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佛祖,这人让我好生奇怪,难道他就是我的魔障么?
禅生
“佛海无涯,未必要我一心向佛皈依佛门啊,所以还俗也可以向佛啊。”我笑着说,上前抓住他的手,忍不住流露急切“小师傅,和我走吧,时间不多了。”身体里传来一阵阵的疼,四周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危险已经临近,如果不能得到回应一切都功亏一篑,我的身上背负着多少性命,你怎么忍心,你信仰的佛,你内心的慈悲,都不会忍心,我赌的就是你的慈悲。
小和尚
盯着他期待的眼,我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么明澈的眼睛里,我见到了急切与不安。我的犹豫彷徨,都成了他的焦虑的源头。其实,我喜欢的,是,看他无忧无虑的笑容。
他苦苦哀求。声音里有苦。五蕴皆空,我还是放不下。
那一双翦水双瞳里充满了对我的关心爱护,眷眷之心,不言而明。我拒绝不了他,因为我抗拒不了自己的心。咬咬牙应了,我认了。
“好。”
佛祖,我不能侍奉你了。
这一夜,我双膝跪在佛堂里的石板地上,额头碰触着一片冰凉,口中心头一遍遍的流过从小熟读过的经文,无奈,心却静不下来。脑子里始终有那个青年笑微微的模样。他从夏日阳光里走来。他唧唧喳喳的说话。他身上特有的一种草木清香。他说话的声音清亮悦耳。他跟我说,“小师傅,和我走吧,时间不多了。”
佛祖佛祖,若是我的业障我也是要的。我睁开眼,看着端坐在上头的金身佛像,它面含慈悲。那一双佛眼,目露悲悯。不知怎地,我伏地痛哭。一生的眼泪仿佛都流完。
我跪在方丈面前请求还俗,方丈只是长叹一声,闭上了眼,口中念着佛号“阿弥陀佛。”
我去找他。一出山门就见到。彼此相对,只觉得心中喜悦无限。
“我还俗了。”
禅生
我站在寺院门口不能离开,怎么办?我抬头看四周的山林,蝉鸣声又开始响起,就是今天么,不能让小师傅自愿随我离开就不行。我看夕阳余晖落下,听着里面的僧人们做晚课,听佛钟悠然,看倦鸟归巢,看明月升起,却不知如何是好。沾湿了一身的露水,体会到那一刻的迫近,绝望的情绪在心中翻腾,睁开眼,却看到他站在我面前。那一刻,欣喜若狂:“好!我们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我忍耐着狂喜,看小师傅一步一回头,满心不舍,满心愧疚。不要紧,哪怕将来你会恨我,我要的只是你平安。
当他不再回头眷恋我便带着他仓促走在密林间,终于赶上了,同伴们欢呼着,催促着。眼前看到佛堂里的香烛照亮了佛像,那一寸寸的烛光闪烁着,如泪的烛油滚落,风扬起宝幡,那一个角落一次一次的掠过烛光。
白塔寺的大劫,即将到来……
小和尚
我见到他的双眼从绝望到喜悦,见到自己的脸在他的眼眸里如同莲花绽放。他是那么的开心,我,也是开心的吧。我们一步一步离开寺院,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巍峨的大殿,高高的白塔,以及那双洞彻心扉的佛眼。然后,我不敢再回头。
我离开的不仅仅是修行的寺院,还是我的家。
我背离的不仅仅是我的修炼,还有我的信仰。
佛,人有千般求不得,你可能体谅?
越来越远了。那晚我们在野外休息。我睡不着,盘坐在河边诵经。突然看到一蓬冲天的火光,正是来的方向。一下子急了,来不及多说,赶快一路跑回去。
等到了寺院,天已微亮。巍巍大殿已然成一片废墟。我站在废墟前茫然失措。
禅生
白塔寺的大劫已至,宝藩点燃后引起大火,当冲天的火光照亮天际,映得那一片的天色犹如白昼般明亮,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得救的,丢掉性命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大失惊色,一路疾奔回去,我跟在后头远没有来时那般从容,跌跌撞撞,眼前的景色时隐时现,啊,我的时间也到了,可是忍不住就欢喜,身体里面的疼痛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痛,但是还是控制不住那一股欣喜。他行色匆匆,已经顾不上我,我咬牙跟住他,他可能自己都没有发现那一行行的泪滑落下来。
太疼了,模糊的看着他,跟随着。
对了,他告诉我还俗时我说了什么?是什么都没说直接带着他离开还是说了很多可是自己都记不得了?啊,我想不起来。他停在那一片废墟前,已经空无一人了,幸存的僧人大概都已经转移了,他茫然失措地站在那里,仿佛无处可归的孩子一般。
我却不合时宜的笑了,纵使我已疼得看不到眼前的所有,在一片黑暗里我听到自己在说:“还好来得及。”然后五内俱焚的痛湮没了我,我看到他带着惊愕回头,满面泪痕。好想,好想,帮你擦掉……真可怜,我为了救你性命,却让你独自一人,如果你愿意继续等我,那么……
小和尚
我听到他轻轻叹息,语气里却有欣喜。“还好来得及。”
惊愕之下回头望去,泪眼婆婆里,我见到他的身影在晨光熹微里慢慢变淡变轻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蝉。
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小儿手里拿着一个白纱网兜儿,调皮的从树上捉蝉。一个下午就捉了许多。
“小施主,你为何要捉这些蝉?”
“晚上让娘用油炸着吃,好吃极了。”说的时候眼睛晶亮,仿若垂涎。
听了这些,心存不忍。“不要,把他们放了吧,夏天里蝉儿唱歌多好听。”
“有什么好听的,吵死了。”小儿狡猾一笑,“小和尚,你让我放了这些知了也成,你帮我去砍柴挑水吧。”
“好。”
那一天砍了一下午的柴,又来来往往河边数次,将他家里的大水缸挑满。总算在夕阳落山之前,将那一网兜儿的知了放了出来。
爬上大树,把那些夏日娇客放到青嫩树枝上,笑言:“可要小心了,莫再让人捉了去。”
蹲下,轻轻用手掌捧住那只小小蝉儿。凝视,凝视,然后捂住脸大哭起来。
难怪,你永远是夏日的来客。
可却让我独留一人,如何是好?
蝉鸣停了。
明年的夏日,我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