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吧 关注:2,373,473贴子:84,110,381

回复:长篇小说《我们相遇在西安》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不过袁丽知道,岐山臊子面这个技能点,还是要抓紧时间点出来。一切莫名其妙的需求,最初都来自一个合理的想法。但是下午是万万不能给国内打电话的,因为时差中国还是凌晨。一个电话打过去,还不得把老两口吓个半死,以为袁丽出了什么大事。
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请教,苏木。当然也不能打电话,但是发个微信总是没问题的,等她早上起来有空回复袁丽就行了。
“亲爱的,我突然想起来,你在巴黎给我做的酸汤面。求食谱!越详细越好!”
出人意料的事情来了,信息发过去还没几分钟,苏木就发来了很长的一段话。
“番茄和芹菜切碎,炒成酱,然后加酱油、花椒粉、味精和盐调味,咸味差不多了就放醋,千万不要怕放多了,多了还可以加水。另外起锅煮面,煮面的时候下一把芹菜叶子。最后根据口味加辣椒,不够味还可以加别的调料。简化版的酸汤面也就这样了,想要更好吃就得放岐山醋肉,但没有一两个小时做不出来,我都是提前做好的,估计你就没注意过。”
紧接着苏木又发来一个链接,打开一看是下厨房APP里的一个醋肉的食谱,发布这个食谱的用户叫做“巴黎的太阳锅巴”。两个袁丽熟悉的元素叠加,估计这个用户就是苏木本尊。
“多谢,你怎么还没睡?”
“睡了,但没睡着。”
“这都要天亮了吧,明天还怎么上班?”
“还好,我工作比较自由。”
“什么工作这么爽?还招人不?”
“我是唯一的员工,你说呢?”
“哎呦,是老板娘啊!”
“呵呵,你这是‘光看贼吃肉,没看贼挨揍’,我这公司跟卖房的也差不多,自己养自己。最近没生意,我都想去中关村路边发小广告了。来个人,我就低声问他:专利要么?带劲的那种……”
“那也比我这个家庭妇女强。”
“池杉帮我找了吗?”
袁丽的兴趣来了,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老情人、红颜知己……那个孩子是谁的?袁丽的八卦火焰瞬间被点燃了,怎么都管不住不往歪了想。
“你什么时候有空?很久没跟你聊天了。”苏木这话,还真像是深闺怨妇和寂寞小三。
“我这里两张嘴,等着岐山臊子面,我现在就得按你的食谱准备醋肉,你那边也太晚了。要不等周一中午,也就是你的晚上12点,我每天中午其实都还比较闲。”
“好!”苏木的回复简洁,然后真的去睡了。
当天的晚餐就是一顿苏木风格的岐山臊子面,其实袁丽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醋肉不够酸,或者是西红柿放少了,最大可能还是芹菜货不对板。但杨勇似乎非常满意,满意到主动请缨洗了碗。
收拾完了厨房和洗衣机,杨勇带着孩子到书房去上中文课的时候,袁丽终于再次有了点个人时间,从冰箱里抓出一瓶葡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餐桌前想要看一会电视。
就在关闭冰箱门的一刹那,随着冰箱灯的熄灭,一些场景如同电影画面般从袁丽眼前闪过。同样格局的厨房,同样颜色的冰箱,同样的葡萄酒,苏木笑盈盈的把一杯葡萄酒递给袁丽。袁丽想起来,这个喝葡萄酒的习惯,就是苏木带给袁丽的。
袁丽没有像平常那样打开电视窝进沙发,而是再次掏出手机,翻出苏木的微信。苏木的朋友圈没有更新,袁丽仔细端详了一下小女孩的面孔,实在想不起来池杉长什么样子。又切换到了和苏木的聊天记录。
“我们相遇在西安(1991-1994).docx”
袁丽看了看这个文件,从名字上看是关于苏木高中时代的事情,也就是苏木和袁丽做同学的时代。于是袁丽点击了文件图标,微信的下载进度飞快地转完了一圈,然后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
“高中时代的开端……”,袁丽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前面几段,还真是回忆录,袁丽该说她有闲工夫呢,还是说她文艺呢。
上年纪的另一个标志是老花,比较小的字就看不清楚,比如手机上的文字信息,袁丽就得摘掉眼镜凑近了看,或者把手机拿远一点。即便如此,多看几页眼睛就有点受不了。
袁丽揉了揉眼睛,四下里看了看,算是稍微休息一下眼睛。可惜大晚上的,也没有个风景让袁丽远眺。


IP属地:新加坡21楼2026-04-13 09:45
回复
    袁丽的高中时代,自然和苏木一样起始于1991年的夏天。那年的中考后,袁丽从庆安中学毕业,以全班最高分考入了西安中学,可以说那是袁丽人生的巅峰时刻。
    在进入西安中学之前,袁丽的生活过得非常简单,三五零七厂就是袁丽的一切。袁丽的父母都在三五零七厂工作,袁丽的幼儿园是在三五零七厂附属幼儿园,身边的小朋友都是父母同事的孩子,连老师都和父母算是同事。
    升入小学,对袁丽来说就和喝凉水一样自然,三五零七厂附属小学。袁丽的同学还是那些幼儿园时代的小伙伴,只不过加入了一些非三五零七厂子弟,有几个还成为了袁丽的好朋友。
    初中对袁丽来说是一个比较大的改变,三五零七厂没有自己的初中,袁丽只好到几公里以外的庆安附中去读初中。
    庆安厂和三五零七厂一样都是军工系统的单位,只不过一个是航空器材一个是军服棉被。那个年代,很多企业之间都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合作,比方说庆安厂的子弟可以到三五零七厂附小上学,反过来三五零七厂的子弟也可以去庆安附中上学。
    有了初中的经验,其实高中对袁丽的改变不算是很剧烈,无非是上学的路程从十五分钟变成了五十分钟,从大部分同学都认识,变成了大部分同学都不认识。
    不过总的来说,袁丽的高中生活过得非常普通。能够通过残酷的中考,进入西安中学的每一个学生,可以说都是以高考和大学作为唯一生活目标。因此,整个高中时代对袁丽来说是压抑的,记忆都是带着灰色的,所以袁丽一直不觉得这段时间有什么可值得回忆的。
    袁丽曾不止一次梦到这么一个场景,阴暗的天空和水泥灰的建筑,袁丽站在穿着灰暗的人流里,向着一个方向蠕动。唯一有点颜色的是,袁丽手里抓着的一小束白色的小花。不知道为什么,梦里袁丽知道那是高三的冬天,但袁丽不知道在哪里和为什么。
    时至今日,袁丽的初中同学还时不时搞个聚会,微信的初中同学群每天都和菜市场一样热闹。每天上映着国际政治、股票走势、美食和时尚,还曾经爆出过一次同学间的婚外情。但高中同学们,高考之后就作鸟兽散了,袁丽几乎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
    人生是一段又一段的旅行,走过之后就只剩下了回忆。如今,回忆也没有了,这样的人生和没有发生过又有什么区别。
    而今天,苏木这个高中时代为数不多的好朋友,居然写了这么多字来纪念这几年,让袁丽觉得……怎么说呢,人与人的悲欢离合是不相通的。也好,高中那几年的时间,袁丽几乎无法回忆起什么成型的事情。苏木的回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算是袁丽的回忆。
    袁丽把目光重新投向手机屏幕。


    IP属地:新加坡22楼2026-04-13 09:46
    回复
      2026-05-10 20:08:39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06章 自行车王国的菜鸟
      指尖划过的手机屏幕,光滑的玻璃上瞬间泛起涟漪,阅读器里的汉字如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泛黄卷边的《西安晚报》报头在眼前浮起,空气里葡萄酒的香气变得有些甜腻,带着点橘子香精特有的气味,那是冰峰汽水被打开一瞬间的味道。手机屏幕向下滚动,时间来到了1991年的夏天。
      苏木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要写本回忆录,那么这本书的起点应该是1991年9月1日,苏木进入高中的那一天。当苏木站在高中的门口,回望过去的15年,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一部喜剧电影。
      这部电影的主角自然是苏木,剧情是关于一个小女孩如何在一个以第四军医大学家属院为圆心的圈子里,从小婴儿变成大姑娘的故事。而这部电影的导演和编剧,就是生活本身。如果非要在导演和编剧后面写上一个名字,苏木觉得可以写“西安”。甚至连这部电影的主题曲,苏木都已经选好了,那就是罗大佑的《恋曲1990》。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
      苏木在家属院内的幼儿园,度过了小学以前几乎所有时间。然后她走出家属院的西门,过了一条没有名字的马路,进入建筑小学,在这里从小朋友变成了小姑娘。接着苏木又走出家属院北门,进入了建筑三中。这一次距离比小学还近,连马路都不需要过,苏木在这里又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
      不管从家属院的哪个门出去,走不了多远都会有一大片小吃店。拉面、扯面、刀削面、油泼面、棍棍面、𰻞𰻞面……你能想到的面食基本上都能在这里找到。
      除此之外,面条的各种亲戚,包子、饺子、馒头、羊肉泡馍、葫芦头泡馍、水盆泡馍……也都应有尽有。
      对了,别看写了一堆的面食,那都是中午和晚上的正餐。甑糕、油茶、豆腐脑、油饼、油糕、油条、胡辣汤……这些东西过了早餐时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总之,总有一家小吃店会拦住你走出这个圈子的企图。
      于是对那时的苏木来说,世界只有这么大。这个小世界熟悉苏木,苏木也熟悉这个小世界的每一个细节。
      西门的门卫大爷来自河南……
      吃乾县豆腐脑,要到北门外的自由市场……
      小学门口的文具店,一年级的时候少给了苏木一根圆珠笔芯……
      家属院里的法国梧桐,春天会挂着吊死鬼……
      中学花坛里的一串红,吃多了会拉肚子……
      就连小学校门口的那只绿色邮筒上有几个坑,掉了几块油漆,苏木都能数得出来。苏木刚开始学骑自行车的时候,曾经一头撞在上面,贡献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划痕。
      在这半径一公里的世界内,苏木每天的生活如同老式闹钟。
      每天早上伴随广播中的“现在开始播送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苏木开始洗漱和早餐,等到“这次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播送完了……”的结束语出现,苏木准时出门上学。
      中午十二点,报话大楼整点的东方红音乐响起,苏木就像完成了半程马拉松的选手一样,准时地踏着音乐声落下那一刻进门,然后伴随着田连元的“上回书说到……”,和傻小子罗士信一起共进午餐。
      下午的生活稍微有些变化,苏木放学后可能会去某个同学家玩,或者几个人凑在一起,在医院的食堂做作业。不过,每天晚上六点半,是苏木万万不会错过的时间点,苏木对动画片一点都不挑食,无论是男生喜爱的《恐龙特级克塞号》,还是女生青睐的《花仙子》,苏木通通来者不拒。
      唯一能打破这规律的,就是生病。但即便是病了,也得经过父母的“专业评估”。
      每当苏木说“我不舒服!”,苏木的父母立刻抛弃父母的伪装,变身为冷酷无情的医生,一脸严肃地询问:“哪里不舒服?体温多少?张嘴…没发炎……不发烧,带两片感冒药去学校,自己掂量一下要不要吃。”
      如果真生病了,父母不会让苏木“轻伤不下火线”坚持去上课。他们会像普通医生一样,听心跳、看舌苔、量体温,最后完成开药工作。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卧室完成的,最后的结果总是:“退烧药,第一次吃加倍剂量,没事的死不了。”
      那一刻,苏木深刻理解了,“医者父母心”这句话对于普通患者和医生子女,意思是完全不同的。
      苏木的父母都是医生,一个内科一个外科,因此苏木可以享受看病不出门的VVIP待遇。就算是需要验血这种事,母亲也会开好处方,让苏木自己拿着去检验科找对门的张阿姨。
      有一次苏木好奇地问:“妈,你咋不直接给我动个小手术呢?”
      苏木妈白了苏木一眼:“手术可以等,你的作业可不能等!”


      IP属地:新加坡23楼2026-04-18 21:57
      回复
        这个半径一公里的圈子,是孙悟空给唐僧画下的保护罩。保护罩外的世界,发生什么样的大事,比如苏联解体、两伊战争、联产承包责任制和XX之交的风波,虽然或多或少地在苏木身边掀起了一丝涟漪,但丝毫没有实质性地影响苏木的生活。
        当然走出这个圈子的时候也不少,除了逢年过节的串门和走亲戚,学校春游最远去过几十公里外的南五台,但对于苏木而言,这些出去一下又回来的活动,更像是监狱的放风。相比而言,苏木反而更喜欢陪着父亲去买蜂窝煤之类的家务劳动。
        那时候,家里烧的都是蜂窝煤,隔上两三个月,就必须去煤店买蜂窝煤。从苏木上小学开始,苏木就取代了母亲成为父亲的助手。买煤需要煤本和煤票,零零散散一大把,苏木负责用书包来保管。父亲去煤店办公室交钱开票的时候,苏木负责看管三轮车。等到工人们把蜂窝煤搬上三轮车的时候,苏木则负责计数。
        从煤店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大上坡,三轮车别说是骑上坡,就是推上坡,也只能如同蜗牛一般蠕动。这时候,苏木也必须帮着推车,站在车尾把身体弓起,用不发达的肌肉对抗地球引力。这种反差对比,经常会引得路边有人议论。
        “木有男娃,女娃子当男娃子使唤。”
        回到家,苏木爸还要把蜂窝煤搬到4楼的家里。老苏有一个空的大抽屉当做工具,每次可以搬20块蜂窝煤。苏木力气小,只能用一个簸箕装上3-4块蜂窝煤往楼上搬。
        每次碰到楼下王强他爸,都要打趣一下苏木爸,“老苏你这是把女儿当儿子用啊,要不要让我儿子提前实习一下女婿的工作?你喜欢哪一个,我都叫来,先用后付。”
        1976年开始在全国普及计划生育,但抓得不算太严,苏木两岁前苏木爸妈还是有机会再生一个的。但当时两人一犹豫,苏木就成了家里的独苗。不像王强家,人丁兴旺,每天都热闹的跟菜市场似的。
        从幼儿园开始,王强就阴魂不散地和苏木同班,就连考到西安中学以后,苏木都没能甩开他。王强还没上高中就已经超过了一米九,从初中开始就已经承包了买煤的重任。王强的哥哥,比王强还要壮实,因此王强家壮劳力真的是产能过剩,急需对外输出。
        不知道该说老苏男女平等思想太强,还是他太想要个儿子。老苏从小就把苏木当儿子养,他宁可和王强他爸抽烟吹牛,也不会真的叫王强来帮忙,而是非要拉着苏木一起干。除了买煤以外,夏天买西瓜,冬天买萝卜大白菜,都是苏木必须参与的家务劳动。
        除了买煤这件事,算是走出保护罩的自由活动外,其实纯粹的旅游也不是没有。父母曾经不止一次告诉苏木,借着医疗下乡的机会,他们曾经带着苏木去过韩城、商洛、富平等周边县,看过破破烂烂的司马迁之墓,吃过树上摘的商洛火晶柿子。但是,苏木的记忆中完全没有印象,也许这个保护罩附带记忆清除功能。
        苏木在保护罩,或者说小世界中的生活,终于在中考后被打破了。苏木成功地考上了当时西安最好的重点中学,陕西省西安中学。终于从围城中假释出狱,每天可以到另一个被称为西安中学的监狱里面换换心情。
        按照现在的标准,西安中学到苏木家不过五公里,用任何交通形式都不会超过一小时。但是放在1991年的西安,这段距离想要按时到达,只有骑自行车这一个选择。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的第二天,比苏木还心急的苏木爸,就带着苏木在上学时间测试了一下公交路线。从苏木家出门到进入校门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出头,其中坐车不过二十分钟,其他时间都是在等车和步行。
        其实最让苏木不爽的,倒不是等车花了多少时间,而是公交车的行为艺术。和现在的公交车相比,那时候的公交车次实在是太少了,半个小时来一辆是常态。因此上车全靠挤,座位全靠抢,每次到站,售票员都要把身体探出车外,用手上的票夹敲打车身用最大的声音喊。
        “上车的往后面走!没上车的等下一辆,马上就来!”
        但是所有人都往车门挤,没有人把“下一辆”的话当回事,因此每次停站的时间都特别长,还特别吵。售票员的叫喊声,上车乘客的吵闹声,还有被堵在车门口下不去乘客的脏话,加上公交车换挡时压倒一切的轰鸣声。
        等乘客们都上了车,售票员就火眼晶晶地从人群里把刚上车的乘客识别出来。
        “到哪里?”
        “北大街商场。”
        “北大街商场一毛!中间的乘客帮忙递一下。”
        公交车的票价不贵,五分钱起步,按路程计费,大约是每四站加五分钱。五分、一毛、一毛五、两毛……不同价格的车票是不同颜色。但每个乘客是在哪里上车的,就全靠售票员的记忆力了。
        “那位女同志到哪里?”
        “我买过票了。”
        “你买的一毛钱的票,就只能到安仁坊。过站要补票。”
        “那我到五路口。”
        “五路口再补一毛……”


        IP属地:新加坡24楼2026-04-18 21:59
        回复
          因为逃票和买短乘长的人太多,售票员会抓紧一切时间来查票。为了节约时间精力,乘客和售票员产生了一种神奇的默契。乘客把公交车票贴在嘴唇上,远看一车的山羊,没有胡子的就成了售票员的重点检查对象。
          “车票买了吗?打开看一下。”
          公交车上有一套不成文的秩序体系,比如座位是要靠速度和身体对抗抢来的。肩膀抗住对手,趁着对方重心不稳调整,抢先坐下这是合理的。但要是伸手去阻挡,这就是犯规了,更不能在失去先机的情况下拉拽,这多半会引起对方的强烈抗议。
          但是不管谁抢到了,碰到有抱孩子的妇女,或者是明显身体虚弱的老人,绝大多数情况都会有人让座。如果碰上没有人主动让座,售票员就会出来指挥。
          “那个小伙子你站起来一下,把座位让给老人。”
          如果有人胆敢不遵守这套秩序,肯定会引起车上所有有座没座的乘客一致讨伐。苏木遇到过一次,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因为抢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座位,被乘客骂的逃下车去。
          公交车上最后一条规则,是要防小偷。西安的小偷多,公交车上的小偷更多,但是最多的还是经过火车站的公交车。
          “下一站解放路,大家注意钱包。”每次售票员这么说,其实多半是已经有小偷在车厢里了。
          “那个男同志,你到哪里?车票看一下。”如果售票员无缘无故地查票,很大可能是你已经被小偷盯上了正准备作案。
          “哎,看着点,你挤我干什么?”乘客里面有人大声地抗议,除了被真的挤了,多半是也是暗示你,有小偷正要向你下手。
          不过,除非车上有警察下手抓贼,否则售票员和乘客多半都不会承认看到了小偷,他们就是在查票或者抱怨。每个西安人都听说过这样一个传说:有个孩子勇敢地揭穿了小偷,结果并不是小偷束手就擒,而是一车成年人的沉默。小偷在下车的时候,把刀片夹在指缝之间,摸了那个孩子脸一把,给那个孩子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
          刚刚从小世界走出来的苏木,实在是无法习惯公交车的各种潜规则,所以苏木最终还是选择了骑自行车上学。
          苏木的自行车技术只能说是,可以勉强上路。在这个被称为自行车王国的国家里,在这个自行车王国中最适合骑自行车的城市里,苏木毫无疑问地低于平均水平。应该说,严重地低于西安市平均水平。因为苏木的小世界,小到让自行车的效率都低于步行。
          苏木的小学和中学,都近得根本不需要骑自行车。小学的时候,有一部澳大利亚电影《小轮车历险记》,讲的是三个喜欢骑小轮车的少年智斗劫匪的故事。电影里炫酷的自行车追逐戏,在西安引爆了一场自行车热潮,家属院里的孩子们,经常模仿电影里的镜头,做出骑着自行车上下台阶等特技动作。
          也是在这场热潮里,苏木随大流地跟着院子里面的孩子,一起学会了骑车。但苏木对自行车特技并无热情,从不参与他们的骑车打仗等游戏,因此车技就一直停留在新手阶段。这种情况,和现代拿了驾照但很多年不开车的女生相似。
          为了能够骑车上学,苏木在高中之前最后的一个暑假生活,是从补习开始的。只不过这个补习班,不是现在常见的那种初升高衔接班,也不是收费如同拦路抢劫的兴趣班,而是“不要钱所以不要谈服务质量”的王强自行车补习学校。
          王强就住在苏木家楼下,据说两家的友谊源远流长,有战友还有同事的双重加成,恨不得指腹为婚的那种关系。当然最重要的是,王强也考上了西安中学高中部,在一众大高个中学习成绩算是最好的。
          鉴于高中三年,苏木每天都需要骑自行车上下学,因此老苏和王强他爸在楼下一起抽了支烟,决定把苏木卖给了王校长,每天早上跟着他骑自行车到省体育场去打篮球,以此提高自行车技术。
          实话说,王校长除了有点黑得看不出丑以外,也算是一表人才。苏木初中时候身高就超过了一米六,在那个年代已经算得上身材高挑。但是苏木往王强身边一站,只能勉强顶到王校长的下巴。
          王强自己吹嘘身高已经过了一米九,苏木觉得这个牛吹得不算太离谱。王校长为什么能长得这么高,主要原因是他的爸爸。每次王强爸爸到苏木家串门,打开房门都只能看到他爸爸的半张脸,还有半张在门框上面。后来苏木知道,王强他爸原来有机会进男篮省队,可惜学习太好被淘汰了,才被迫当了医生。
          苏木家里原先只有一辆自行车,不是买不起,而是没必要。父母上班都在步行距离内,根本没有骑自行车的必要,还多了丢自行车的风险。家里唯一的自行车,在当年可是妥妥的豪车,永久的28大杠,放在今天至少是奥迪A6以上了。
          小时候每次全家出动,这辆28大杠都会承担MPV的作用,苏木爸骑车,苏木坐前面横梁上,苏木妈坐后座。买的菜放在车头前面的篮子里,或者用网兜挂在车把上。最夸张的时候,苏木妈手里还会抱个箱子或者包裹,搞得跟印度阅兵似的。
          苏木上中学以后,横梁无论如何都坐不下了,全家出行就不得不坐公交车。这辆28大杠就变成了老苏的专用买菜车,周末老苏会骑着车去炭市街批发市场买冰冻带鱼和八珍烤鸡。


          IP属地:新加坡25楼2026-04-18 21:59
          回复
            初中毕业的时候,苏木身高就超过了一米六五,在那个时代的成年人中都不算矮了。但永久的28大杠,苏木还是不能骑的。一个是身高还是差了点,二是28大杠太重了,万一摔车苏木可能自己扶不起来。
            可是新买一辆自行车骑到学校去,爸妈又有点舍不得。几百辆自行车放在校门口一起风吹雨打,新车也很快就成了旧车,再别说学校也是个丢自行车的高发地带。
            最后,小姨帮苏木爸妈解决了这个烦恼。刚刚转正升级的姨父,豪爽的给小姨买了辆新的金狮女车,原来那辆旧梅花车就给了苏木。苏木爸又花了一个星期天的时间,把所有活动部件拆下来清洗上油,然后给这辆旧车加了个前车筐,换了气门芯,调整了刹车松紧。这样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不难看也不惹眼,坏了不难修理,丢了也不心疼,很适合苏木这样的低龄新手女司机。
            让老苏没想到的是,暑假的第一个星期还没结束,苏木和王校长都对这个补习活动厌烦了。苏木的个子虽然不矮,但是毫无运动细胞,运球走步,上篮跑路,投篮三不沾,严重地拉低了王校长打篮球的乐趣。
            临时组比赛时,和苏木同一队的男生,以及和苏木做对手的男生,刚开始还因为有女生加入而兴高采烈,结果还没几分钟就脸上都挂满了绝望。因为苏木不分敌我,谁的球都抢,而且防守态度还特积极。至于防守技术,那简直就是蒙古式摔跤的加强版。时间一长,苏木也对这种活动失去了兴趣。
            有一天,苏木和王校长一起骑车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在水果摊碰上一个小学同学韩江。准确说,应该是碰上了正在摆摊卖水果的韩江。韩江不是家属院子弟,而是附近胡家庙的社会生。
            胡家庙这个名字,据说起源自元代的胡人聚集区,到解放的时候依然是四面打着土墙的村子,就算到了八十年代,依然算是城乡结合部。这里的学生家庭出身复杂,有些是村民,有些是手工业者,或者是小商贩。
            八十年代的小学,采用的是一种有条件的分区入学。每个学校都有一些对应指标,比如给某单位多少个入学指标,给某厂多少个入学指标,剩下的才对社会公开报名。因此,来自单位家属院的子弟,和来自五花八门家庭的社会生,就在学校里形成了若隐若现的两个阵营。
            小学里,孩子们对这种阶级划分并不敏感,绝大多数时候大家还是一起玩的。只不过由于家庭背景差异,以及游戏规则的差异,能玩到一起去的时间不多。到了初中,这种圈子变得明显了许多。就算到了九十年代初,有些社会生的家里还是没有电视没有收录机,想和同学们聊聊昨晚的电视剧、最近流行的歌曲都没条件。老师布置的课外书阅读,能够完成的学生大多也来自单位子弟,因为这个圈子里更容易借到书。
            韩江是小学里,和苏木王强关系比较好的社会生之一,特别是和王强还有些篮球场上的友谊。他分享给两人一个大新闻,他们的两个小学同学,最近要结婚了,邀请所有知道消息的同学去参加婚礼。
            “谁啊?”苏木的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她还在成天想着电视剧和动画片的年龄,居然就有同学谈婚论嫁了?这让她有些三观尽失。
            “王竞和于海,你们不知道?我们早就知道了。”韩江回答的很平淡,好像这件事是个常识,就跟班长和副班长通常男女搭配一样。
            “反正我没看出来!”,苏木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王强立刻也跟着摇头,和苏木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韩江若有所思的看了两人一眼,猜到的原因立刻开始解释:“他们两人其实倒也真没什么,看是肯定看不出来的。只不过,他们爸妈从小就订了娃娃亲。我们以前去于海家玩的时候,他妈告诉我们的。”


            IP属地:新加坡26楼2026-04-18 21:59
            回复
              娃娃亲这种形式,苏木是知道的。在苏木爸妈和同事的玩笑里,苏木早就被一女二嫁三嫁四嫁了,王强也没少在其中扮演过新郎角色。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玩笑。但这次,苏木才知道,有些人可没有当作玩笑。“封建糟粕”这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苏木的脑海里。
              “9月1日办婚礼,你们能来吗?酒席就在南张家村。”韩江可没想那么复杂,看到苏木和王强没有回答,又补充上了一句:“咱们小学同学来得不少,连吴红卫都来,你们应该没啥问题吧。”
              “吴红卫?他一个小儿麻痹还能去吃酒席?”这次轮到王强惊讶了。
              吴红卫什么时候患上的小儿麻痹,王强和苏木都已经不记得了,好像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这样。一只脚严重外翻,几乎是用脚背着地,只能靠另一只脚和拐杖一瘸一拐的走路。不但走路有问题,他的一只手也是像鸡爪一样抽着,看书写字时的姿势非常的别扭。
              小学有学雷锋做好事的任务,这一个任务在苏木班里,永远是超额完成的。男生们被分了班,轮流接送吴红卫上下学。如果赶上下雨,还要增加一个女生去打伞。每次轮到王强的班,他觉得吴红卫走的实在太慢,总是背着他走。因为这个关系,苏木也跟着王强去送过几次吴红卫回家。
              苏木请教过爸妈,吴红卫的这个病最好结果,就是维持现有的样子,而且很难活到成年。因为他说话也不是很清楚,明显是脑干也受了损伤。讲完科学道理,苏木妈义愤填膺的丢下两个问题:“他怎么没吃免疫糖丸?哪个幼儿园这么不负责?”
              不过,后来听到吴红卫是社会生,苏木妈的火气立刻就全消了,再也不提这件事和这两个问题。过了很久,苏木才间接了解到,社会生大部分其实都没有上过幼儿园,就算上过也不是那种正规的幼儿园,而是一些街道办或者小工厂开设的托儿所,管着孩子们吃喝拉撒就算是能力上限了。
              免疫糖丸这种东西,别说管孩子的大妈没听说过,甚至小儿麻痹这种病她们都不见得听说过。幼儿园和托儿所,听上去是一回事,实际上在这些细节上是天差地别。
              韩江对王强的问题感到了一些不解,抓了抓脑袋反问:“吴红卫为什么不能来?他不就是腿脚不方便吗?我们去把他抬过去就是了。”
              王强和苏木尴尬的点了点头,他们虽然也帮助吴红卫,但多少还是出于学雷锋的需要,并不是真的有多关心这个人。不过韩江并没有注意到,他依然顺着话题往下说:“吴红卫这两年情况好一些,走路还是不方便,但学习成绩还行,这次中考居然考上了铁路技校。”
              “不可能吧!”苏木的惊叹脱口而出,顿时觉得这话大大的不妥。吴红卫写的作业她是见过的,顶多也就是小学三年级的水平,能够上到初中可能是学校要照顾残疾人,怎么有可能还参加中考。
              幸好,正在给路人介绍水果的韩江,没有看到苏木的表情。等买水果的路人离开,韩江这才接上了话题。
              “吴红卫又不是傻子!人家小学后面两年成绩还可以,反正比我强,你们不知道?”韩江的视线在苏木王强脸上扫来扫去,迷惑中渐渐变成了一种不屑,然后他对两人摆了摆手,“你们单位子弟学习好,可能就没关注过我们。反正我话已经带到了,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吧。”
              韩江说完,借着另一个路人问价的机会,就不再理会两人,自顾自的忙活起了生意。
              苏木想不起来,自己和王强是怎么离开的,离开前有没有再和韩江说什么,这些对她似乎一片模糊。但是那天晚上,她非常认真的回忆了有关吴红卫的一切,他的步态、他的相貌、他的学习成绩……说实话,那是一片的模糊,只有几个送他回家的片段。
              “难道我老年痴呆了?”苏木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她记忆中的那个吴红卫绝无可能上中学,更别提考上一个技校,和自己一样再去读三年书。如果不是因为碰上韩江,吴红卫这个人很快就会被自己彻底遗忘。也许正如韩江所说,她可能从未真正在意过吴红卫,甚至连韩江、于海、王竞这样的社会生,她也没有真正在意过。


              IP属地:新加坡27楼2026-04-18 22:00
              回复
                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07章 道北来的同桌
                吴红卫带来的烦恼并没有持续太久,苏木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小学同学的婚礼,她不可能去参加,因为那一天是高中开学报到的日子。这两个同学长什么样子,苏木都已经想不起来了。对她来说,重要的是如何度过开学前最后一段自由时光。
                苏木买了一张地图,每天选择一个听说过但是没去过的地方。早晨和王强一起出了医院大门后就分手,自己一个人骑自行车过去转转,然后赶在父母中午下班前回家,装作预习高中课程的样子。
                时间久了,苏木发现西安这座城市,实在是太适合骑自行车了。道路宽阔,有独立的自行车道,法国梧桐可以给自行车道提供绿荫。除此以外,道路命名十分地简单粗暴,非常适合没有GPS时代的人肉导航。以钟楼为坐标原点,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定义了基本坐标系。和这几条主干道平行的路,就用方向加数字来命名。
                比如,和东大街平行的路,从南到北依次命名东一路、东二路直到东八路。与此对应的是,西一路、西二路直到西八路。掌握了规律之后,只要听一下名字,大概就能猜出来在地图上哪个位置,距离自己有多远。
                有一天晚上,苏木听父母说起西北三路这个地名,根据名字里面的两个方向,猜测应该是和西大街垂直的走向,交点应该靠近西大街中部。第二天苏木没有看地图,很顺利地就找到了地方,果然又西又北。也是这一次冒险,让苏木知道了和西安中学对应的,还有一个西安小学。
                转的地方多了,苏木也发现,这套命名规则在城墙内的传统城区比较靠谱,但是一旦出了城,路名就变得百花齐放,没有任何的意义起来。比如苏木有一次骑自行车去了西军电,也就是后来的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一路上经过的路段几乎没有遵循城内的命名规则。
                太白路、朱雀路是继承自唐长安地名。劳动路、友谊路一听就知道是五六十年代的风格。意义不明的昆明路,不知道是不是附近有从云南搬迁过来的工厂。
                如果暑假再长一点,迟早有一天,苏木会发现西安那些平实无华的地名,往往有一个历史悠久的起源。比如来自唐朝一百零八坊的塘坊街、纸坊村。来自古代专业市场的碳市街、竹笆市。来自民间传说的香米园、洒金桥、药王洞。还有带着革命气息的星火路、八路军办事处、革命公园。
                以此为开端,苏木在未来有可能成为一个历史学家,或者文学家。但是,欢乐的日子总是过不长,苏木觉得好像刚刚从初中这个看守所放出来没几天,一转眼就被亲爱的爸妈,扭送到了西安中学这座更高等级监狱。
                在九十年代以及之前更早的年代,这个能在“西安”和“中学”这两个名词之间什么数字都不加,就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个学校的特殊之处。重点中的重点,地位堪比另一个圈子里的提篮桥和秦城。
                作为省属重点中学,西安中学在那个年代的占地面积确实不小,初中部和高中部各有一栋教学楼,另外有一栋行政实验楼,和苏木初中那个寒酸的校舍相比,真的是高大上了不少。
                高中部教学楼有六层,每个年级八个班,占据两层楼。据说以前的规矩是高一年级在一二楼,高二年级在三四楼,高三年级在五六楼。听早些年毕业的校友开玩笑,高中三年就是个不断爬楼梯的过程,高考后要么鲤鱼跳龙门,要么自己跳楼。


                IP属地:新加坡28楼2026-04-18 22:00
                回复
                  2026-05-10 20:02:39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跳下去,这个传说中的规矩并没有兑现。苏木和王强都被分在了三班,一楼从左到右的第三个教室。高三因为分班换到了二楼,整个高中一直都没有搬教室。
                  教室没有什么好说的,典型的社会主义性冷淡风,黑板、白墙、绿窗框。唯一的装饰品是黑板上方的标语,前面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后面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在九十年代的中国,全国的中小学里,除非没有标语,只要有就是这两条。
                  这种毫无新意的八股宣传口号,在三年的高中生活中,竟然成为了同学们绞尽脑汁发挥想象力的工具,为高中生活增添了不少的调剂。比如:团结不举手,紧张等下课,严肃做早操,活泼说小话。
                  那时候曾经流行过一段俏皮话:“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上辈子杀人,这辈子班主任。”
                  苏木的班主任,简直就是为这段话而生的。他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怎么看怎么不像老师,反倒是像个杀猪的屠夫。更绝的是,这个走错场子的杀猪匠居然姓“文”。因此,学生们从开学第一天起,私下里就把班主任称作“文屠”。
                  文屠给学生的第一印象是惊恐和幽默交加的,第一次见面,他自我介绍之后就在黑板上画了一只脚印。
                  “家长都说进了西安中学,就有一只脚进了大学校门。”看着全班同学因为莫名其妙的专注,文屠顿了顿继续说:“我想说,能不能进大学,主要看你们的另一只脚。”
                  这句话引起了大家的一阵哄笑,这比大家耳朵听出茧子的套话生动多了。在大家的笑声中,文屠扫视了一下全场,脸上的横肉还抽动了几下,似乎屠夫看到了猪仔的条件反射,全班一瞬间似乎又被吓傻了。
                  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文屠还是个挺好相处的老师,为人处世对得起他的姓氏,而屠夫的外貌,也对班里不听话的男生有足够的威慑力。因此,苏木班里的六十多个同学,全都老老实实当了三年乖孩子。那些学校里的奇人奇事,全都出在其他班,不可谓没有文屠的功劳。
                  文屠对班级的管理,绝大多数时间是简单粗暴的。这里说得简单粗暴,并不是他有多凶,而是说很多他不在乎的小事,往往采用出人意料的方式处理。
                  比方说,安排座位这件鸡飞狗跳的事情,放在其他班里就各种麻烦不断。谁谁谁近视需要照顾,某某某学习不好需要一个学习好的同桌挽救一下,还有那个谁和那个谁有早恋倾向需要拆开,诸如此类的狗血多到无法累述。
                  而文屠处理这件事的方法,简单粗暴到令人目瞪口呆。他在做完自我介绍以后,就让所有学生出了教室。男女学生各一排,按照身高排序,然后就依次进入教室坐下,其他因素全都不考虑。最后文屠宣布,任意两个同学只要自己协商一致,就可以对换座位,而无需他的同意。


                  IP属地:新加坡29楼2026-04-18 22:01
                  回复
                    最后,文屠对他的安排还补充解释了一下,“都在一个教室,再远能有多远,坐对角线该早恋一样早恋。”这个解释引起了哄堂大笑。
                    “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跳大神。”
                    这是文屠经常引用的一句名言,这句话的陕西话版本很多,苏木从小就从不同的老师那里听了多次。文屠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在这句话后面总是加上一句,“要跟谁你自己决定”。正如文屠对座位的管理一样,把权力交给学生自己的时候,强调了责任。
                    在初中的时候,苏木身高只比班级里的平均值略高。不知道是因为重点高中学生平均身高降低了,还是苏木突然长高了,她竟然成了女生中最高的一个。幸好男生比女生多了五六个,占据了最后一排的一半座位,苏木才幸免坐在最后一排。而苏木身后的课桌,长期空置着,成了插班生和听课老师的座位,说她是最后一排也不算冤枉。
                    西安中学的教室条件不错,每人都有一张独立的课桌,独立的靠背椅。虽然还是那种傻大黑粗的款式,但总算是一个人独享,不再是小学初中的双人课桌和长条板凳,需要照顾另一个用户的使用习惯。
                    由于单人课桌,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苏木并没有同桌。但和大部分学校一样,西安中学的座位也是男女搭配两人一组,挨在一起并排摆放,因此大家都习惯把隔壁这个人称为同桌。
                    苏木同桌男生叫做池杉,他是本校初中部直升来的。池杉给苏木的第一印象很是普通,除了身高比苏木高一头,其他方面都很平平无奇。长相大众脸,衣着朴素,说话时候目光总有点躲闪,显得很没有自信。
                    比外貌更普通的是池杉的学习成绩,高中部对本校初中部降50分录取,才让他勉强混进西安中学的高中。如果全班拿中考成绩来排名,大概他要倒数了。说实话,得知池杉的中考成绩时,让苏木对全省重点中学的滤镜,碎了一地。
                    坐在苏木前面的是女生袁丽,和苏木一样从外校考进来,成绩也和苏木差不多算是班级里的中游。男生们普遍认为,袁丽是个相貌平平的普通女生。但苏木认为袁丽属于那种文艺女青年,越看越有味道。
                    袁丽被男生轻视的主要原因是:她完全不打扮。一个短发维持了三年就算了,穿着永远是灰色和蓝色,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让苏木最不能理解的是,在西安40度的夏天里,袁丽居然还穿着长袖长裤,是“心静自然凉”的至高境界。
                    袁丽的同桌,是个比池杉还高半头的男生叫做李涛。不知道为什么,李涛坐到了池杉前面,很大可能他俩在排队的时候站错了顺序。只要不是班主任文屠的课,李涛总是侧对着黑板斜靠在座位上,为的就是和后面的池杉小声聊天。
                    李涛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时髦,苏木第一次在电影之外,见到有男生穿红色体恤衫。在大多数学生一年四季都是白色衬衫的年代,李涛绝对是个叛逆者。他的衬衫要么是格子,要么是条纹,反正就没有穿过一次白衬衫。和李涛的鲜亮正相反,池杉永远都是灰色或者白色衬衫,坐在李涛身后简直就是活动的背景板。
                    不过要是从穿着来认定李涛性格乖张,那就大错特错了。李涛性格随和,行事风格倒和普通学生别无二致。每次苏木看到他慢悠悠地转向池杉,黑框眼镜和乐呵呵的表情,总让苏木想起了熊猫。
                    有人命犯桃花,苏木可能是命犯王强。这位王强同学,如同狗皮膏药一样又跟着苏木一起成了同班同学。拜他一米九的身高所赐,他和几个大高个男生组成了全班最后一排。


                    IP属地:新加坡30楼2026-04-18 22:01
                    回复
                      作为省重点中学,除了从全省掐尖招生以外,西安中学的规模在当时也很吓人,每个年级8个班,每个班都塞得跟春运的绿皮车似的,超过六十人。于是结果就是,班里实际上分成了多个小团体。
                      最初的小团体是按照各自的初中,组成各初中驻西安中学办事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组织很快就崩溃了。
                      真正长期存在的,是按照各种爱好构成的组织,比如篮球之友、乒乓爱好者、武侠片狂热粉丝、琼瑶姐姐应援会、寒羽良崇拜教等等,甚至“不回家吃午饭”也成了一种组织。此类团体大多生命力有限,不断分化和合并才是常态,活像《正大综艺》里的“世界真奇妙”方阵。
                      曾经在小学和初中。单位子弟和社会生的圈子在这里消失了,但并非所谓的平等意识,而是高中里的单位子弟占了九成,压倒性优势下也就谈不上圈子了。而单位子弟这个大圈子,在潜移默化中分解成了各种小圈子,比如教育系统子弟、军工厂子弟、铁路子弟等等。毕业多年以后,其余的团伙早已灰飞烟灭,唯有这种组织甚至愈发稳固。
                      在如此复杂的组织架构里,一直到高三毕业,苏木和大部分同学还都是点头之交,还没到大学毕业,苏木就已经无法叫出全部同学的名字。
                      如果用现在的互联网语言来形容,苏木是个伪装成社牛的社恐。外人看起来,苏木是个对谁都挺热情友好,笑起来声震全班的外向型女生。但事实上,除了池杉、袁丽、李涛和苏木组成的这个小团伙,苏木几乎和其他所有人的交流,从来没有超过“这道题怎么做”和“作业什么时候交”的深度。
                      为什么苏木等四人能成为一个小团队?可能除了大家有个共同的敌人叫做考试以外,苏木四人都有两个共同点:天资愚钝,干什么都不出彩;性格上内敛,不喜欢出风头。因此,四人时不时会一起撑起隐形衣来降低存在感。
                      每次班干部竞选提名的时候,四人组差点把头塞课桌下面,生怕有不识趣的同学乱点鸳鸯谱。除了苏木当过一个学期英语课代表以外,其他时间四人组都是班级里的平民百姓,地位堪比教室后墙上贴的《中学生守则》。
                      老师眼里的香饽饽尖子生和头疼的差生,四人组一个不沾边。成绩稳得跟老式挂钟摆锤一样,苏木和袁丽在中游荡秋千,池杉和李涛在下游摸鱼。四人各科最高分凑一块儿,连班级前十的门框都摸不着,但不及格?不存在的,就像暑假作业总能在最后一天糊弄完。
                      什么为兄弟两肋插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类的江湖戏码,四人压根不沾。有男生在外头惹事喊帮手,池杉和李涛直往女生身后躲。女生间的爱恨情仇,苏木和袁丽也会装作一无所知。
                      碰上有男生来搭讪苏木,总有袁丽作为代理人出面。而女生来搭讪……这个绝无可能,池杉和李涛这样毫无特点的路人甲,正常女生是不会喜欢的。
                      当然,四人组也都不是给老师添堵的人,最大的罪过也就是上课说话、不用心听讲之类的小毛病。抄作业和自习课打牌这种轻微犯罪,四人组一半出于自觉性,一半出于小心谨慎,也从未被人赃俱获。
                      体育明星,四人组里面一个没有,李涛篮球打得不错,也算是班级篮球队的主力,但除了体育课以外从不在课间去争抢篮球架。池杉说他打排球,为了练习弹跳还会跳台阶。但是西安中学就没有排球场,无从验证他是不是在吹牛。而苏木和袁丽则属于四体不勤的范畴,体育活动仅限于上下学骑自行车了。
                      四人组还有个奇妙的共同点,在还需要学校官方推广普通话的时代,在老师都没能完全普及普通话之前。苏木四人居然没有一个人说陕西话,任何一个人的普通话,都比大部分老师还标准。“皮干”“砸势”“聊咋”之类的陕西方言,仅在需要表达讽刺意思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因为这几个人在学校里毫无存在感,苏木给四人组起个名字“The Loseres”。这是谭咏麟早年玩的乐队名字,但是这个名字被其他三个人抵制,他们说不吉利。
                      四人组的透明度是如此之高,以至于一些课少的老师都记不住这几位。有一次,教政治的康老师点名答题,先点到了池杉又点到了李涛,康老师的表情不是欣赏的笑容,不是失望地摇头,而是诧异。这人是谁?这是我们班的学生?什么时候转学进来的?
                      苏木对自己的这个同桌,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这种感觉甚至比从幼儿园开始同班的王强更强烈。
                      这种感觉源自开学的第一天,当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出那句经典的“注意,我要变形了。”苏木听到隔壁座位传来一阵轻微的“酷酷扣扣夸夸”,这是用嘴模仿出来的变形金刚变形声效,和苏木脑海中正在放映的“汽车人变形出发”完全同步,默契的跟生活了大半辈子似的。


                      IP属地:新加坡31楼2026-04-18 22:02
                      回复
                        于是,在第一天剩下的时间里。苏木好几次偷偷地盯着池杉的侧脸,认真地回忆在哪里见过他。
                        少年宫的舞蹈培训班?
                        电视上的小发明节目?
                        出游时遇到的其他学校队伍?
                        答案依然是毫无印象,不知道是不是两人在产房当过室友。
                        稍微熟悉了一些以后,苏木政审一样地审查了池杉的经历,发现他确实和苏木不可能有任何的交集。池杉虽然是西安小学、西安中学一路根正苗红长大的西安小伙,但他祖籍却是在广东。
                        池杉从出生就开始全国漫游,跟着他那个当军官的父亲跑过不少的地方。上地理或者历史课的时候,池杉时不时就会洋洋得意地炫耀,这地方我去过。但多问几句,他就一脸尴尬的说不下去了。原来池杉确实去过,但都是幼儿园以前的事情,他对那些地方的了解仅限于名字,有些甚至仅限于读音,地名写出来都是错的。
                        因此,苏木对池杉最早的评价是:吹牛不打草稿的路人甲,露脸不看场合的匪兵乙。
                        池杉父亲退伍安家在了西安,他才算是过上了稳定的日子。池杉住在小北门以外,铁路线的北边城乡结合部,广义上的道北地区。据池杉自己说,小学的时候,再向北走十分钟就能看到农田,每年春天挖野菜回家包饺子也是传统节目。
                        解放前中原多次发生灾荒,大量河南灾民逃难到西安,正赶上修建陇海铁路有一定的用工需求,大批灾民跟着铁路建设留了下来。很多人在陇海铁路的北侧搭建棚户居住,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叫做道北的区域。
                        在八九十年代,道北是西安治安最混乱的地区。很多的西安人,都对道北有着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苏木妈从小就教育苏木,对来自道北的男生,或者说话带着河南口音的男生,一定要随时保持警惕。苏木妈总觉得道北学校的男生,书包里装着钢管,后腰上别着刀子。
                        苏木对道北的偏见,并没有被池杉这个文文弱弱,还带着点羞涩的男生改变。苏木固执的认为,池杉是被西安中学挽救的道北异类。直到高考结束,班里同学吆五喝六地组织各种聚会,今天去这个同学家玩,明天去那个同学家玩。苏木才惊奇地发现,班里浓眉大眼老实本分的大高个王伟,才是正儿八经的道北男生。
                        王伟家住在道北的棚户区里,传言中对于道北的所有描述,五湖四海的口音、狭窄的小巷子、拥挤的大杂院、气味逼人的旱厕和上着锁的自来水龙头,苏木在去王伟家的路上,都逐一验证了。然而,传言中对于道北人的凶恶描述,被王伟和他三个姐姐的热情好客打得粉碎。
                        让苏木印象最为深刻的是,王伟作为家里唯一的男生,实在无法和三个姐姐同住一屋。不得不在小院里给他搭建了一个只有三个平方米的房子,而这个阴暗闷热的房间里,居然有一棵树。若干年后,苏木在《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看到了惊人相似的场景,第一反应是这个作者刘恒不会就是王伟吧。
                        自此以后,当苏木走过很多地方,接触了各种肤色的人,听到了各种某某人都是些野蛮人或者低能儿之类的歧视言论,苏木总是想起了从小对道北男生的恐惧,还有王伟和善地给苏木讲数学题的画面。
                        说回到池杉,苏木对他最早的深刻记忆是身高一米七六。为什么这件事能记得这么多年,是因为苏木最喜欢的香港明星刘德华,也是这个身高。
                        “刘德华就只有这么高?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苏木四人在课间聊天的时候,苏木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想象中的刘德华的身高,大约比李涛还要高半头。苏木的这个想象,被李涛和池杉两个人一起嘲笑,李涛身高一米八六,比李涛还高就要奔着王强那个傻大个去了,这是苏木万万不能接受的。
                        班里有些女生迷恋追星,弄个小本子记录明星资料,贴着明星的不干胶照片。在一起八卦的时候,会拿出小本子相互交流,我的刘德华喜欢吃意大利面,她的周润发爱自己在家做鱼。苏木虽然也喜欢几个明星,但仅限于影视歌作品,对明星本人兴趣一般。
                        不过刘德华身高一米七六,和池杉正好一样高的事实,依然让苏木大吃一惊,这让刘德华的形象在苏木心里大打折扣。
                        “你看,我和刘德华一样高!”池杉站在哪里洋洋得意。
                        苏木不屑的瘪瘪嘴:“应该说,刘德华居然和你一样矮!”
                        贬低和讽刺池杉,是苏木的一贯行为准则,她以此为乐,好像池杉也乐在其中,从来没有因此翻脸。
                        不过一次语文课上的作文讲评,让苏木对池杉的印象有了些改观。那天作文的题目是《一堂难忘的课》,几乎所有同学写的都是几个八股范式。比如某节课上,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难题,在老师的讲解和同学的帮助下解决了。再比如,某些特殊的活动,全班同学一起拔草、植树、大扫除之类的。范老师连着读了三篇,只把全班搞了个昏昏欲睡。
                        后来范老师抽中了池杉的作文来做讲评,结果是作文的内容差点把可爱的范老头噎死,从此,苏木对池杉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IP属地:新加坡32楼2026-04-18 22:02
                        回复
                          怎么不更了?我在追呢


                          IP属地:新加坡来自Android客户端33楼2026-05-02 17:08
                          回复
                            项英把课本竖起来,躲在课本后面用弱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我爸工厂确实停工了,只发基本生活费。我妈也就好一点……”
                            项英爸以前是秦川机械厂的汽车车间,后来被分出来成了秦川汽车厂,实际上是被变相推出了国企体制。但这个汽车厂的日子相当的难过,据说生产一辆汽车才赚四十多元,而且每年也就卖出去五百来辆。用小学数学算一下都知道,这点利润给几千人的厂子,别说发工资了,交水电费都不一定够。
                            “这两年抢购那么厉害,就没好点?”池杉知道,好些停工停产的厂子,还有些积压商品的商业企业,跟着这两年的几波抢购,都重新开工或者处理掉了库存,不少同学家长因祸得福拿到了拖欠的工资,有些厂子甚至又开始发奖金了。
                            项英瞪了池杉一眼:“抢购的那是轻工产品,我妈厂里的电视都卖断货了,连次品仓库的都卖空了。但是谁见过抢购汽车的?不过……”
                            “不过什么?”池杉放下笔,刘老师念的这段社论,他知道是人民日报上的,也就不用记具体内容了,回头找来看看就可以,这学期政治考试百分百要考这个。
                            项英叹了口气:“我妈说,她们最近又开始停工了,说是库存又上去了,她们工厂都盼着再来一波抢购风呢。”
                            “可千万别!”池杉赶紧制止项英的危险想法,虽然他也不知道抢购风的深层次原因,但全面涨价他还是知道的。池杉父母一起攒了半年工资想买台电视,好不容易攒够了,到商店一看又得回去攒三个月。为了贼不走空,池杉妈买了一套英式茶具回去。回到家才回过味来,这英式茶具,放在中国人家里能有什么用?谁家喝绿茶的时候,还要加奶加糖。


                            IP属地:新加坡34楼2026-05-02 18:22
                            回复
                              2026-05-10 19:56:39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池杉也跟着叹了口气,不生产工人就没工资,生产了卖不出去企业受不了,但市场上汽车和电视看着还是一天比一天多,那多出来的汽车和电视都是哪里来的呢?对了,都是日本车和日本电视。邻居家买了一台日立电视,据说价格是自家金星电视的三倍,但邻居一点都没有不开心,反而挺自豪的。
                              “你爸厂子生产的不也是日本车吗?怎么会卖不动呢?”池杉突然想了起来,秦川汽车厂生产的就是奥托,只不过不能叫这个名字而已。
                              项英挠了挠头,这个问题明显也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可能……可能……”
                              项英头皮都快挠破了,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广大同学真诚地希望消除腐败,推进民主,这也是党和政府的要求,这些要求只能在党的领导下,加强治理整顿,积极推进改革,健全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来实现。”
                              “又不是他们一家厂子这样,你听说那个顺口溜没有?就是海燕折翅,黄河断流,秦川父老不如意。”项英开始转移话题。
                              池杉兴奋了起来,彻底把记笔记这事给忘了:“我听过一个更长的,让我想想……黄河断流,长岭垮塌,海燕折翅,双鸥纷飞,如意破碎,孔雀东南飞。”
                              池杉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声音有点大了,以至于刘老师朝着他们看了一眼。不过刘老师也没有维护课堂秩序的动力,稍微停顿就把社论的最后一段念完。


                              IP属地:新加坡35楼2026-05-02 18:22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