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零年,一家三口辗转千里,终于来到上海,在浦东铜山街十八间棚户区落下脚。这里没有宽敞的屋舍,只有一排排土墙搭就、油毛毡盖顶的矮棚,密密麻麻挤在窄窄的弄堂两侧,弄堂路是坑坑洼洼的弹格路,两侧屋檐挨得极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弄堂口开着一家烟纸店,卖香烟、火柴、酱油、肥皂、糖果,还有零碎的日用百货,是整条弄堂的烟火中心,街坊邻里整日进进出出,孩童们围着柜台嬉闹,满是市井烟火气。
正生得高大挺拔,一米八六的个头,体格壮实,又识文断字,为人公道厚道,从不与人计较,去码头扛活没多久,便被工友们推举为工头。他挣的工钱不多,却总能精打细算,勉强撑起一家三口的生计。他始终牢记父亲的嘱托,从不把自己当成卖力气的粗人,打心底里认定自己是个读书人。
每日从码头下工,他第一件事便是褪去沾满尘土与汗水的短打工服,换上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布长衫。弄堂里的男人们大多穿着粗布短打,他一身素净长衫站在烟纸店旁,或是走在弄堂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却也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气度不凡。他省吃俭用,从不乱花一文钱,把结余的钱都拿来买书,鲁迅、茅盾的文集,还有辗转得来的旧版《毛选》,整整齐齐摆在家里的木架上。闲暇时,旁人都聚在烟纸店门前闲聊、打牌、听收音机,喧闹不已,他却独坐屋内灯下,静静看书习字,在乱世的烟火喧嚣里,守着一份读书人的体面与清净。
安稳日子没过七年,一九三七年,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炮火席卷上海,满城硝烟弥漫,昔日繁华的都市沦为战场,再也没有半分安宁。此时的淑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少女,跟着正历经颠沛流离,早已练就一身坚韧与刚强,可战火无情,还是将一家人平静的生活彻底撕碎。
淑珍的两个弟弟,彼时还是半大的学生娃,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眼里却燃着保家卫国的热血。他们跟着游行的人群,举着小旗,喊着“誓死抗日,保家卫国”的口号,声音喊到沙哑也不肯停歇,满腔少年意气,只为守护家国故土。没几日,兄弟俩便瞒着家人,脱下洗得发白的学生服,换上粗糙的军装,背着简单的行囊,毅然奔赴硝烟弥漫的战场,连一句好好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跟姐姐说。
其中一个弟弟,随部驻守在郊野的水泥碉堡里御敌。那碉堡四壁冰冷坚硬,像一口倒扣在荒地上的石棺,憋闷又阴寒,没过多久就被日军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粮草断绝,水源耗尽,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死城。日军的炮火整日整夜轰击,碉堡外的土地被炸得焦黑疏松,遍地都是残肢断械与弹壳,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恶臭,呛得人喘不过气。
阵地上的军官担心年轻士兵饥寒交迫溃逃,又怕他们年少胆怯弃岗,竟找来拇指粗的粗铁链,将少年死死拷在碉堡内的重机枪机身边。铁链的铁环死死嵌进少年细嫩的手腕,不过半日就磨破了皮肉,暗红的血迹渗过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稍一挪动,铁链便摩擦着伤口,钻心的疼痛顺着骨头蔓延至全身。他整个人被牢牢钉在机枪旁,半步都无法挪动,饿了只能啃两口发硬的干粮渣,渴了只能舔一口碉堡壁上渗出的凉水,困到眼皮打架,也只能靠着机枪杆眯上片刻,时刻盯着外面的敌情,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
碉堡的射击口开得像寻常人家的窗子那般宽大,没有任何遮挡,正对着日军进攻的必经之路。呼啸的寒风、刺鼻的硝烟、飞溅的弹片,还有日军狰狞的嘴脸,全都透过这方窗口毫无保留地涌进来。少年趴在冰冷的机枪上,透过射击口,能清晰看见日军端着刺刀步步紧逼,看见身边的战友一个个中弹倒下,再也没能爬起来。子弹时不时从窗口穿进来,擦着他的脸颊、耳边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他被铁链锁着,躲无可躲,藏无可藏,只能凭着一股少年人的血性,死死攥着机枪扳机,手臂酸麻到失去知觉,喉咙干得冒血,也依旧不肯放下枪,守着这方小小的阵地,守着身后的家国百姓。
淑珍在家中日夜悬心,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日以泪洗面。她瞒着正,揣着省下来的半块面饼、一口凉水,顶着漫天纷飞的炮火,踩着滚烫的焦土与锋利的瓦砾,一次次冒着枪林弹雨往碉堡方向摸索。她不敢靠近,只能躲在远处的土坑后,死死盯着那扇宽大的射击口,盼着能看见弟弟的身影,盼着能把那点救命的吃食送进去,可日军的封锁密不透风,她连靠近碉堡十米的机会都没有,每次都只能哭着原路返回,心口像被刀割一般疼,却又毫无办法。
战争从不会怜悯半大的孩子,也不会放过乱世里的可怜人。一枚重型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直砸中碉堡,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后,厚重的水泥墙体瞬间崩裂坍塌,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那扇宽大的射击口,连同里面被铁链锁在机枪边的少年,一同被埋在了冰冷的废墟之下,连一声呼救都没能传出来,最终尸骨无存,成了乱世里一缕无人知晓的无名忠魂。
另一个弟弟正南,却在这场惨烈的大溃败里,开启了颠沛半生的戎马生涯。淞沪会战后期,日军从杭州湾登陆包抄,中国守军全线溃散,阵地土崩瓦解,年少的正南跟着残部拼死突围,炮火连天中与队伍彻底失散,成了孤苦无依的溃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