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七月十七日,英宗率大军出京。八月初一,驾抵宣府。
杨洪率众将出城十里迎驾。他跪在尘土里,听见銮驾的銮铃由远及近。
“杨爱卿平身。”
他抬起头,看见年轻的皇帝端坐在马上。明黄的盔甲在烈日下刺得人睁不开眼。皇帝身边,王振那身大红蟒袍格外扎眼。
“宣府粮草可足?”王振笑吟吟地问。
杨洪的心猛地一缩。
“回公公,足。”
“足就好。”王振点了点头,“陛下此番亲征,是要犁庭扫穴的。杨总兵可要尽心竭力。”
“臣……遵旨。”
他叩下头去,额上的冷汗渗进了泥土里。
大军没有在宣府停留。英宗要走,谁也拦不住。临走前,皇帝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朕回师时,再细问边镇之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到杨洪耳朵里,却像一道闷雷。
细问。两个字,足以要他全家的命。
八月初十,杨俊从独石逃回宣府。
他的盔甲歪斜着,脸上全是灰,一进门就跪倒在地。
“爹,独石、马营、云州……十一座城,全没了。”
杨洪背对着他,声音出奇地平静:“怎么没的?”
“瓦剌阿剌知院部来攻,儿子……儿子守不住。”
“守不住?”杨洪转过身,盯着自己的儿子,“还是你没想守?”
杨俊张了张嘴,没说话。
父子二人对视。帐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良久,杨俊低声说:“爹,沈固已经到了大同。”
杨洪眼角跳了跳。
“他若查出账目有亏,必禀报王振。王振那厮,翻脸比翻书还快。到时候……”
“到时候你我父子,便是那刀下之鬼。”杨洪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土木堡。”杨洪忽然开口。
“什么?”
“皇帝要回京,必走土木堡。那地方南面有河,西面是山,一旦被困,插翅难飞。”杨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有一支军马,从南坡而来,穿着我大明的衣甲……”
杨俊的眼睛亮了,又暗了。
“爹,那是弑君。”
“弑君?”杨洪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救他,他回头查我的账,我全家还是死。他自己闯进死地,与我何干?”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来。
手在抖。
墨滴落在纸上,洇出一团黑渍。
“传令下去,”杨洪放下笔,“各关隘紧闭城门,无论何人叫门,皆不许开。”
“即便是陛下……”
“即便是陛下。”
八月十四日,英宗驻跸土木堡。
十五日,杨俊率部退至居庸关。他站在城墙上,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有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日。
身旁的副将低声问:“将军,土木堡方向似有喊杀之声,我等是否……”
“不救。”杨俊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塞外的风,“陛下自有天佑。”
他转过身,不去看那片烟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入夜,消息传来——
六师溃散,天子蒙尘。
杨俊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侥幸,有后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如释重负。
账查不了了。
谁也查不了了。
那天夜里,宣府镇总兵府的书房,烛火亮了一整夜。
杨洪对着墙上那幅舆图,坐了一整夜。舆图上,独石、马营、云州、赤城、土木堡……那些地名像是用血写成的。他老了,眼花了,看不清那些字了。只觉得它们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天亮了。他依然端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像。
只有案上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