
                      正想着呢,门又被推开了。薛桂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宋师,单团长让我带话,说文化局那边的事处理好了,让你安心养伤,”宋师点了点头。
                    胡三元又转向宋雨:“小雨,走吧,我带你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再来。”又看了看秦娥说:“你呢?还是跟孩子挤在一张病床上,你的腿,这样你吃得消吗?”
                      忆秦娥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说:“我没事舅,你就带宋雨先回去吧。”宋雨听完,转身给宋师说:“爸,我明天一早再来看你。”“嗯,去吧”说完嘴宋师角微微弯着。
                      胡三元弯腰提起宋雨的包袱,又把花彩香刚刚带来的饭盒也一起拿走了,忆秦娥和薛桂生也给宋师打了个招呼,退出了房间。
                      从医院出来,外面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农历十月初的长安,白天还能穿单衣,一到傍晚就起了凉意。胡三元把那辆破三轮停在医院门口,车斗里铺了一块旧毯子。他把宋雨的包袱放进去,又把毯子裹在她身上说:“坐好了,先回家”
                      改装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起来,冒着淡淡的黑烟,在暮色里慢慢地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晕忽明忽暗。宋雨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长安很大,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霓虹灯、广告牌、高高的楼房、宽阔的马路。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烤红薯,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她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觉得好看。但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病房里那张白色的床,和床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老父亲。
                      三轮车没有直接回剧团家属院,而是拐进了刁家村。胡三元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宋雨抬头一看,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三元商店”四个字,旁边还支着一个凉皮摊子,案板上摆着几碗调好的凉皮,用纱布盖着。
                      “这就是我和你彩香姨的店。”胡三元把三轮车停好,帮宋雨把包袱拎下来,“今天你住这儿,你秦娥姨那里就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你这几天就先和你彩香姨住这,”说着就打开店门走了进去。
                      宋雨跟着胡三元走进店里,店面不大,货架上摆着烟酒、调料、方便面、卫生纸之类的日用品,靠墙放着一台冰柜,里面是饮料和雪糕。收银台后面有一扇小门,推开进去是一间小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秦腔剧照,是花彩香唱戏时剧照。


                    IP属地:陕西32楼2026-06-08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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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花彩香从外面进来说:“小雨,你先坐,我去烧水。”花彩香从店里走进来,系着围裙,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花彩香说:“彩香姨,你和胡伯就住这儿?”
                        花彩香听完这稚嫩的说话,不由得老脸一红,瞪了胡三元一眼:“你胡伯住在巷子里面,我住这里,各住各的。你别瞎想。”
                        胡三元在门口的躺椅上躺着,听着他俩的对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花彩香给宋雨烧了热水洗脸洗脚,又把床上的被子换了干净的。她一边铺床一边说:“小雨,你这段时间就跟我先挤一挤,你秦娥姨那空房间倒是有,可她又在医院陪小忆,让你一个人住那我们也不放心,等小忆出院了,你再搬过去,相互也有个照应。”
                        听她说完,宋雨说:“彩香姨,我不想麻烦秦娥姨。”“不麻烦,她一个人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去了,她还有个说话的。”花彩香把被子铺平,拍了拍枕头,“再说了,你不是想学戏吗?住在你秦娥姨那儿,方便她教你。”宋雨也不再多想,微微的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宋雨躺在花彩香的床上,盖着暖和的被子,听着窗外刁家村的夜声。远处有人家的电视在放秦腔,听不清是哪一出,但调子很熟,是《游西湖》。她闭上眼睛,跟着那个调子在心里哼。哼着哼着,眼皮就沉了。
                        她梦见爸爸坐在院子里,阳光很好,爸爸在给她扎辫子。笨手笨脚的,扎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的。她嫌不好看,爸爸就又拆了重新扎,扎了一遍又一遍。梦里的爸爸没有受伤,没有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背上是干净的,没有针头,没有胶布。她在梦里笑了。
                        第二天一早,宋雨是被案板上的切菜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天还没大亮,窗户外面灰蒙蒙的。花彩香已经在店里忙活了,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黄瓜丝、豆芽,锅里煮的玉米糊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胡三元蹲在门口,正在修三轮车的链条。
                        “小雨醒了?快去洗脸,马上开饭。”花彩香头都没回,手底下不停。宋雨去后面水龙头洗了脸,回来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花彩香盛了一碗玉米糊糊,拿了一个花卷说:“不够了锅里还有,你爸他们的我都盛好了,你先吃着。”说完又将那两盘菜端了上来。
                        宋雨喝了一碗玉米糊糊,又吃了一个花卷,吃得肚子圆鼓鼓的。花彩香看着她吃,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吃完饭,胡三元骑三轮车送她去人民医院,三轮车驶出刁家村,拐上大路,朝医院的方向走。宋雨缩在车斗里,看着这座越来越亮的城市。长安很大,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但长安也很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这里有爸爸,有胡伯,有彩香姨,有秦娥姨。她什么都不怕了。


                      IP属地:陕西33楼2026-06-08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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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落脚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就到了十月中旬。长安的秋天短,十月底就开始刮西北风了。风从北山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医院走廊的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宋雨每天早上跟胡三元去医院,傍晚再跟他回去,两点一线,雷打不动。她在医院待久了,跟五楼的护士们都混熟了。值夜班的小张护士见她来了,会从护士站抽屉里摸出一块饼干给她;负责换药的老李护士每次给宋师换纱布的时候,都会让宋雨在旁边看着,教她怎么消毒、怎么包扎。
                          宋雨学得很认真。她把那些步骤记在心里,后来宋师换药的时候她就能搭上手了,递个剪刀、撕块胶布啥的,做的还是有模有样的。
                          宋师的伤恢复得很慢,毕竟已不年轻了,右肩里的钢钉要过半年才能取,现在手臂抬不起来,连吃饭都挺费劲的。后背的伤口拆了线,但疤痕像一条蜈蚣一样趴在他的背上,触目惊心。左腿的伤好了大半,能慢慢走了,但走多了还是会疼。
                          最让人担心的是他的头,那次被灯架砸中,造成了脑震荡。医生说问题不大,休息几个月就能恢复。但宋雨发现,父亲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有时候会把昨天的事和今天的事搞混。
                          不过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忘,那就是他依旧认得宋雨。每次宋雨只要一走进病房,他的眼睛就会立马充满活力,嘴角就会往上扬一扬。那是一个父亲只有看到子女时才有的表情,任何伤病都夺不去。
                          十月中旬的一天,花彩香来送饭的时候,跟宋师说起了一件要紧事,“宋师,小雨上学的事,薛团长帮着问了。家属院旁边有个小学,愿意接收插班生,我寻思着让孩子赶紧入学吧,这学期才刚开始一个多月,现在去课还赶得上。”
                          宋师靠在床上,想了想,说:“能行吗?户口还在宁州呢。”花彩香边拿饭边说:“校长说了,先来上着,户口再说。小雨上四年级了,这学期耽搁了,下个学生的功课那就更撵不上了,我跟胡三元商量了,后天周一就带小雨去学校报到你看咋样?”
                          宋师转过头看着宋雨,只见她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雨,你想去吗?”宋师问,“想,”宋雨的回答,声音虽不大,但很坚决。
                          宋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就去吧。”
                          宋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窗外的阳光还亮,花彩香笑着摸着她的头说:“那说好了,后天周一,我带你去学校,课本让你胡伯给你借一套旧的先用着。”
                          宋雨使劲点了点头,她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已经一个多月没上学了,从北山来的时候,课本都留在家里没带。她不知道四年级的功课难不难,不知道长安的老师和同学好不好相处,但她不怕,她只怕自己不够努力。
                          那天晚上,胡三元来接宋雨回去,花彩香把上学的事跟他说了,胡三元点点头说:“学校我去看过,走路一刻钟,不远。以后早上我先送小雨去学校,下午放学我再去接她。”
                          宋雨听着大人们安排她的事,心里暖洋洋的。她从小没了妈,爸爸又是个粗人,很多事情想不到那么细。但到了长安,有彩香姨、胡伯、秦娥姨,还有剧团里那些她叫不全名字的叔叔阿姨,都在帮她。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里的小苗,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挡风,她一定要快快长成一颗参天大树,为大家遮风挡雨。
                          周末的两天,宋雨过得比在医院陪护还累,胡三元也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套四年级上学期的课本,有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啥的。宋雨把课本抱在怀里,格外珍惜,把皮用报纸包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花姨为她准备的帆布书包。宋雨趴在桌上,看着那些错题,心里有点慌。
                          周一早上,胡三元早早地就起来了,宋雨也早早的就穿上了花彩香给她买的,一件粉红色的拉链的碎花外套,口袋上绣着一只小兔子。花彩香说,第一天上学,要穿新衣服,给老师和同学留个好印象。宋雨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把书包挎在肩上,就上了胡三元的三轮车,深秋了太阳刚升起来的晚,这会也只能看到东方的一片红,公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金黄金黄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还有早点摊上炸油条的香味,她忽然觉得,长安真好。
                          学校就在省秦家属院东边,从刁家村过来差不多半个多小时,胡三元把她送到校门口,指了指里面那栋三层教学楼:“四年级在二楼,王老师在楼梯口等你,自己进去吧。”
                          宋雨点了点头,攥紧了书包带子。“胡伯,你下午来接我吗?”“接。放学我来门口等你。”胡三元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宋雨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三三两两走进校门的学生。有的背着新书包,有的拎着饭盒,有的骑着自行车。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蓝白相间的校服,说话的口音都是长安话,又快又脆,像炒豆子。
                          她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粉红的碎花外套,不是校服,她的书包也是旧的,没有拉链,用绳子绑的那种,看着跟这里格格不入的自己,她忽然有点害怕了。
                          说实话,此刻她有点退缩了,但想起躺在病床上的爸爸,连翻身都费劲,还在担心她的上学,还有花姨他们的关心,她深吸了一口气,昂首阔步的走进了校门。
                          听胡伯说四年级二楼,宋雨走了上去,这时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闹哄哄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班,就在过道上东看看西看看,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老师走了过来,看见她,笑着问:“你就是宋雨吧?”宋雨点了点头。“我是王老师,你们班主任,跟进来吧。”说着就领她走进了四年级三班的教室。
                          王老师领着她走进教室,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宋雨的手心全是汗,但她站得直直的,没有低头。
                        王老师领她站在讲台上说:“同学们,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叫宋雨,从今天起,她跟大家一块儿学习。大家欢迎。”
                          王老师说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有几个女生好奇地打量着她,有几个男生趴在桌上偷笑。宋雨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但她没问。
                          王老师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一个空位:“宋雨,你先坐那儿。”宋雨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兜里。
                          同桌是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冲她笑了笑,小声说:“你从哪儿来的?”“北山。”宋雨小声回答。“北山?没听说过。”同桌眨了眨眼睛,又问,“你会说长安话吗?”宋雨摇了摇头,因为她只会说北山话和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同桌听完“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很大,讲课的时候喜欢敲黑板。宋雨听得很认真,但老师讲得太快,她有些地方听不懂。她把不懂的地方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IP属地:陕西34楼2026-06-08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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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间的时候,有几个女生围过来跟她说话。一个圆脸的女生问她:“你爸***什么的?”宋雨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爸是剧团的。”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有人“哇”了一声问“是唱戏的那个剧团吗”。宋雨点了点头。“那你爸唱什么角儿?”宋雨犹豫了一下,说:“我爸不唱戏,他在伙房工作。”
                          “哦,做饭的啊。”圆脸女生的语气一下子淡了,转身跟别人说话去了。
                            宋雨低下头,把课本翻到下一课,假装在看课文。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爸爸是做饭的怎么啦,但爸爸是个英雄,单团长就是这么说的,说爸爸是剧团的恩人。
                            下午放学的时候,胡三元果然在校门口等着。他坐在三轮车上,看见宋雨出来,他迎上去说“怎么样?”宋雨上了三轮车,把书包放在车斗里,说:“还行。”“那功课能跟上吗?”宋雨说:“语文有点跟不上,老师讲得太快了,数学还行。”
                            胡三元接着说:“不懂就多问问同学或老师,我们几个大字不识几个,也教不了你什么。”说完蹬着三轮车往医院方向走去。
                            宋雨靠在车斗里,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秋天的梧桐叶,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她的书包上。她把叶子捡起来,看了看,又抛账了空中。
                            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她想着,要在长安扎下根来,就像这些梧桐树一样,根扎得深深的,风吹不倒,雨打不歪。所以她一定要好好念书,将来好好学戏,一定让爸爸过上好日子。
                            三轮车拐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宋雨跳下车,抱着书包跑进住院部,上了五楼,推开病房的门。宋师还躺在那里,和早上一样,但今天他的眼睛比早上亮了一些,看见女儿进来,嘴角动了一下。
                            “爸,我来了。”宋雨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说:“我今天上学了,在四年级三班,同桌叫李小红,人挺好的。”宋师听着,点了点头。
                            “语文老师讲课太快了,我有些听不懂。但我记下来了,回去问问秦娥姨”宋师又点了点头。“爸,你相信我,我一定能跟上。”宋师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咙有点堵。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金黄金黄的。宋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掏出课本,翻开第一课,开始念。她念得很慢,有的地方磕巴了,有的地方念错了。但她没有停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宋师闭着眼睛,听着女儿的声音,心里踏实得像块石头落了地。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风里,落在九岁的宋雨一字一句的读书声里。


                          IP属地:陕西35楼2026-06-08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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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剧最没让人想到的是,刘四团竟然成了忆秦娥最后一个贵人,也是帮忆秦娥重返舞台的主要推手。


                            IP属地:山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36楼2026-06-09 0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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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12 09: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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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陕西37楼2026-06-11 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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