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雷德王还有三小时降临地球，世界各大媒体平台将这条消息传唤地沸沸扬扬。可这一切和OO又有什么关系呢？昨晚收到同事转进公司群的新闻时，OO正在家中打着游戏，一开始以为是谁群发的恶作剧，心想这人啥笔吧？直到越来越多群被此类消息塞满，满到连OO正在清体力的手游公屏都开始复读，他才把念头转向了：这群人啥笔吧？
.
如OO所说，在面对形势过于宏大，以至于受害者的一切努力都像在做无用功时，首要目的是在家中囤箱啤酒，好在末世降临时能死的潇洒些。
.
这段话是OO去年刷B站，从“可以写进作文中的动漫台词”里学到的，尽管他未来不用写作文，过去也从不看动漫。真正让他对二次元产生期待的是五年前的偶遇。

二
高中时的OO是个把生活活成直播的人，他的父母早就离异了，只剩下他自己，和有些痴呆的爷爷一起住，因此他幻想着自己生活在全民都被直播的世界里，他会在下雨天披着外套，在操场狂奔，会在语文作文结尾工工整整写下“若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然后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用故作沙哑的嗓音，念一句自己都没完全搞懂的对白，好像玻璃那边真的站着一个愿意凝视他的观测者，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选中，平淡的日常被雷德王一脚踩碎，而他，则是骑在怪兽脖子上的英雄。
.
那时的他讨厌二次元，正如二次元也讨厌他，可现在总归是二次元的年代了。于是OO只好和为数不多的朋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江南写的书，聊姜云升的新歌，聊自己四百出头的成绩该选交大，还是复旦。
.
直到暑假的一天晚上，他在大桥的桥洞下看到一个白发女孩，正躺在废弃的汽油桶上，把自己烧成一团刺目的火球。
.
OO做了任何一个正常少年都会做的事，他破开五十米外的消防箱，对着那个火球喷空了一罐干粉。火焰熄灭了，空气间弥漫着刺鼻的粉尘味。他哆哆嗦嗦拿出手机准备报警，然后他就看到，那具理论上已经碳化的焦尸动了一下，碎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

三
不到半分钟，女孩从灰烬中站了起来。她拍了拍完好无损的衣服，随后弯下腰，呕出了一大口白色的干粉。
.
“……你™有病吧？”妹红擦着嘴角，赤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
“你……你刚才着火了。”
.
“吃烧烤吃坏了肚子，胃疼得睡不着。”妹红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现在好了，我不仅胃疼，肺里还全是你喷的这破东西。”
.
“对不起”他喃喃自语。
.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妹红走过去，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按掉回拨过来的报警电话：“如果你真对我有歉意，今晚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真没想到躲到这里都能被人看见。”

四
那天晚上OO没有回家，没有报警，也没去看心理医生，他在公园的长椅上躺了一夜，心中既欣喜，又失落。欣喜在自己总归被观测者发现，偶遇白毛红瞳超能力美少女，失落自己竟不是第一个获得超凡力量的。
.
第二天夜里，OO再次来到了那个桥洞，手里提着一整件啤酒，和两份基本只有萝卜的关东煮。
.
妹红正坐在河边抽烟，看到他的时候皱了皱眉头：“我以为昨晚说明白了，能让你滚远点。”
.
“干粉灭火器的确不太礼貌。”他坐过去，把一罐啤酒放到妹红手边：“酒精烧的要比汽油干净，我买不到工业酒精，只好委屈你用这个咯。”
.
由此他们成了朋友，每到周末，OO都会取出给住宿生跑腿攒了一周的零花钱，换成啤酒和关东煮，来到第一次见面的桥洞下，他有时能见到妹红，有时则不能。每到这时OO总会把关东煮吃掉，然后默默把酒放到地上，然后独自离开，在脑内期待起下一周的相遇，因为妹红从来不让他喝酒。
.
“你和白毛红瞳美少女偶遇过吗？”OO如是问道。

五
距倒计时结束还有三小时，OO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随便找了个没那么多人的店铺钻了进去，实际上现在到处都是没那么多人的地方，自动门的感应器停止供电，停靠在开到一半的位置，他侧过身，刚好能穿过去。
.
靠在窗边的三排货架倒了两排，各种口味的食品琳琅满目，散落在被脚步踩成灰色的防滑砖上。OO搜出两罐啤酒，考虑起是给五块还是十块，不过无论给多少店家都不太可能收到，但他仍把兜中近乎干净的积蓄，留在了收银台上。
.
穿过便利店半掩的门，OO转身走回那栋老旧公寓的楼梯间，一步步向上爬去。通往天台的门有一半生了锈，他把手按在门板上，费劲力气推开，晚风灌过来，带着夏天独有的气味儿。眼前，一名白发少女正靠在天台边缘的栏杆处。
.
藤原妹红身着一件红白相间的长袖衬衫，和一条红到发暗的裤子，衣物在强风中抖动，发出类似旗帜的哗哗声，嘴里吐出的烟雾则被风吹得向一侧飘起。
.
OO在距离她半米的位置停下，把东西递给她。想开口，看了看妹红的背影，又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好盯着乌云看了会儿，忽然觉得，既然只剩最后三小时，无论如何也要说点什么。

六
“你知道吗藤原，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见过你了。”
.
妹红看了看只剩萝卜的关东煮：“哪个漫展里吗？”
.
“比那更早吧。”OO想了想，道：“大概是小学五年级……学校组织去科技馆，我在门口走丢了……然后有个白头发的大姐姐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劝我别哭了。”
.
“那个小孩是你？”
.
“当然是我啊。”OO声音不自觉大了半分：“既然不记得了，那不如重新认识一下？”说罢，OO鼓起勇气牵上了妹红的手。
.
妹红倒也没反抗，她把头转回去看着那片越来越黑，又越来越近的云层，过了好一会儿道：“你果然是个啥笔，那会儿我还没来外界。”
……

七
妹红记得与那个恶魔的约定，起初它也是出现在酒里：“当你发自内心地感到知足，产生停一停吧，这一刻真美时的念头时，我便会收走你的灵魂。”
.
在漫长的岁月里，她试过好几种剧本，骗过魔鬼，换取长眠。
.
金币堆成的山发着怪味，腐烂的荔枝招来苍蝇，她只是想吐，恶魔没有来。她斩断了飞燕，折断了第十三把名刀，脚下的挑战者发出哀嚎，她却只觉得吵闹，恶魔没来，反倒自己更像恶魔。
.
金钱乃身外之物，武斗是暴力的延伸，这些都不是幸福。
.
“真正的幸福，应该是更崇高，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
为了这个答案，她在战场厮杀了十年。终于，天守阁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大名弯腰向她致敬，年轻的武士红着脸，想去接她残破的刀，又犹犹豫豫停在半空。
.
她看着这一切，那是凡人穷极一生也触不可及的繁华。
.
“这就知足了吗，藤原妹红？” 欢呼是何等悦耳，她却能清晰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闷，无聊，一下接着一下，没完没了。
.
她随手丟掉刀，趁着夜色逃了。不再挥剑，开始学着怎样用锄头。她笨手笨脚种萝卜，萝卜烂了一地。她学着隔壁大婶腌咸菜，咸菜酸得发苦。但奇怪的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变淡了。

八
那个武士找到了她。没带刀，也没把她抓回去领赏，只是在生了苔的石井旁搭了间木屋。
.
妹红种地，他就帮忙挑水。妹红发脾气烧了伙房，他就山上砍木头重搭。
.
“这就知足了吗，藤原妹红？”她仿佛听到了讥笑。
.
不，那是凡人的幸福，如果她选了，就必须守在原地看着对方从矮变高，从高变矮，最后矮得什么也不剩，就像二十年前，刚见到他时那样。
.
那是股熟悉的霉味儿。
.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咽的下去？”妹红逃了，留下吃不完的萝卜。
.
她漫无目的来到桥边，又被场大火拦住去路。赤红的烈火吞噬树木，滚滚袭来。村民们肆意哭喊，四散奔逃，只有她逆流而上。
.
不久后，妹红躺在废墟中央。那个名为阿福的孩子，正满脸灰黑地举着朵野花，插在她烧焦的尸体上。 她站起身，低头看去，看不到脸，只有黑压压的后脑勺排成一圈，还有磕头时，额头撞在石板上的闷响。
.
“神仙姐姐，谢谢您救了我……” 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数百年的委屈，被家族抛弃的耻辱，全部烟消云散。
.
这就是巅峰。她想。
.
“我做到了，我不再是无姓的妹红，现在的我，已经爬上了最高的山。”这便是至高无上的幸福：“看到了吗，此刻的我是何等耀眼。”

九
可恶魔没有来。
.
第二天清晨，她还是从废墟中清醒，伤口痊愈，皮肤光洁如新。
.
村民将她奉若神明，供在刚为土地神修好的庙里，又合资凑了尊巴掌大的金像，每日磕头叩拜。
.
“也许是迟到了，或者被感动了，想让我多享受几天英雄的待遇？”
.
这一迟到，就是半个世纪。
.
大火后的第一年，村里请画师画了张大合影，她坐在中央。
.
后来，她还在中央。只是一旁的阿福成了亲，提着篮鸡蛋站在门口，踱着步子：“妹红姑姑，酒席您就不去了吧，年轻人们怕冲撞了您。”
.
妹红没动那篮鸡蛋。其实没什么冲不冲撞的，只是新娘子站她身旁，显得太老了。

十
再后来，阿福升了村长，满脸褶皱。
.
那年发大水，她又冲在最前面，回来时，有孩子嘀咕：“反正她也死不了，让她去干不就成了。”
.
“再说撕烂你的嘴。”阿福呵斥了孩子，对妹红弯腰行礼，眼神躲闪：“藤原大人，辛苦了。”
.
“算了……”她坐在角落，依旧维持着那张十九岁的脸：“下午还有萝卜要收呢。”
.
村里的收成不好，修路要钱，娶媳妇要钱，窃窃私语的内容变了。
.
隔壁村的牛下不出崽，有人往庙门泼了桶黑狗血。妹红拿井水冲了三遍，墙缝还是黑红的。
.
“那个怪女人不吃又不喝，守着那么大一坨金子做什么？”
.
倒不是妹红不想。起初，供桌上的烧鸡总是热的，之后换成了干粮，到现在，只剩风吹来的萝卜秧。
.
风凉凉的，把草木灰卷到她脸上，倒是分不清哪边更富生机。

十一
天蒙蒙亮，藤原妹红擤着鼻子，溜出了村口。
.
村口的大树下，孩童指着桥上的背影：“爷爷，那个姐姐是谁啊，怎么一直在那儿回头看？”
.
已经老掉牙的阿福，喉咙呜咽了声，他捂住小孙子的眼睛，压低声音道： “别看，那是山里的东西，看久了魂会被勾走的。”
.
风把回声送进了妹红的耳朵里。她摸出当年凑出来的金像，此刻在阳光下剥落了最后一块金漆，透出绿油油的铜锈。
.
妹红随手将它丢进了河里，看着自己神采依旧的倒影，正被砸得支离破碎。
.
“这就知足了吗，藤原妹红？”那个女人穿着身和服，坐在桥边钓鱼：“我还以为这次你能多演几年呢。”
.
辉夜瞥了眼妹红驼着的背，连着张了三次嘴，才道出声：“你真以为幸福是终点吗？”
.
“看着幸福变质，只是身为蓬莱人稀疏平常的早茶。”
.
妹红放慢步子。良久，她踢开一颗石子，朝与竹林相反的方向走去。
.
河面归于平静，破碎的倒影一点点拼回原样。她隐约听见水中传来声嗤笑，分不清是属于恶魔，还是属于她自己。

先更新一半，剩下的慢慢来

十二
天台上的风停了。
.
“所以……在末日降临前，你就打算跟我说这些？”这个故事OO不是第一次听了，尽管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不过牵住妹红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
妹红没搭理他，把一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口，随后不知是在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单纯自言自语：“太热了。”
.
“便利店没电，冰箱里的早被抢光了。”OO说：“这罐是我从货架最底下翻出来的，现在有的喝就不错了。
.
“既然你能凭空造火，那反推其原理，为什么不能自己给酒制冷呢，大概是叫术式反转什么的？”
.
天边裂开一道口子，像是有什么正在云层后缓缓睁开眼睛。妹红没回答，她把啤酒罐放在平台上，从口袋中取出烟盒，一簇火苗便从指尖升腾起来，烟雾弥漫，又被风吹散，散向那片暗红的云。
.
“你觉得呢？”她反问OO。
.
可还没等OO想清楚该怎么回话，那片云又一段接一段翻涌起来，黑影从云层中探出，将一座座摩天大楼遮蔽覆盖，恍惚间竟看不清形状，妹红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后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整个人就这样消失了。

十三
大概过了三分钟，可在天台上的OO看来至少有十分钟，云层深处时而陷入彻底的漆黑，时而又被更鲜艳的赤红所覆盖，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乌云后翻滚，一阵阵轰鸣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如同拉响的防空警报撕裂着城市的天空，直到所有声响又被一声更尖锐的爆鸣声斩断，像有什么从极高的地方摔落下来，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久违的夜空，尽管看不见星星，或者说只是恢复了城市往常的模样。
.
妹红重新瘫坐在天台时头发有些乱，袖子也烧穿了一大块，OO坐到她身边帮忙拍了拍衣服，帮她把烟重新塞回嘴里，拿火机点着了。
.
“解决了。”
.
“嗯。”
.
“你这次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解决的？”妹红白了他一眼。
.
“我问了你也懒得解释吧。”OO顺势白了她一眼，又把关东煮递到她手边：“酒我刚才闲的没事喝完了，如果你不嫌弃，现在只剩这个咯。”
.
她轻笑一声便不再发声了，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有些憔悴，嘴角却比往常翘得更高了。
.
“为什么？”就这样坐了一会儿，OO突然开口。
.
“什么为什么？”
.
“为什么要管？”他打趣道：“你大可以放着不管，反正你死不了。是因为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吗，还是说我就是那个重要的东西？”
.
“因为乌云挡着我看星星了。”将烟灰弹掉时，妹红的手不自觉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