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的石板比阿洛娜想象中更冷。
她被按着跪倒在粗糙的花岗岩上时，膝盖磕得生疼，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个。奇怪，明明身后就是喷吐着硫磺气息的巨龙，明明周围的村民正用颤抖的声音念着古老的献祭祷词，她却在想——这破祭坛，千年来连个垫子都没人铺过吗？
“伟大的烈焰，请接受我们的供奉！”
村长的声音拔高到近乎破音。阿洛娜偏过头，看见那老头的山羊胡子在风中抖得像风中的枯草。恐惧是真的，但更多的大概是如释重负——毕竟今年抽签抽中的不是他家孙女。
巨龙低下头颅。
那是一颗足以塞满半个村口的头颅，鳞片漆黑，缝隙间流淌着熔岩般的光。竖瞳是纯粹的金色，像两轮被诅咒的太阳，正缓缓聚焦在她身上。
阿洛娜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硫磺味呛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有闭眼。
“人类，”巨龙开口了，声音像是地壳深处两块大陆板块在摩擦，“你不恐惧？”
“恐惧，”阿洛娜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稳，“但如果恐惧有用的话，我现在应该在安全距离外。可现实是我跪在这里，所以让我们跳过恐惧的环节吧。”
巨龙的竖瞳微微一缩。
不是愤怒的收缩，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翻开一本枯燥的账本，却意外看到了一行有趣批注的神情。
“有意思。”巨龙说，“上一个敢这样和我说话的祭品，骨头还在我的牙缝里。”
“您上次刷牙是什么时候？”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身后的村民们集体停止了祈祷，连风都识趣地安静下来。阿洛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但她保持着和巨龙对视的姿态，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巨龙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阿洛娜花了整整两秒才意识到——这头以“焚城者”之名被记载于史书中的古老生物，在笑。
“阿洛娜·灰炉，”巨龙念出了她的名字，字正腔圆，仿佛她的名字值得被认真对待，“你知道千百年来，你们人类往我嘴里送了多少处女吗？”
“按照各大王国《龙灾编年史》的记载，大约在四千到六千之间，具体数字取决于您是否把五十年前那场‘自愿殉道’事件算进去。”阿洛娜说，“顺便纠正一下，我不是处女。”
巨龙眨了眨眼。
一头身长超过六十米的远古巨龙，眨了眨眼。
“……什么？”
“我说，我不是处女。”阿洛娜耸了耸肩，动作被绑缚的绳索限制得很局促，但她尽量做得潇洒，“你们这些老家伙的祭品筛选标准太落后了。那条规矩是两千多年前定的吧？那时候人类平均寿命三十五岁，十五岁还没嫁出去就算老姑娘了。现在的社会结构变了，你们的祭品标准却没更新过，这属于典型的跨物种沟通中的信息滞后问题。”
巨龙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洛娜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玩过头了，久到身后的村民中传来了某人牙齿打颤的声音。
“所以，”巨龙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没预料到的东西——好奇，“你是说，这两千多年来，我吃的祭品里，可能有一半都不符合‘纯洁少女’的标准？”
“保守估计。尤其近三百年，随着城市化进程和思想解放运动的推进，这个比例应该更高。”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研究这个的。”阿洛娜扬起下巴，“王立学院社会学与龙类行为交叉学科，毕业论文题目是《祭品制度的效率损耗与龙族膳食结构变迁》。”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巨龙做了一件在场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事——它趴了下来。像一条慵懒的大狗那样，收拢翅膀，把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竖瞳与她平视。
“你的论文，”巨龙说，“能给我看看吗？”
……
阿洛娜后来成了龙穴的常驻人员，这在人类各国的官方记录中从未出现过。
官方的版本很简单：那一年，阿洛娜·灰炉作为祭品被送往龙焰山，巨龙吞噬了她，而后陷入了长达百年的沉睡。附近城镇在遗址上建起了纪念堂，她的名字被刻在大理石上，排在密密麻麻的牺牲者名单末尾。
但在龙穴深处，真实的情况是另一种画风。
“所以你说这个‘封建领主制’的问题在于——”烈焰用爪尖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脆弱的纸张，那动作精细得完全不像一头能一爪子拍碎城墙的生物。
“权力来源的合法性建立在暴力垄断之上，却用血缘来延续权力。这种错配必然导致治理效率的衰减。”阿洛娜盘腿坐在一块铺了熊皮的岩石上，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草药茶，身边堆满了她从王立学院带来的书籍和笔记，“你们的龙族长老议会也存在类似的问题。只不过你们用龙息强度代替了血缘，本质还是一样的。”
烈焰沉思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这是它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阿洛娜已经学会根据咕噜声的频率来判断它的情绪——这一声是“不完全同意但觉得有道理”。
“你说得有道理，但龙族的社会结构建立在力量崇拜的基础上。力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像你们的血缘那么……随机。”
她被按着跪倒在粗糙的花岗岩上时，膝盖磕得生疼，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个。奇怪，明明身后就是喷吐着硫磺气息的巨龙，明明周围的村民正用颤抖的声音念着古老的献祭祷词，她却在想——这破祭坛，千年来连个垫子都没人铺过吗？
“伟大的烈焰，请接受我们的供奉！”
村长的声音拔高到近乎破音。阿洛娜偏过头，看见那老头的山羊胡子在风中抖得像风中的枯草。恐惧是真的，但更多的大概是如释重负——毕竟今年抽签抽中的不是他家孙女。
巨龙低下头颅。
那是一颗足以塞满半个村口的头颅，鳞片漆黑，缝隙间流淌着熔岩般的光。竖瞳是纯粹的金色，像两轮被诅咒的太阳，正缓缓聚焦在她身上。
阿洛娜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硫磺味呛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有闭眼。
“人类，”巨龙开口了，声音像是地壳深处两块大陆板块在摩擦，“你不恐惧？”
“恐惧，”阿洛娜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稳，“但如果恐惧有用的话，我现在应该在安全距离外。可现实是我跪在这里，所以让我们跳过恐惧的环节吧。”
巨龙的竖瞳微微一缩。
不是愤怒的收缩，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翻开一本枯燥的账本，却意外看到了一行有趣批注的神情。
“有意思。”巨龙说，“上一个敢这样和我说话的祭品，骨头还在我的牙缝里。”
“您上次刷牙是什么时候？”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身后的村民们集体停止了祈祷，连风都识趣地安静下来。阿洛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但她保持着和巨龙对视的姿态，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巨龙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阿洛娜花了整整两秒才意识到——这头以“焚城者”之名被记载于史书中的古老生物，在笑。
“阿洛娜·灰炉，”巨龙念出了她的名字，字正腔圆，仿佛她的名字值得被认真对待，“你知道千百年来，你们人类往我嘴里送了多少处女吗？”
“按照各大王国《龙灾编年史》的记载，大约在四千到六千之间，具体数字取决于您是否把五十年前那场‘自愿殉道’事件算进去。”阿洛娜说，“顺便纠正一下，我不是处女。”
巨龙眨了眨眼。
一头身长超过六十米的远古巨龙，眨了眨眼。
“……什么？”
“我说，我不是处女。”阿洛娜耸了耸肩，动作被绑缚的绳索限制得很局促，但她尽量做得潇洒，“你们这些老家伙的祭品筛选标准太落后了。那条规矩是两千多年前定的吧？那时候人类平均寿命三十五岁，十五岁还没嫁出去就算老姑娘了。现在的社会结构变了，你们的祭品标准却没更新过，这属于典型的跨物种沟通中的信息滞后问题。”
巨龙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洛娜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玩过头了，久到身后的村民中传来了某人牙齿打颤的声音。
“所以，”巨龙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没预料到的东西——好奇，“你是说，这两千多年来，我吃的祭品里，可能有一半都不符合‘纯洁少女’的标准？”
“保守估计。尤其近三百年，随着城市化进程和思想解放运动的推进，这个比例应该更高。”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研究这个的。”阿洛娜扬起下巴，“王立学院社会学与龙类行为交叉学科，毕业论文题目是《祭品制度的效率损耗与龙族膳食结构变迁》。”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巨龙做了一件在场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事——它趴了下来。像一条慵懒的大狗那样，收拢翅膀，把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竖瞳与她平视。
“你的论文，”巨龙说，“能给我看看吗？”
……
阿洛娜后来成了龙穴的常驻人员，这在人类各国的官方记录中从未出现过。
官方的版本很简单：那一年，阿洛娜·灰炉作为祭品被送往龙焰山，巨龙吞噬了她，而后陷入了长达百年的沉睡。附近城镇在遗址上建起了纪念堂，她的名字被刻在大理石上，排在密密麻麻的牺牲者名单末尾。
但在龙穴深处，真实的情况是另一种画风。
“所以你说这个‘封建领主制’的问题在于——”烈焰用爪尖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脆弱的纸张，那动作精细得完全不像一头能一爪子拍碎城墙的生物。
“权力来源的合法性建立在暴力垄断之上，却用血缘来延续权力。这种错配必然导致治理效率的衰减。”阿洛娜盘腿坐在一块铺了熊皮的岩石上，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草药茶，身边堆满了她从王立学院带来的书籍和笔记，“你们的龙族长老议会也存在类似的问题。只不过你们用龙息强度代替了血缘，本质还是一样的。”
烈焰沉思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这是它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阿洛娜已经学会根据咕噜声的频率来判断它的情绪——这一声是“不完全同意但觉得有道理”。
“你说得有道理，但龙族的社会结构建立在力量崇拜的基础上。力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像你们的血缘那么……随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