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药肆，城北有荒陂。
李生昼里捣药，夜里埋人。
春埋疫，夏埋溺。
秋埋兵骨，冬埋饿殍。
木牌削名，薄纸记岁，土覆风卷。
李生每见日朝出城堞，暮沉古渡，心中便有一念，久而成结，鱼骨横喉。
日何其短，命何其促。孩提未长，发似见雪。新妇未老，灵已入棺。
李生由是常仰首望梁，思屋上别有一重天，天外别有一重门，门中或有掌命者，能回漏刻，住飞光。
五月，城中又起时疫。药釜昼夜不息，棺车相衔于道
一夕，城东桥下有白衣老瞽，弓背负琴，木杖悬铃。
瞽者坐碑旁，弹古调，声如枯井汲月，歌曰：“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桥上恰有棺车出城，麻索拖地，纸钱满路。车后有一小儿，问其母曰：“日明日还回，人也明日还回么？”妇人不应，抱牌位而行。
李生取酒授瞽者，问曰：“世间果有仙乎？可救人寿乎？”
瞽者饮酒，答曰：“寿不得长，生不得仙。秦皇使船，汉武筑台。茂陵埋骨，骊山封棺。”
李生归舍，尽散其物。书卷鬻于商肆，衾席赠于贫寒，药柜中所馀者分与里中老弱。所留者，惟药刀、名簿、酒壶、麻履而已。
鸡未鸣，月尚高，李生已东出。
行百里，至丹客之观。观门大启，炉烟中出。
阶前富室、县吏、老妪、童子，列若长蛇。
殿上有道士，谓众曰：“吞黄金，则骨不朽；啖白玉，则血不枯。”
李生绕入后院，见便桶狼藉，秽血成沟，墙下卧数人，腹胀如鼓，齿间吐玉屑，指甲尽黑。
其一少年，攫李生衣裾，喉中作声，不能言。
李生撬其齿，灌其汤，按其腹。良久，金玉与血俱出，少年始得一息。
前殿钟鼓未歇，方士售药如故。李生翻名簿，书曰：“某地丹客，以金玉换骨血。”书竟，弃观而去。
复东行，先至骊山，是夜无月，山气压地，草木不鸣。
李生提灯独行，循盗穴而下，行数十步，气渐腥冷，墓道两旁列土偶，执戈立朝。
再入，见沟渠纵横，水银流其间，银光贴地而走，映壁上星宿、云气、山海。
李生行至椁前，见棺钉如拳。
少顷，棺中忽有声，沉沉然，自木中出：
“海上三山，可有舟回？”
李生举灯向棺，答曰：“无舟回。”
棺中默然。过一息，又问：“徐福归耶？”
李生答曰：“海雾尚在，方士无踪。海中但有浪，不见仙门。”
棺曰：“朕并六国，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铸金人。天下之物，多入朕手。独海上三山，不入图籍。独长生二字，不受诏令。此何故也？”
李生答曰：“天下可并，死生不可并。人主之令，行于吏民，不行于日月。陛下能使车同轨，不能使昼停轮；能使书同文，不能使人同寿。”
棺中忽有击木之声，曰：“若再予朕十岁，当尽发楼船，穷东海，索方士，焚其妄言，拘其真仙。若三山有门，朕必得叩之；若天上有籍，朕必得夺之。”
李生曰：“陛下少逐六国，壮巡天下，晚求蓬莱。所逐者得，所巡者见，所求者独不得。三山若可兵取，海上早悬秦旗；仙门若可吏治，方士不敢欺朝廷。陛下至此，尚不悟乎？”
棺中之声忽曰：“汝见朕，何不拜？”
李生答曰：“生人之礼，拜生人之主；墓中之礼，只问墓中之人。陛下今在棺中，所失者天下。我来东行，为一问，不为一拜。”
此语落地，墓中竟起微风，吹得灯影摇动，照见棺前似有一人立起。冕旒垂面，袍袖曳地，腰间佩剑，两目吞光。
始皇帝曰：“汝所问何事？”

李生曰：“陛下求不死，为一身耶？为天下耶？”
始皇帝曰：“朕若不死，秦可无乱；秦无乱，则天下无争；天下无争，则黔首可得太平。朕求仙，未尝不为天下。”
李生听罢，答曰：“陛下并六国，天下遂重赋；作阿房，天下遂疲骨；求不死，天下遂入海。陛下不思身后事，故役天下以奉一念；不知顺尽，故穷四海以求长生。然日月自运，不待人主之令；草木自荣，不受帝者之封。纵得仙山，亦未必能留飞光于辔下。陛下每言为天下，天下言陛下之惧死。”
水银河忽地一震，银波拍岸。
始皇帝曰：“死有何可惧？朕非惧死，朕惧未竟。书可再写，法可再整，胡可再逐，海可再穷。朕非惜一躯，朕惜天时未入朕手。”
李生曰：““若天时可为人执，则羲和安所驭日，望舒安所挟月，四序安所变迁？陛下所欲者，非独延年，乃六合之内，无一物不入约束耳。世间自有天时，非车可载，非印可封，非诏可使，非兵可逐。”
语毕，墓中遂寂。铜车不鸣，土偶如听，石马俯首愈深，惟水银河贴地而流，其声汩汩，夜漏将尽。
李生复执灯而进，乃曰：“陛下驱海内，尽天下之巧力，凿地为宫，水银为川，绘列宿于四壁，使地下别作一世界。然铜车虽设，不驾返魂；石马虽具，不驮生魄。至于海上有无仙路，于大秦已无所益；方士有无欺君，于陛下亦无所损。今当问者，只在既不得仙，何以安此朽骨。”
始皇帝曰：“朕平六国，摧强侯，所学者皆制人之术；长生二字，朕实未知。朕闻东海之外有扶桑，烛龙所在也。有神人居处，不死不灭。故遣方士，发童男女，金玉而求之。今使者不返，楼船无书，朕遂抱恨而入地。汝既敢以此言折朕，必非庸人。”
又曰：“汝为朕往，过渤海，寻扶桑。若海上果有仙门，为朕叩之；若有神人，为朕问之。始皇帝平定海内，何以不得与天地同久？若彼处竟无仙，不过云雾欺人，亦当归来告朕，使朕绝此一念。”
李生长揖曰：“若果见神人，李生当为陛下问之。若海上但有波涛，无见仙山，亦当归以实告。”

完了，本来想写个3000字短篇，这个篇幅直奔万字去了。

善

出骊山，东风渐恶。李生行数十里，至茂陵下。
茂陵之气，不类骊山，无铜车当前，无银河映壁。墓门半圮，甬道空长，东风穿堂折转，声作呜咽。
李生执灯而下，所见皆败。
文绮朽烂，一触成灰。昔年所献西域奇卉，根尚抱土，枝叶枯槁。
再入数步，则见一铜仙人，长身擎臂，掌承露盘。今盘中无露，惟余积尘。
更前，李生见玉片散陈，金缕犹缀，知是旧时玉衣。其侧丹鼎倾覆，尚有朱痕。
忽闻啜泣之声，李生因而问曰：“陵中泣者，武皇帝乎？鬼乎？”
其声答曰：“昔为人主，今为冢鬼。帝与鬼，何所异耶？”
灯焰微侧，遂见棺旁坐一老者。冠不整，衣不正。袍袖垂地，手抚白骨。
武皇帝曰：“长安城外秋风，尚如元狩时否？”
李生对曰：“秋声如故，汉宫非旧。”
武皇帝曰：“朕少时闻秋，思射猎。壮时闻秋，命倡优和歌，临汾水作《秋风辞》，辞中有言：‘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群臣但以为辞，朕自知其为谶。”
又曰：“朕通西域，穷殊方，起建章，开上林，聚天下可悦目荡心之物，罗于殿陛之间，意谓人间至乐，尽入掌中。孰知得之愈多，则可失者亦愈多；爱之愈深，则可哀者亦愈深。及年至暮，见月则知亏，见花则知谢，闻弦管则先觉其歇，未尝不在欢会中，先见其散也。”
李生闻之，曰：“陛下所畏者，非死也，乃失也。”
武皇帝曰：“此何谓也？”
李生曰：“草木不知秋，故春尽而无伤；禽鸟不知老，故命终而无恨。人之一苦，在先识其将失耳。陛下平生极富贵，极欢娱，极恩爱，故亦极知繁华之易冷、红颜之易空。故海上诸仙，未必真可延年，而陛下终不能不问。凡求长生者，多非恋生，正为恋所爱耳。”
帝默然，墓中风复起，过败帷，拂玉衣，吹残灰，故人长叹。
久之，帝举手中白骨，曰：“此骨，子识之乎？”
李生谛视之，对曰：“不能识。”
武皇帝曰：“子不能识，朕亦不能识。一则卫后，一则据儿。二人皆与朕最亲，亦皆为朕所负。及入此重泉，玉貌销歇，恩怨都尽，既而骨皆一白，尘皆一色，不复可辨。”
语至此，哭声忽满一室，大恸长号，李生闻之心骨皆冷。
武皇帝泣曰：“据儿生而温谨，入则问安，出则守礼，不以储位自矜，不以宠爱自恣。朕每见其好生、宽厚、近儒，心常轻之，谓其不类朕躬，不足任天下之重。故每见据儿之和，辄谓之弱；见据儿之恭，辄谓之怯；见据儿之仁，辄谓之不断。”
其声忽裂，竟不似帝王，如老病之人：“及巫蛊事起，兵交阙下，朕方知此子非柔也，乃厚也；非缓也，乃深也；非不能断，乃不轻断也。彼奋而起，非敢反父，特欲诛江充、雪谤书、明肺腑而已。据儿势穷道绝，奔走湖县，道中吏民，或匿之空舍，或授之饮食，老者扶杖而泣，少者执兵而从。至于自经，犹不忿以逆名加其身，乃知据儿之骨，不在阵前，只在势穷道绝之日，尚不肯折。”
“今居泉下，乃知汉家诸子，未有如此儿也。平居则能屈，临事则能伸。在上不骄，见危能断。受冤而不失孝，赴死而不失节。去病可为汉家开数千里之土，据儿乃可为汉家守数百年之业。朕识卫、霍、公孙、汲黯，自谓知人。独于亲子之前，昏于一念，不识其骨，不识其心。此朕平生第一错事。”
李生闻之，不觉低眉。
帝又曰：“卫后起自微门，入主椒房，不妒，不矜，不以外家骄人。朕少年游宴，则侍左右；朕中年多事，则镇宫闱；诸子之教养，六宫之节度，多出其手。数十年如持满器，未尝一失。及妖蛊之祸入禁中，朕竟不一召，不一问，不容一辩。如此皇后，死于朕疑；如此太子，死于朕怒。可笑朕求海上仙、云中药，欲留春色、驻流光，到头来，春色未留，先自斩其花；流光未驻，先自绝其嗣。”
李生执灯而立，久而后曰：“陛下今所痛者，非但失也，乃失而后知其不可复得。知天下之人易，知膝下之子难；制四海之兵易，制胸中之一疑难。良后、贤嗣，皆死于此一疑耳。”
帝闻言长叹，声入空陵，曰：“然花谢尚有明春，月缺尚有来夕。惟东宫一炬，椒房一缕，自朕一念而绝，遂无来生。朕昔作《秋风辞》，但知少壮不可久。今乃知不可追者，乃一念既发也。”
复曰：“始皇使子东问扶桑，叩神仙之门。朕不更问帝业，不更问长生。子若至海上，见彼仙人，代朕问之。可有术使疑心不起，骨肉不离，恩爱不相残乎？若无此术，则仙亦无用，寿亦无益。又若幽明有路，子他日若见卫后，可代朕道一负。若见据儿，可代朕道一错。”
李生敛衽而答曰：“若见仙人，李生当为陛下问之。若通幽路，亦当为陛下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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