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华大人！……”
他努力地想要更靠近路西华，却被几个侍卫两旁的天使拉开。
路西华望他一眼，便立即转过了头。
摩雅，以后的日子，我不能再保护你了。保重自己。
什么神，什么上帝啊，一样也是那么的……
我要离开这个被称为神圣庄严的地方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淡淡的语气却依然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两边的人不自觉的松开了手。微微甩甩袖子，不再犹豫，走向未知的未来……
摩雅望着路西华的身影渐渐远去。他依然等待着，可是路西华却没有再回首。
你，就这样走了吗？就这样的离我而去了吗？
泪，顺着柔美的脸颊滑落。
“这下看他还高兴……”
“哼，替他撑腰的人堕落了，看他还……”
刚刚慑于路西华而一度沉寂的讥讽的窃语又一次在耳畔回荡。
至少，我见到你最后一面了。
不，不是，决不是最后！我曾经承诺你的，即使你堕落到地狱，我也会跟着你。永远……永远……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于黎明的晨曦之中。随风散逸的蓝色长发，坚定的眼神。
身为九级天使中最高阶层——炽天使的贝拉丝哈福，似乎一直以来都那么深不可测。
注视着那在黑暗中挣扎的往日高高在上的身影，贝拉丝哈福眼中泛起一抹不可名状的情绪。
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贝拉丝哈福伸手一拂，景象消失了，又成为闪着神秘宝蓝色水光的深潭。
他转过身，看向来人。
深绿色眼眸中凄悲的神色让人不由得怜爱。他的心中掠过一丝抽痛。
“贝拉丝哈福……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急于知道事情真相的摩雅甚至忘记了该有的礼节。
贝拉丝哈福叹了一口气，抚上他的长发：“这些天，你不好过吧。”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摇摇头，感激他的关怀：“我没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些事，可能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什么事？有什么是我不该知道的？……”
贝拉丝哈福转过身去：“你别再问了。”
急急地冲到他的面前，直视他蓝色的眼睛，那之中有的是为难和……
“难道是因为我？”摩雅倒抽了一口冷气，退后了两步。
“没有，没有。不是因为你，你千万别瞎猜啊。那是因为……”
如深海宝石般的眼睛正期待着答案。
避开他的眼睛，以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路西华太出色了。”
“太出色了？……”突然品味出这句话中的含义，为心中冒出的想法惊骇不已，干净的眸子中盛满了不信，“难道是因为……”身为天使，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可是为何心中的恐惧不断扩大？……如果是那个人……不，不是“人”……那太可怕了……
看着摩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贝拉丝哈福又轻轻叹了一口气：“的确，路西华的确是曾与拉法尔起过争执，但这决不是主要原因。所以我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只是徒增烦恼，变得更加绝望而已。”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摩雅下了一个决心。
他抬起头，以坚定的语气对贝拉丝哈福说：
“我要去找他。”
与其呆在这个已经堕落的天堂，还不如去追寻自己真正的梦想。
“你疯了么？路西华一个下去还不够吗？为什么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柔弱的他竟然会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想法？这是叛逆的大罪啊！若早知道会这样，自己是决不会告诉他真正的原因的。可是现在……一切都迟了。这样的想法一旦生根，就会如同地狱的藤蔓一般越来越长，越来越多，直到把你真正地拖向地狱，拖向那不属于你的黑暗之中……
“我要去找他。”更加坚定，摩雅说着便向外走去。
“等等！”一把拉住他，“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也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回想刚才关掉影象之前沐浴在血光中的路西华，贝拉丝哈福不寒而栗。无法想象如果摩雅看到这个情景……
“别拦我，我怎么能让他独自待在黑暗中忍受寂寞。我要去陪他。”甩开他的手，摩雅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
咬咬牙，贝拉丝哈福挡在摩雅面前，一握拳……
只觉眼前一片黑暗，朦胧中似乎还听到贝拉丝哈福的声音：“原谅我。”


“你……本来可以不必的……都是因为我……”有些愧疚的垂下眼。
“这和你无关，现在的天堂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堕落之地，不值得我再待下去了。”坦然的笑了，“大家都知道路西华是为什么被打下地狱的，只是没人敢说什么……那样的地方……”有些无奈，更多的是释然，“你只是给了我一个借口罢了。”
一句感激的话都说不出来，甚至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了然的笑了，“走吧，我知道他在哪里。”
“真的？”心思立刻被路西华的身影添满。

近了，近了，熟悉的身影就在眼前，快到了，快到了……
“路西华大人——”急驰的身形顿时刹住，不敢相信的捂住自己的嘴……

撒满阳光的上帝的花园——

血光飞舞——

温柔的路西华笑着摘下被惊的一动都不敢动的摩雅身上的毛毛虫——

筋肉撕裂——

“好可怕。”惊魂未定。
“它在未来也会成为美丽的蝴蝶的。”轻笑着将它放在树叶上。 

已经无生命的躯体掉落在一个人的脚边。他慢慢转过身来——

“路西华大人……”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贝拉丝哈福此时的眼中有着无言的心痛，最不想让他看见的情景，最不想让他看见的这样的路西华——
平和的脸扬满杀气。
溢满温柔慈爱的银眸此时却如同暴风雨之前的阴霾显得森冷。
周身闪耀着的阳光般的温暖已全然消失不见。
再没有人会认为这就是那个曾经仅次于神的六翼天使，再没有人能认得出这就是那位预示着光明的“黎明之子”，也许唯一没变的就是那天生的王者气质——不！那股气息也变了，从让人感到敬重变得让人感到畏惧，浑厚变得凌厉，温和变得冷酷，这样的路西华是摩雅完全陌生的，他会……

那深藏在心底的身影此时竟在眼前出现了，这是梦么？冷硬的面具几乎迸裂，勉强控制住自己——
“你来做什么？”毫无感情地发问。
已被刚才的一幕血腥屠戮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心阵阵抽痛，他这些日子过的都是什么生活……好久才轻轻地吐出一句：“我，我答应你的，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哪怕是……”
“这地方是你可以待的么？……”
“可是，我……”摩雅微微畏缩了一下，仍是固执地重复着，“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
心抽搐了一下，转过身，不敢再看他，逼着自己冷硬如石地反问：
“你？……我需要能够帮助我在地狱称王的人！你是吗？……你那么弱，即使在我身边又能做什么？……”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我的摩雅是属于阳光、属于爱的，决不是该待在这充满杀戮、血腥、仇恨的污秽之地……决不！
悲伤的望着那曾经期盼中的背影，终于彻底发现，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温柔祥和的路西华大人了。摩雅抬起头，望着那渐渐模糊的身影：
“对，我在你眼中的确很弱，但是我有爱，我会用爱帮助你；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
我会达成您的任何心愿，即使要用生命换取……

不再作天堂的花园中那柔弱的蝴蝶。我现在要为路西华大人而战！
夺取这个人间。证明你比神更强大。
在我心中，你永远比星辰更光辉。
微笑着迎战那来自冰雪之地的，雅典娜的战士……
他阻挡了你的愿望的实现，就是我的对手。
路西华大人，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
我要打败他。

一种痛彻心腑的感觉。
已经不是因为刚才所受的那必杀的一击了，而是心在痛。
从地上抬起头来，痛苦得失了神的碧蓝的眼睛很想要在最后的一刹那，看到心中最爱的人。
哪怕只有三秒钟。
第一秒让我承受他对我未竟任的责罚。
第二秒让我感觉他的紧拥。
第三秒让我对他说“再见”……
然而这无疑还是奢望。
面前的，只有“敌人”。
“对不起，路西华大人……”心中轻轻重复着这永远的遗憾，“我……答应你的……做不到了……我，没有……”
终于在对手的面前，化作一丝云烟。

冷峻地靠着七头龙宝座。
期待胜利的目光。
阴森的表情。
挑衅的笑。
突然感到一个很熟悉很亲切很温柔的小宇宙，冲进他的灵魂深处闪了一下，却又立即消失了。


在这一瞬，感觉如心被刀深深刺入般……
眼前突然漫天飞花，与着风中落蝶，如雨如泪般缤纷而下。碎钻般的冰雪结晶，在飘零的蝶影之间闪出异常的幻彩，却美得让人心碎。
花伴蝶落无声，雪随星坠无言。

突兀的站了起来，“没有用的家伙……又失败了一个么？”
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漠然的转过身，从七头龙座边走过，从默立一旁的贝拉丝哈福身边走过……
轻轻闭了一下眼，微微吐出一口气，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崩落了，没什么想要的了，没什么可以追求的了，既然无法再见到那原本可以在阳光下尽情飞舞的身影，那么——
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眼眶竟然有些发热，这陌生的感觉是什么？……喉咙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从内心深处涌动上来无法言喻的深深的失落，愕然地感到一滴滚烫落在冰冷的脸上，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是泪吗？……我也会流泪的吗？……
水色的宝石无声的砸在伏魔殿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片碎片都映出路西华的脸——没有面具的、白皙柔和的脸…… 
仰起头看向灰暗的天空，真的，该结束了……
慢慢转过身，看着仍在台阶上苦苦挣扎的雅典娜，看着她疲累却仍坚毅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情绪油然而生——这样的敌手，也该给予应有的对待吧！
沉默的看着没什么表情的路西华，贝拉丝哈福的眼光越来越深邃。为什么他什么反应都没有？摩雅的气息消失了，那样深爱着他的摩雅死了，他居然只是那样轻描淡写一句话！他到底在想什么？还带着那种眼神看着雅典娜……
一声“纱织小姐”吸引了他的注意，那身青铜圣衣显得格外刺眼，就是他的同伴，就是同样穿着这样圣衣的人杀了摩雅！
眼神瞬时变得凌厉，抑制不住的杀气弥漫了整个伏魔殿……

那就是彗星拳么？就算穿了黄金圣衣也只不过如此！毫不畏惧的迎上前去——突然一个情景让他分了神，来不及了！——金色的光球刺得睁不开眼，剧痛之中，仍为刚才那一幕震惊——
灰色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一点——那是一只死去的蝴蝶，那样静静的躺在伏魔殿的石阶旁，孤零零的……而一直冷酷镇静的路西华的手居然在颤抖，瞬时闪过的是……
寂寞的伤痛……

摩雅，他——终究还是，
爱你的……
放心的闭上眼，平静的化为一缕轻烟……

眩目的阳光，直射他的眼底，却刺得他心痛。
闭上已干涩的双眼。混沌的黑暗中，几星光感，慢慢化成了漫天透明彩虹色的蝶翼。还没来得及用意识捕捉住它们的形影，便又如飞花，纷纷飘零到心的视野之外。
再睁开，依旧是刺目的阳光。仿佛要在整个世界的上空和地面，投上一层异常光辉的金色。可是他却忽然觉得这一切在他看来那么可怕，可怕得如同沙漠。
这个世界，成了沙漠……
我要夺取这片大地，这片天空——为了摩雅。他本是属于阳光、碧空、鲜花与芬芳的。他的世界不应该只有黑的沼泽、红的血，和灰色的回忆。我不想让他为了我而永远堕于这暗黑肮脏的地狱。我要为他夺取这个阳光下的彩色的世界。我想再次看到斑斓之蝶在阳光下振翅轻舞。
可是，现在，突然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在这场战争中我终于赢得了这个世界，同时却永远地失去了至爱的摩雅。
眼前的金碧辉煌，在天空与我之间化成一片沙漠。
忽然一松手，放开了抓在手中作为交换这片大地最好筹码的——女神雅典娜。
清楚地看到那支黄金之箭向自己飞来。没有闪躲，从容地阖上银色的瞳仁。
金光和剧痛之中，嘴角却牵出一丝坦然的微笑。
那些小鬼大概会欣喜若狂地以为是他们凭自己的力量胜利了吧。可笑的人啊！……

为什么还有感觉呢？
我不是消失在遥远的时空中了吗？为什么意识还如此地清晰，分明地感受到身边的清冷？
这里是不是地狱？我又回到地狱了吗？……我一定是闭着双眼吧，可是为什么眼前那么清楚地浮现着——那眩目的阳光，那青色的火焰和混沌的黑暗，那蝶舞花飞的伊甸园——以及一双自己魂萦梦系的碧蓝如宝石的美丽眼睛……
我的心，看到了——所有出潭的追忆。


在天堂的花园他偎坐在自己的身旁，在离开的那一刻看到他哀伤的眼神，在堕入地狱失去希望的时候看到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在漫天飞花之中忆起他与自己共处的每一分钟……
摩雅，也许你不会知道……
在你向我许诺，要永远和我相依的时候，我何尝不想把这美丽的梦变成真，但是我只能残忍地告诉你永远太远。因为我早就知道晨星的光辉终究要湮灭于太阳的锋芒中……在我与拉法尔争执之后，就有预感这一天终会到来，我或许无法保护你一世……
在我故作镇定地离开天堂的时候，当我看到冲进人群的你，那双带着哀伤的眼睛……我唯一担心的只有你……我希望你可以照顾自己，保护自己……
你竟然自甘堕落来到地狱，那样柔弱的你竟然……可是，在这样的时候突然看到最爱的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大约也是上天的注定吧！……原谅我对你的冷酷吧，既然你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结果，我便要让柔弱的你学会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
面对满天的坠蝶和落花，我恨不得抛掉一切的伪装，笑着流泪，流着泪叫喊，叫喊着飞奔到你的身边，但是，我不能。因为我面对着我的敌手——雅典娜！还有她那些年轻却无所畏惧的少年战士们……
感到心似乎碎得连自己都不敢碰了，但是我却仍然要尽力地稳住自己，千万不能表现出任何的被惊动……在他们面前，我应该是冷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
我总认为自己拥有足够超越神的力量。但其实我也是多么脆弱和胆怯啊！……
他们用手接着飞落的雪的结晶，他们关心着自己的同伴……他们小声的互相询问着，为冰河而担忧着。
他们一定认为只有他们才有爱吧。
其实，我也很想去捧住那凋零的花与蝶……
我也很想，
留住对爱的最后一丝纪念……
你碧蓝色的眼眸是我的慰藉。你的誓言穿越了我的生灭。

“如果真的可以……路西华大人，我希望能永远和您在一起……”
你和我相遇在刹那，我却感觉是永远……

我的身体好轻盈啊……
从来没有感觉过如此放松……哪怕是身为天使的时候，也没有……
我要融入无边无垠的黑暗的清冷之中去了。
那双美丽的眼睛……让我在感觉没有完全消失之前，再用心看一眼他的样子吧。在此之后，就算是立即魂魄散尽，我也心甘。
摩雅……我不能像我想的那样，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此刻你在哪里？……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游荡于深黯之中，还能感觉到悲伤或是快乐的话……你能否听见我的心在呼唤你？……
我已经不能开口，已经失去了物质化的一切的感受，但是我的心还活着，还可以在这黑暗却纯净的幽冥里，呼唤你——
摩雅……
如果真的可以……我要永远和你住在那段回忆里……
对不起，摩雅。我还是没能把这个彩色的世界，送给你作灵魂的栖息之地。

心，向着一片注定的沉沦之地而去。
那是我曾经立于君主之位的——地狱。
穿越那记忆中的青色的火焰和黑色的混沌，穿越那岩浆般的地狱之河，穿越那流满黑色与红色的污秽的地面，穿越……
飞向遥远的沉没在心之海中的花园……

“路西华大人……”
好熟悉的温暖的感觉……在灵魂就将化作尘埃的一瞬，身后有一种似乎追寻了千万年的感觉……传来……
一种至悲与喜极交错的温柔。在这一瞬，想要留住我吗？……
在地狱与天堂的追忆的边界，猛然回首。
那如碧蓝深潭的眼眸，美丽的脸庞，正是我在这一生即将灰飞湮灭之前唯一的渴求。
我的灵魂，竟然再次流泪……
有千万句话，却已经无法说；只能颤抖地伸出手，努力伸向他的方向。
是你吗？……我真正的天使……我唯一的爱……
是你吗？……
“对不起，路西华大人。我没能完成战斗的任务，没能完成您超越众神的心愿……”
“摩雅……不要说对不起……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什么超越众神，而是……而是为了你……”
这个世界……这一切……本该……
我好想，好想和从前一样，看你温柔地伴在我的身旁……
太迟了，生命就将化成飞散的星尘。
欣慰的，我又感受到你的气息……
我的灵魂从此将和你永远融为一体。融入这清冷而静谧的飘渺里……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们永远在一起……
如果真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