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雪花神剑——《囚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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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高照。
耳房中。
两道灵位搁在高处，线香白蜡插入香炉，盘旋着升腾烟雾，呛得王婆婆泪花闪烁。
她屈身为地上的火盆添着冥纸，声音悲怆断续。
“长平，勤娘……更生终于长大了。”
“这些年来，我从未跟他们说过你们的死因……只怕他年纪尚幼就跑去寻仇，最终惨死收场…“害死你们的人实在太过阴狠歹毒，又武功高强…我本以为…一辈子也是报仇无望！”
“所以我才带着两岁的更生从芙蓉帮的地界搬迁到了云安镇避祸。”
“如今……如今……真是苍天有眼！”
“我听说她被废去了武功……我四处搜罗，终于寻到了她的画像…原本打算拿给更生看，再让更生知晓前因后果，为你们报仇杀了她。”
“只是……更生有了心上人，我不想在此时让他不快活，等更生成婚，你们有了孙儿，我再说与他听……你们不要怪我……”
王婆婆泪眼婆娑，苍老的身体支撑不住悲痛，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画轴从她怀中滚落，画作摊开，正是慵懒持剑，唇染丹朱，顾盼间华光万丈的赤衣女子。

今日已更完，更到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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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
有人叠指叩门，罗玄将腰间解了一半的灰色衣带又系了回去。
暗白交错的飞雪光影下，小凤只着亵衣迈进了屋内。
“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罗玄为她拂去衣上残雪，拎起床上衾被，覆在她的肩膀，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房中未燃地龙，比外面的素白天地暖不了几分，衣柜中也只有星零薄袍以作换洗，除了被褥稍稍厚实，再无其他物件可作保暖。
“把手伸出来。”
聂小凤说话间就已经从被子缝隙中探出手，朝他的手抓去，罗玄不解其意。
纤白的指尖在他的手腕处轻压停留片刻后，聂小凤轻舒了一口气。
“还好，未走火入魔。”
自罗玄从她卧房离开，她忽然想起，催动内功运转再遭受重创，极易走火入魔。
她先前被周慧英以毒暗害后，曾尝试用内力将毒逼出体外，结果头痛欲裂，幻象迭生，险些迷失心智。
罗玄的武功虽比她那时要高出许多，只怕也难以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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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担心他走火入魔有损身体外，她急着跑来求证还有另番原因。
她担心他对她的亲近温柔皆是因心智受损而起，并非他本意。
还好，他脉象起伏虽有虚耗，但尚算寻常，并无大碍。
瞧着垂眸一脸认真为他把脉的小凤，罗玄轻轻开口，语带试探：“你为自己号过脉么？”
聂小凤将指从他腕间松开，口吻轻松：“没有。”
她自回哀牢山后，从未为自己把过脉，先前是觉得反正已是将死之人，无谓于身体重恙。
后来仍未号脉，则是生出了不舍，不舍离开人间，若是探知到了这句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病入膏肓，她只怕会觉得痛苦。
倒不如糊里糊涂的在这哀牢山上碎生梦死便罢了。
见罗玄无事，聂小凤撩开缠在身上的衾被便要离开，却又被罗玄重新包裹。
她被束缚，无法动弹，虚张声势地瞪着罗玄。
“指这么冷，暖一会再回去。”
罗玄将好似网兜池鱼的她打横抱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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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房。”聂小冷然瞥着他。
“不喜欢在此处么？”
罗玄坐在床畔，脱靴解袜，偏头问着她。
聂小凤将脸别开，找了个借口：“被子太臭，我不习惯。”
“怎会？被单每隔几日便会换洗，被芯一遇晴日便会晾晒。”
罗玄见她缄默无语，忽然眼眸一黯，自己想到了关窍。
“少年人身上的气味，是要好闻些。”
罗玄将布靴穿上，起身去了窗边，落寞地望着窗纱外无穷无尽飘洒跃动的暗色小点。
灰袍背影形单影只，周身透着股被所爱之人弃之敝履的空荡消沉。
聂小凤刚看了一眼，便已觉得心脏不断被人抛起落下，悬吊半空。
她垂头细嗅被中气味，淡淡的药草香混着丝缕檀香气，清苦中透着雅致，是好闻的。
罗玄迟迟不肯转过身来，安静地望着凝结着晶莹霜花的窗扉。
“……罗玄…”
罗玄不应。
“罗玄……方才是我随意说的。”
罗玄不答。
聂小凤皓齿轻咬下唇，思量着对策，须臾后，她缓缓道：“被子并不臭，是我不想呆在被中，故意这么说的。”
罗玄听了这句，才一脸沉郁地转过身来，挪动着不怎么灵便的玉步，宽靴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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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她将被子解开，从后抱住她，又将布衾盖在了相贴的两人身上。
“小凤，你再问一次。”
他贴近她的耳畔，声音沙哑。
聂小凤知他意指何事，低低回应道。
“不问。”
“为何？”
“我说过，只想与你做师徒。”
她说得果决，罗玄只能徒劳地将她抱得更紧。
小凤身上越来越暖，与他交贴的背上还隐隐透出了薄汗，他没了挽留她的理由，却仍装作无事发生，不肯放手。
“罗玄……松开。”
见身后人无动于衷，聂小凤只好微红着脸，说出了身体上的异样。
“你抵到我了。”
罗玄如梦初醒，用衾被将她裹好，遮挡风雪，抱回了她的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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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聂小凤远眺风景时，瞧见一粉衣女子，她脚步轻盈，跨过古涧寒泉，手中攥着个小白布袋，其中似有活物不停冲撞。
纵使隔的这么远，她也从女子光润玉颜和迈步姿势分辨得清楚，此人正是绛雪。
绛雪为何会来？
聂小凤快步坐回了卧房镜前，她梳妆台上原本悬挂的铜镜早已四分五裂，镜后的檀木板倒是尚在。
板子正中悬挂了块小了一圈的新镜，是罗玄从库房寻来为她重新钉上的，尺寸与原先的框架不相合，看着别扭，她也因此甚少坐在镜前端详面容。
此时她却拿起木梳，霎有耐心的梳理着头发，将丝缕白发藏于乌色发丝间，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只可惜面容仍是掩不住的憔悴，杯水车薪。
梅绛雪踏入山门时，便遇见了在“哀牢福地”门楣下，佯装散步的聂小凤。
聂小凤用余光浅浅地扫过她，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梅绛雪将手中布袋藏于身后，朝她一笑：“阿爹几日前飞鸽传书，说有事相商，我便上山了。”
“嗯。”
“……娘亲，我先去找阿爹了。”梅绛雪犹豫片刻，还是叫了娘亲二字。
“好。”
聂小凤目光落于远处，漫不经心回应着。
绛雪的窈窕身影离她越来越远，她这才记起，似乎有许多话想要与绛雪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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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房中。
布袋束口一松，通体金黄的灵物发出“嘶嘶”声，迅步爬出，想要逃脱，却被药盅一扣，一只大手覆在盅底，猛地一震。
药盅再开时，里面的活物已七荤八素，四只脚大剌剌的敞开，肚皮朝上。
“阿爹，金蜥蜴我已经帮你找来了，不知以作何用？”
罗玄不说话，谨慎用银镊夹起金蜥蜴后颈薄皮，将它拎在空中，又以针刺破它背后毒腺，浓绿色毒汁顺着悬垂无力的尾巴一滴滴落入瓷盏中。
梅绛雪想凑近观望，却被罗玄以臂拦开。
“金蜥蜴剧毒无比，万不可靠近这些毒汁，以免沾染。”
梅绛雪听话地向后退了半步。
阿爹当年被金蜥蜴害成了那副落魄模样，可见毒性凶猛。
取完毒汁，罗玄将金蜥蜴放在陶罐中，又丢了两只小虫进去，以作营养补充，金蜥蜴毒液需多次萃取，才能成效显著。
罗玄耳中落入了朝丹房而来的脚步声，他将方才所用的物什通通锁进丹炉旁的药柜中。
与绛雪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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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丹房做什么？”
聂小凤站在月亮门下，开口问询，
“绛雪说云南某处偏僻村镇有了疫症，我在与她商讨该如何应对。”
罗玄口吻轻松，梅绛雪也适时点头，以佐证阿爹所言没有问题。
聂小凤眼眸眯起，打量了二人一番，叹道“你们父女便瞒我吧，反正也不是头一遭了。”
罗玄听闻此言，自是心中有愧，梅绛雪则是上前去挽她的衣袖，柔声撒娇：“娘亲，我难得上来，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赏一赏这山上的风光。”
“一片素白，有何景致？”聂小凤不动声色的将绛雪的手从自己袖口拂下。
“我累了，先去歇息，你们父女自便。”
说罢，聂小凤朝卧房而去。
梅绛雪望着聂小凤的背影，清丽面孔上浮出忧虑。
“绛雪，你若想出去散心，不如我陪你。”罗玄说罢，便已经迈步朝前走去，梅绛雪一怔，旋即跟上。
二人一走，于暗处窥探的聂小凤便折返回了丹房，翻翻找找，除了几处常年上锁的药柜外，并无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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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在前方带路，梅绛雪沿他在雪中踩出的足印前行。
她难得生出童趣，将自己的靴尖抵在足印的最前方，朝后望去，脚跟处仍多出一大截。
阿爹的脚，比她宽大许多。
她抬眸望了望罗玄隐没在薄雾中不再挺直的肩膀，忽觉一阵哀伤。
懵懂稚子无忧无虑承欢于爹娘膝下的快乐，她从未感受过，不论是在这位少言寡语的阿爹身上，还是在那位覆手无情，搅弄风云的娘亲身上。
平心而论，聂小凤待她更好，可不知何故，她就是更偏心阿爹。
尽管她不欲承认，但她也曾猜测过，许是因着阿爹的正道身份。
与阿爹近亲，能让她褪去冥岳妖女的身份，正大光明的与她的方大哥相伴一处。
真是虚伪，梅绛雪暗叹自身。
她最不屑的冥岳教规中所言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倒是被她践行得淋漓尽致。
可她无法回头，她始终痴恋方兆南，就算背弃亲娘堕入地狱也在所不惜。
聂小凤对她有恩，诚然不假。
可她多年来在冥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多次深陷性命之虞也是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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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多次搭救她，却也多次将她置于死地。
攻占少林时，她身受重伤躺在床上抵死挣扎，神志不清地唤着娘亲，想要寻求庇护，朦胧中却只窥见了聂小凤不悲不喜的面容，她就这么站在床边，饶有兴致的观望着她的痛苦挣扎，丢下一句“命是你自己的，有本事便痊愈给我看。”说罢便绝尘而去，不肯为她渡来一丝内力。
她有孕想要脱离冥岳，按帮规生生受了不计其数的掌击，口唇流血，九死一生。
原以为这样便可偿还一切，与冥岳再不相干，却不料被云梦莲率领三獠围追堵截，她仍记得云梦莲立于山石高处，朝她施放冷箭，她旋身避开，云梦莲怒斥一声，振振有词“师父有令，诛杀叛徒！”
云梦莲的话是真是假她不知，但她知晓，若无聂小凤允肯，云梦莲怎敢行此举。
她遭受重击又躲避追杀，身体孱弱，以至胎儿难保。
不止如此，她的方大哥也背弃了她，那一晚，她独坐雨中，痛心断肠。
冰冷雨水混着滚烫泪珠浸入血肉，她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只盼着能同随腹中之子一同消逝。
自那之后，她对聂小凤，对冥岳再不留情，也绝不手软。
只是不知为何，聂小凤反倒开始一次次宽恕她，就算擒了她也只是苦口劝诫着她重回身侧，亦或不痛不痒的出言威胁，处处留情。
聂小凤那时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为何如此？
她想不通，许只是因她离开，聂小凤觉察到了蒲红萼与云梦莲的无用愚钝，怀念起了她这只能时刻讨得她欢心的乖巧鸟儿。
知己难求，谁人不盼？
聂小凤为冥岳之主，身边人皆惴惴畏惧，无人敢去揣度她的心意，只有她敢兵行险招，谋求她的赞许重用，为自己在冥岳拓出一番立足之地，保全自身与想要保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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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聂小凤似是对她留情关照，又生出不切实际的妄想，将她骗入假血池，以身阻拦她诛杀方兆南与余罂花，结果便被无情打落火山口。
她又一次自视甚高。
可笑，可叹！
下坠过程中，她紧闭双眼，只想着，这次终于要解脱了吧。
她这种可悲至极的人，本就不该留存于人世，她一生中无父母呵护庇佑，无郎君关心疼爱，只有一位对她尚算不错的师父，却一次次翻脸无情，恩威并施，将她逼入绝境。
就要坠地的那一刻，她忽然去想，若师父事后知晓她是她的亲生女儿，是否会悲痛欲绝。
也像她失去亲生骨肉那时一般。
很快又被她否决，怎会？
师父曾与她说过，她的腹中子只是罗玄的孽障，与她无关。
若有朝一日相遇，顺心便养在身侧，不顺心便绝不留情。
她只是一个孽障，又如何能掀起她的波澜？
泪自眼角划过，不知流去了哪里。
脑中空茫，心痛的滋味却做不得假。
她与聂小凤本就只是互相利用，何必自作多情多生感慨。
背后并没有传来意料中的噬裂剧痛。
她懵然去看，只见一位须发花白，形销神衰，却仍残留几分凌冽之气的老者，端坐轮椅展臂将她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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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看了她垂落在空中的小臂许久，接着将她放于冰凉石板，轮椅声渐远。
他几乎不与她说话，除了刻木人，观日升霞落，便是去硫磺池。
但她还是从洞中冰火两极的奇异构造与石壁上篆刻的武功秘籍拼凑出了她身在何处，老者又是何种身份。
这里是血池，老者便是绝迹江湖的神医丹士罗玄，也是她的亲阿爹。
知晓了一切，她不厌其烦的以聂小凤荼毒武林为由，去劝那位不动如山的阿爹重出血池，平定江湖。
倒也不是因她怀有什么雄心壮志，只因兆南与玄霜还在聂小凤掌中。
阿爹似乎已经年迈昏聩，不论她说什么，他只捏着手中木人，无言刮削。
有一次，她生出倔强，硬是在他就寝的石室中自傍晚站到了天明。
阿爹虽仍没有松口，她却知晓了些不得了的关窍。
夜半时，潮湿阴暗的血池，稻草铺就的冷硬石床上，老者于睡梦中紧闭双目，口中喃喃“小凤……”
声音温和低柔得不似从他这具就要行将就木的枯寂躯壳中发出。
原来这位不理烦尘琐事的世外高人，也只是一条可怜虫。
爱而不得，只能于遥远记忆，虚拟幻境中颓靡沉醉，难以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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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鸽飞回，聂小凤率领麾下正朝血池赶来。
明白了阿爹靠不上，她自行催动机关，阻拦聂小凤。
只可惜血池机关对于闭关后武功大成的聂小凤来说，仅仅搔痒而已。
母女还是碰面，她似乎看见了她眼中的泪光。
为何？为何？
她尚未想清楚，就听得聂小凤又以方兆南性命威胁，逼她和玄霜唤她一声娘亲。
又是恩威并施的那一套。
她与玄霜不肯就范，双双被擒。
阿爹的石室传来了刀刃摩挲石墙的刺耳声响，她与玄霜暗叫不好，忙跑了过去。
聂小凤似已失去理智，将宝剑横架在她与玄霜颈下。
“罗玄，你再不自尽，我就杀掉你两个女儿！！！”
听闻这句话，再垂眸望向闪动的锐利剑光，她的心出奇的平静。
果然，她与玄霜只是聂小凤威胁阿爹的筹码。
只是她不明白，阿爹如此痴迷于她，为何她的面孔上还有一副被抛弃的孤单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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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走了。
宝剑滑落。
聂小凤成了失心疯。
她怔在原地，观瞧聂小凤痴傻呆滞的面孔。
原来……她才是付出最多真心的那一个。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众生皆苦。
高伟如罗玄，冷血如聂小凤。
通通只是人世间悲欢离合，因果轮回的玩物。
指尖一痛，似被利刃割伤，原来是她握住了上官炜刺向聂小凤的宝剑。
她不是一直盼着聂小凤死么，她死了，兆南再不会有威胁，武林也可太平？
战况紧迫，容不得她多做思考，她与玄霜拉着聂小凤四处奔波，躲避上官炜、余罂花的追击。
一处隐蔽石室中，她将聂小凤安置在此，出去打探敌情。
玄霜一脸焦急的找到她，说聂小凤不知自己游荡到了何处。
再见聂小凤时，她已恢复记忆，又变成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女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