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然然叫我做父亲那年我还读高中。
我第一次见到然然是四年前的六月。在海港湾码头。
然然的父亲叫高南，母亲叫风云，是我初中同窗兼好友。他们这次从海南回来，是离开这里五年后第一次踏上家乡的泥地。
我接到他们电话是他们出发前的一天。
于是，这一天，我如约来到码头，站在码头水泥台上，迎着海风，眺望苍茫的大海，我的心也随着海水一样澎湃不止。
我没有办法不让心澎湃，在此四年前的今天，是我把他们从这送上去海南的船。那时，他们在学校搞早恋并且偷吃禁果，风云就在这个期间怀上了然然。结果是肯定的，学校开除了他们。学校开除的第三天，他们承受不住家里的压力和外界给他们的嘲笑，便决定离开这里，前往天涯海角，发誓一生一世不回来。
于是这一走将近五年。
站在码头我就在想，是不是上天早早做了安排，叫我把他们送走，然后叫我又来迎接他们，这叫有始有终。他们那些伤口是否缝合了？是漂泊的凄苦把他们的誓言粉碎了？
风在肆意吹我的脸颊，我任由它吹洗，最好能吹干净点，好给我那侄儿——然然，一个干净的叔叔。
从船上下来，高南和风云分别与我拥抱。
在他们黝黑的脸庞上我看到了他们漂泊的沧桑，在他们每一句寒暄中，让我了解他们生活的凄苦和郁闷。但我不明白，他们知道有今日，何必当初呢？
“爸爸，我要尿尿！”这是然然在我面前说的第一句话，他扯住他父亲的衣服，怯生生望着我。
他们的孩子那么大了？我暗自笑，同时悄悄把胸前的校徽摘下来塞进口袋。
“杂种屎尿多！快叫叔叔！”高南的声音变得很有力，还有点嘶哑。当初他追风云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很温柔。难道生活真的这么能磨练一个人？我甚至不相信，然然再一次叫尿尿的时候，高南会一巴掌甩在他的头上，而且很响亮的发出一声响。
然然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我的心猛的被什么纠住了一样。
孩子不敢哭，嘴巴瘪了几下，几颗泪水迅速从眼睛里流下来。他母亲风云没有动，勾着头，一言不发。我想，他们这次回来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我的心一下子沉重了。
高南告诉我孩子叫然然，生下来就是注定不会走路的废物。很多时候，如果有东西给然然支撑，他就能站起来走，若是没有支撑，有时候坐着都会跌倒，他的手还会像发羊颠疯一样抖个不停，唯一健康正常的就是那颗脑袋。
回想高南给然然的那一巴掌，我后来才真正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相信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我望着然然，百感交集。
孩子在高南恐吓声中，最后喊了我一声叔叔。
我笑了，去抱住然然。抱住他的那一刻，我眼睛特别涨涩，我想是因为海风吹的缘故，或者是虫子钻进去了。
这一路，只有我和然然在说话。
我和然然的距离就在那一路上拉近了。
周末我没有回家。
我对高南说，想去教然然画画，高南对我只是笑，讽刺的那种笑，叫我浑身不舒服。我认为高南是在轻蔑我，为此我是鼓足了信心一定把然然教好。我想自己是一个美术高考学生，还算有不错的绘画基础，教一个孩子是难不倒我的。结果证明，我的自信是狂妄的。因为然然的手握不住笔，根本不能画画。
然然画不了画就是拿不起笔，这就意味着他今后与学校无缘。我在想，等过几年他长大了，看到同龄人背书包去读书，他是什么感受？延后他的思想成熟，又没有知识，到那个时候社会是要抛弃他的。
我的心为此绞痛。
我承认对然然的疼爱，正如我母亲后来指责我的那样，过于感性。一次，我去看然然，刚走到他们家门口就听到他的哭声，一种叫人辛酸的哭声。进去一看，高南拿一根皮带站在然然的面前，然然趴在地上哭着，他的额头红肿，淤血的那一处正往外冒血。
高南是在我的叫喝声中停下手中的皮带。
这是他的儿子吗？我迅速跑过去把然然抱起，不料高南的皮带落下，打在我的肩膀上。
那种疼，是锥心的疼，火辣辣的疼。
然然才几岁的一个孩子，能受得了吗？
“我打死也是自己的孩子，别人管不着！”高南就是发威的老虎，血红的眼睛瞠视住我。
我说：“他是你的孩子！”
我是激动的，同时，也哽咽着。风云告诉过我，孩子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我说：“你打吧！我替你儿子顶了，以后你要打他，请你先通知我。你想打几下，想什么时候打，我都给你！”
要不是然然这次昏死过去，我想高南是不会罢手。
还有一回在街上，我和他们一家三口碰见。然然见到有人卖烧饼，香喷喷的就把他吸引住了。我就给他买了两个烧饼，对他说一个在路上吃，一个回家吃。然然伸手过来接的时候，高南喝住了他。
高南说：“杂种！羞不羞！人家给东西就要，光知道吃！”
然然不敢接我的烧饼，嘴巴抽动几下，眼睛噤满泪水。我狠狠瞪了高南一眼，把烧饼塞给他头都也不回就走了。我知道，再呆下去，我会为然然打高南。我常常这么想，尽自己的能力做一些事情，并且做得完美，然而对于高南，我在然然身上无法做得完美，因为我是我，我不是高南，我不是然然的父亲。后来我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手制造的“完美”又亲手捏了个粉碎。风云哭着来找我，说那天他们带着烧饼回家，孩子没吃上，风云就说了高南几句，高南不高兴了就拿然然出气，打得然然鼻孔血管出血。我听风云这么说，十分的懊恼，自责，愤怒！可是，我是我，我不是然然的父亲！
一连几天，我的心里都装着然然，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特别想到他那可怜的眼神，我就有想哭的感觉。我努力去分析，以然然目前的状况算是列入“废人”行列了，就如高南所说的只有脑袋才是正常健康的，那么高南就是因为儿子的缺陷才心理不平衡！他那是一种积郁，一种病态！他是对然然失去了信心才这么对待他的！
我知道然然很健康，我认为他的所有地方都健康。
然然很聪明，我教过他念《三字经》，不多久他竟然会背诵。我觉得上天是很公平的，让一个人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却又在你生命的另一部分加倍补偿回来。
我想，我找到高南的希望。


一有空，我几乎是和然然呆在一起。
高南对我没有任何意见，我在的时候他们夫妻两个就出门一整天不回来。有时我就想，他们把孩子往家里一锁就出门一天，孩子饿了怎么办？于是我找了个机会做高南的思 想 工 作，不料他说，吃的东西早放在床上了，饿了他自己会拿来吃，死不了！我彻底被他的话震惊了。有时我不敢从幼儿园门口经过，怕的就是见到孩子们幸福快乐的样子和听到他们的笑声，这让我联想到然然。可是，我放学的时候都几乎要从一所幼儿园门口经过，每一回我的心都纠得老疼。
然然的手不能动，我除了教他念书，还写字给他看。我想我写多了，他应该能记住的。我很少教他现代文，我认为现代文学都给人灌 输一种极 端的，叛 逆 的思 想。我不想给然然灌输这些东西。但是我错了，有一回，他用我教他的关于王安石的一些句子跟我说：


“时然而然，众人也；已然而然，君子也。已然而然，非私己也，圣人之道在嫣尔。
时乎扬墨，已不然者，孟轲氏而已。时乎释老，已不然这，韩愈氏而已。”
我不知道他想说的意思，但心痛之余感到无比的欣慰。他不开心时，我常教他念《淮南子》的句子：嫫母有所美，西施有所日。当他忧郁的时候，我教他读《晋书》：愿乘风破万里浪，松柏三姿，经霜犹茂；蒲柳之质，望秋先零。他高兴时，我教他《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曲。半年间，我把我们图书馆的《毛诗》《论语》《礼记》《孟子》《唐诗》《宋词》《老子》等等这些书借来，一字一句教他念。
我无数次对自己说，一个孩子要真聪明起来，你挡都挡不住。可惜的是上天造物，却给他终身遗憾，对于然然我所能给的就是那么一点点。


我常常考然然。
我说：“不是自己的东西，怎么说？”
他说：“道不拾遗，民不妄取！”
对于亲情我不知道他懂不懂，但他却这么说：“亲者割之不断，疏者属之不坚。”
然然是健康的，所谓身体四肢健康的人有几个能和他比？我直接跟高南说。
春节期间，我想把然然接回家，高南不同意。
春节一般都是孩子的第二个“六一”儿童节，在这节日里，他们尽情欢乐。我不知道然然被困在冷冷清清的屋子里听屋外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笑声，他心里如何感想。我想要是一个大人，独自漂泊在他乡，那么在这一刻他是难过的。
或者我错把然然想成了成年人。
“然然，愿意和叔叔一起过节吗？”我问他。
然然点头。
“那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好吗？”
“爸爸不高兴！”
我能说什么呢？我紧紧搂住这懂事的孩子，亲了亲他惨白的脸庞。
我问然然：“你说叔叔好还是你爸爸好？”
他高兴搂住我的脖子说：“叔叔最好！”
我说：“那叔叔做你爸爸好吗？”
他说：“好！可是我已经有爸爸了。”
我说：“那你就叫叔叔做父亲，好不好？”
他愣了，小声地说：“父亲是什么？”
我笑了，说：“父亲就是爸爸，和爸爸一样的人。”
然然欢欣地笑，不停叫我做父亲。
我从来没这一刻那么欣喜，原来做父亲的感觉那么幸福。


元宵节，我带然然逛灯会。
灯会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他的鼻孔不停流血，风云无知地用破布给他堵上就不管了，孩子鼻子里的血不但没止，还一个劲向外冒，到最后实在不行了，风云才哭着喊着把孩子送医院，而高南那会正在喝酒，根本不管孩子的死活。
我是接到风云的电话才赶到医院的，看到然然浑身抽搐，脸色比白纸还白，我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下去。
后来医生说那是因为孩子的鼻孔血管破裂过造成的。
一个聪明的孩子就这样了？我责问自己。
我风风火火跑去找高南，我骂他，甚至还打他。
高南没有还手，连眉头都不蹙一下。我说高南，你们的孩子我不管了，再聪明的孩子也不是我的，即使我能教他很多的东西，即使孩子叫我做父亲。我发誓，我不管了。
一个月后，我从长沙考试回来，在火车站的一个小角落，我惊奇地见到了然然。他被遗弃了！那双眼睛望着游移流动的人群，他一点恐惧都没有，天真得让你觉得他在玩游戏中。
背大包小包的我站在他的面前，当他认出我来的时候，竟然泪水泛滥，汹涌流出。哭喊着：“父亲！父亲！”
车站里的人纷纷回头注视着我们，此时我的眼涨得鼓鼓的，泪水刷的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儿子，然然！我心里这么喊他。我紧紧抱住他，生怕他真从我手中融化溜走。
那一天是二00四年二月七日，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那是我把然然从火车站带回家的第三天，高南来找我，坚决要把然然领回家。
然然哭了，喊了。
“我不要爸爸！我要父亲！我要父亲！”
然然紧搂住我的脖子，他的泪水滴在我的脖子上。
我说：“然然乖，和你爸爸妈妈回家，我有空去看你。”
“我不，我不，我不要爸爸！我不要爸爸！”
然然哭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特别凄凉。这一刻我又有新的感受，孩子的纯真是坦荡直接的，谁对他好，他就向着谁，特殊情况下，他也会六亲不认。我总不能带一个孩子啊！我是个补习了一年的高考学生。如果高南不来，我还打算把孩子给他送回去。
我背着高南对然然说：“然然不听父亲的话吗？亲者割之不断，疏者属之不坚。他是爸爸，是你亲人，你应该跟他回去。我不是你爸爸，不能要你了。”
然而，他说：“薰莸不同器，枭鸾不接翼。你就是我爸爸！”
这一刻我不能不赞叹孩子的聪慧，在他的思维定向里，高南就是恶人。最后，我是狠心将他还给了高南。


高南接然然那一瞬间，我觉察到他要发火。
我对高南说：“别吓到他了！”
高南听我这么说便像变一个人似的，欢快接过然然，然然却是抱住我不放，泪水滴在我背后，湿得我难受。
高南说：“然然和爸爸回家，爸爸不打你了。听话！”
然然绕住我的脖子，紧紧的，我连气都快喘不过来。
高南的泪水禁不住流出来了，然然跟本就不领情，这点上，我是出乎意料的，难道然然不觉得这点亲情很珍贵？至少他爸爸掉泪水了。


第二天，我刻意留校，把时间交给高南和风云，其实我真的不愿意再回去面对昨天那种情景，那种亲情的悲惨，一幕可笑的悲剧。我当然不知道他们何时把孩子抱走的，也不知道又是一场怎样凄厉的挣扎。从学校回来，我母亲告诉我，高南和风云来接然然的时候，然然拿凳子顶住了门，他们是踹门进去的；见到然然那会，他正在地上坐着。
我母亲说：“他坐在地上，写字的模样跟你一样！”
那会，大家都惊呆了，风云捂住嘴巴哭，高南把头勾得低低的。良久之后，然然抖动的手停了下来，他困了，就睡了下去。
我母亲说他们一家三口走得很平静，然然很乖，就睡在他爸爸的怀里。


我问母亲：“他写的字呢？”
母亲说在床上，写得跟瓜藤似的。她说：“你要是真有这么个儿子，我看你比高南还高南，别义气做事了！”
我领会母亲的意思，无非是让我好好学习，考上美术学院。而我真不知道如何去回答母亲的话，我不觉得对然然是“义气”做事，可能一开始见到然然是有一点，但真正接触到这孩子的时候，自己是真的爱他，喜欢他。我想，我母亲是不会懂的。


瓜藤似的字就映在我眼前，在我眼里，我认为这是最漂亮的，最别致的字体。那是M-Z-D的狂草，是柳公权的手迹，是古今上下手笔能人的嫡传。
那张纸写的字是：
“时然而然，众人也；已然而然，君子也。已然而然，非私己也，圣人之道在嫣尔。
时乎扬墨，已不然者，孟轲氏而已。时乎释老，已不然这，韩愈氏而已。”


这是我写很多遍给他看的，今天，我看到一个奇迹，他写给我看的。
每日复习，做题中，我几乎把然然淡忘。我告戒自己，首先要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能拘泥在生活波浪的小细节里。然然可能现在生活在一个幸福无比的家庭里面，乐乎忘形，早不知道那个教他诗词的叔叔??父亲??是谁了。当然，这也是我想要的结果，在我心里我永远祝福他。
但是这天，风云给我打电话。
风云让我去她家一趟，我放下手中的代数题，骑上我那自行车就去了，到门口，听到里面哭声。这次不是然然的，而是高南和风云的，我的心猛烈被什么抨击了一样，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


高南说他累了，想离婚。风云当然不答应。她爱他，就这么简单。高南说不管风云答应不答应，他是不想背负了，那几年和风云跑去天涯海角是舒缓了一口气，但他认为那不是正常的生活，他需要正常的生活。风云说要是他真什么都不管，自己就死在他面前。
我听到他们互相陈述自己的想法后认为，情爱在他们面前已经不现实了。
我觉得，然然才是他们的背负。
就这样，我又把然然接回家，我对我母亲说尽可能给孩子一份爱，即使我多么的忙，都会抽点空回来陪陪他。一般周末有半天不用上课，我就把然然带到学校去，让他享受教室的气氛；带他去音乐室，让他摸里面的钢琴；然后带他去画室，让他领略伏尔泰，荷马，大卫的圣洁，让他触摸印刷品上徐悲鸿的杰作。


在画室，我一个同学问然然。
他问：“你有几个爸爸呀？然然？”
然然伸一个手指。
同学又问：“有几个父亲？”
然然手指指向我。
同学笑了，又问：“你爸爸做什么？你父亲做什么？”
然然回答说：“爸爸在生气，父亲在这里。”
然然这时候就揽住我的脖子，漾出无限的幸福感。我的同学从我口中得知然然会对诗，于是就想考考他。
同学说：“‘以若所为，求若所欲’下一句是什么？”
然然说：“犹缘木而求鱼也。”
“‘若’是什么意思？”
“是‘你’的意思。那你知道‘不谓小善不足为也而舍之，小善积而为大善’的下一句说什么吗？”
然然反问我同学。
我同学张口，不知道怎么答，扮一个鬼脸逗他。

晚上，我要是回家住，然然一般跟我一起睡。于是这一晚，我忍受到了凌晨才能休息，因为他躺在我身边叫我讲故事，讲完了一段又一段，他有问不完的“后来呢”。我真不知道我和他的相遇是我的倒霉，还是他的幸福。那段时间，我一有空就给他讲卡夫卡的《变形记》，还有蒲松龄的鬼故事。那段时间，他最兴奋了，时不时模仿变甲克虫，或者变蛐蛐。
对我来说，他就是个宝宝，一个不解世事的孩子。但相对别的孩子来说，我从他身上看到一股老成的思想，或者说是气度。
有段日子，他常守在电视机前看电影频道播放教育老片子《世上只有妈妈好》，那天我去洗衣服，忽然我听到片中的主题曲，以为电影播放完了，便要出来给他换节目，出来一看见他伸脖子在唱那首主题曲。一刹那，然然的整个形象像电影特写镜头一样深深烙在我脑海里。以后，我发现他特别喜欢唱歌，零零碎碎我也教他唱些流行歌曲，碍于健康成长，再后来我就没教。


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