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试图跟张群说这个梦，但老婆的反应是：“你是不是网贷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跟同事说？他那个小安防公司一共就六个人，老板天天愁着怎么接到更多的活，其他几个同事都是四五十岁的大叔，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
跟蔡康说？那个房二代估计会说：“你是不是游戏打多了？要不要来我新买的别墅玩玩？地下室我改了个影音室，那投影仪，四万八！”
跟顾明说？顾明倒是会认真听，但最后肯定会说：“让我来！我帮你分析分析这个梦是什么意思。”然后分析出一堆弗洛伊德、荣格的东西，听得他脑袋更大。
跟黄宇说？那个药厂的生产主管，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口头禅永远是“还有你这样玩的”，语气里永远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调侃。
所以胡虎选择谁都不说。
他只是每天晚上准时睡觉，等着那个梦的到来，看着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
今天也不例外。
洗完澡，刷完牙，躺到床上，张群已经背对着他睡着了。胡虎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闭上眼睛。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然后，他再次站在了那片虚无的空间中。
登录界面悬浮在面前，和之前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数字变成了0。
胡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界面上，一个巨大的绿色感叹号在中央闪烁，发出柔和但不容忽视的光芒。而那个一直灰色的登录按钮，此刻变成了明亮的蓝色，上面写着两个大字——「登入」。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
三十一年的平凡人生，三年的债务泥潭，无数个被催收电话惊醒的清晨，无数次张群那句“我早就说了”的唠叨，此刻全部涌上心头。
他按下了登录键。
---
光芒吞没了一切。
当胡虎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城市中。
不，准确地说，是悬浮在这座城市中。
他的脚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距离地面大约十厘米的高度，整个人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走路的时候不是迈步，而是飘浮。
“这……这他妈是什么地方？”胡虎环顾四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座城市比他见过的任何城市都要宏大。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宽阔的街道纵横交错，路灯、绿化带、广场、雕塑，一切应有尽有，但没有人。整座城市空荡荡的，安静得只能听到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型机器在运转。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半球形的透明保护罩，将整座城市倒扣在其中。保护罩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像肥皂泡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七彩光芒。
保护罩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由黑色像素组成的、混乱不堪的世界。无数黑色的、方块状的“东西”在保护罩外游荡、厮杀、吞噬。有些勉强能看出人形，有些像动物，有些像扭曲的战舰，还有一些像某种飞行器。它们没有颜色，没有细节，只有纯粹的、由黑色像素构成的轮廓。
它们在互相攻击。
胡虎看到一个人形的黑色怪物挥舞着一把同样由黑色像素构成的大刀，砍向一个动物形状的怪物。动物怪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身体被砍成两半，然后化作一团黑色的像素，被那个人形怪物吸收。人形怪物的身体膨胀了一圈，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这是什么鬼东西……”胡虎喃喃自语。
他试着向保护罩的边缘走去——不，是飘去。飘浮的速度比走路快得多，几乎是他平时走路速度的两倍。几分钟后，他来到了保护罩的内壁。
他伸手摸了摸那层光膜，触感像是摸到了一层温热的果冻，微微有弹性，但无法穿透。
他又试着往城市外面看，那些黑色像素怪物密密麻麻，数量多到数不清。它们有的在互相厮杀，有的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还有一些体型巨大的，光是高度就超过了几十米，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山峰。
但无论它们怎么活动，都不会靠近保护罩。距离保护罩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它们全部隔绝在外。
胡虎在城市里转了一圈，试图找到任何能与他互动的东西。但除了建筑、街道和各种城市设施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NPC，没有任务提示，没有任何UI界面。
直到他走到城市中心的一个巨大广场上。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些文字。胡虎凑近一看，发现那些文字他居然都能看懂。
「精神世界·创造之城」
「欢迎登录，建造者。」
「当前精神能量：50」
「可建造：白色战争造物」
「提示：消耗精神能量可创造战争造物，战争造物可突破防护罩，猎杀精神污染物，获取精神能量。精神能量可用于升级、修复、补充弹药及建造更高级战争造物。」
「提示：城市外围存在可占领建筑物，占领后可每日获取精神能量及图纸。图纸可解锁更高级战争造物。」
「提示：军功可提升军衔，军衔越高，可同时指挥的战斗小组和战争装备越多。」
「提示：战争造物分为白、红、紫、黄、蓝、绿六种等级，初始可建造白色造物，其余需图纸解锁。」
「提示：建造白色战争造物，请触摸石碑并集中意念。」
胡虎盯着石碑上的文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游戏？
不对，这不是游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脚底——虽然没踩到地面——传来的那种飘浮感，能感觉到空气中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梦。
但又确实是在梦里。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睡觉，是在做梦。
可是，如果这是梦，那石碑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精神能量50？可建造白色战争造物？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触摸石碑。
石碑表面冰凉光滑，像是玉石。在他触碰的一瞬间，一个界面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不是悬浮在眼前的那种视觉界面，而是直接投射到意识里的信息流。
「白色战争造物建造界面」
「当前精神能量：50」
「可建造武器类型：冷兵器（刀、剑、长枪、弓箭等）」
「请选择武器重量：1-10公斤（重量影响消耗能量、战斗小组属性及武器特性）」
「当前能量可建造武器最大重量：1公斤（消耗50能量）」
「建造1公斤白色武器将同步生成战斗小组，战斗小组属性如下：」
「身体素质：4.9」
「血量：490」
「移动速度：139米/分钟」
「攻击速度：每2秒1次」
「攻击伤害：5-10点」
「攻击距离：1-2米」
「可选特性（四选一）：」
「1.锋利：攻击伤害加倍」
「2.迅捷：攻击速度加倍」
「3.疼痛：每次攻击造成敌方攻击停止」
「4.钝击：每五次攻击打断敌方攻击，令其进入攻击停止状态」
胡虎看着这些数据，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这个人虽然懒，但有个优点——善于观察和总结规律。在安防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他装过的监控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次遇到线路故障或者信号干扰，他总能通过排除法找到问题所在，比公司里那些干了一二十年的老技术员都快。
现在这个情况，虽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但逻辑是相通的。
50点能量，只能造1公斤的武器。武器越重，消耗能量越多，战斗小组的属性和武器特性应该也会更好。但能量怎么获得？石碑上说了，猎杀那些黑色像素怪物可以获得精神能量。那就要先有武器，才能猎杀。
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但系统已经给了他50点初始能量，这就是启动资金。
接下来就是选什么武器和什么特性。
刀剑类武器，攻击距离1-2米，近战。弓箭类也是白色造物，但没具体写属性，应该是远程。不过远程需要瞄准，他可是个手残党，让他瞄准还不如让他直接上去砍。
不对，战斗小组的AI应该是自动战斗，不需要他亲自操作。石碑上写的是“可被主角操控”，意思是能指挥，但不一定要亲自操作。
那就要考虑战斗小组的生存能力。血量490，攻击力5-10，攻速每2秒1次，打那些黑色怪物够不够？
他看向保护罩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像素怪物，又看了看自己的50点能量，做出了一个决定。
选刀。选特性「锋利」，攻击伤害加倍，变成10-20点。
虽然攻速慢了点，但伤害翻倍，一刀顶两刀，适合打带跑的策略。
他集中意念，在脑海中选择了「刀」和「锋利」。
石碑发出一阵光芒，一股暖流从他的手掌涌入身体，然后从身体涌出，在他面前凝聚、成型。
一把长约七十厘米的直刀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中，刀身呈深灰色，刀刃泛着冷光，刀柄用黑色防滑材料包裹，看起来朴实无华但实用。
与此同时，刀旁边的空气中出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从透明到实体，几秒钟后，一个身穿黑色作战服、面容模糊但身形矫健的“人”出现在了胡虎面前。
战斗小组。
他看不清这个人的脸，或者说，这个人的脸上本来就没有五官，只有一种模糊的、类似于“人”的概念。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战斗小组是听命于他的，他们之间有某种精神上的连接，像是多了一只手、多了一双眼睛。
「白色战争造物建造完成」
「消耗精神能量：50」
「当前精神能量：0」
「战斗小组已生成，可命令其突破防护罩猎杀精神污染物」
胡虎握了握拳头，心跳加速。
他看向保护罩外面那些黑色像素怪物，又看了看身边的战斗小组。
“去。”他指向保护罩外最近的一个小型人形怪物，“试试手。”

战斗小组没有回应，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直接朝着保护罩的方向走去——飘去，速度很快，几秒钟就穿过了那层光膜，出现在了保护罩外面。
那些黑色像素怪物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最近的那个小型人形怪物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游荡，转向战斗小组的方向，举起手中那把黑色像素构成的大刀。
战斗小组的速度很快。139米每分钟，换算成秒速大约是2.3米每秒，比正常人冲刺跑慢一点，但比走路快得多。他飘浮着接近那个黑色怪物，距离两米的时候，拔出了那把刀。
刀光一闪。
「锋利」特性生效，伤害翻倍。
黑色怪物的身体被砍出一道裂口，裂口边缘的黑色像素开始溃散，像是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怪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身体晃了晃，但并没有倒下，而是举起大刀反击。
战斗小组的移动速度比怪物快，轻松躲开了那一刀，然后又是一刀。
两刀。
三刀。
第四刀落下的时候，黑色怪物的身体彻底溃散，化作一团白色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能量球，悬浮在空中。
战斗小组伸手触碰到那团白色能量，能量瞬间被吸收。
胡虎脑海中立刻出现了新的信息：
「消灭精神污染物：小型人形怪物」
「获得精神能量：5」
「军功+1」
「当前精神能量：5」
「当前军功：1」
五点能量。
胡虎看着那个数字，嘴角慢慢咧开。
他转身看向城市中心那座石碑，又看向保护罩外面密密麻麻的黑色怪物群，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了。
一个怪物给5点能量，杀十个就是50点，可以再造一把武器，再生成一个战斗小组。两个战斗小组一起杀，效率翻倍。然后四个、八个、十六个……指数级增长。
当然，前提是那些怪物不会成群结队地围攻，而且战斗小组的武器有耐久度，脱离战斗才能恢复，不能无限战斗。
但至少，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一个能让他摆脱现实困境的方案。
二十多万的债务，四千八的月薪，无休止的催收电话，老婆的唠叨，同学的炫耀，邻居的成功——这些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在这个梦里，在这个精神世界里，似乎都有了解决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梦，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登录界面，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创造之城。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在这里，杀出一条路来。
---
“叮铃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把胡虎从梦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廉价吸顶灯，熟悉的掉了一半墙皮的墙角。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张群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的滋滋声。
胡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XX银行催收」
他按掉电话，把手机关机，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梦。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记住那把刀的每一个细节——刀身上的每一道纹路，刀柄上每一个防滑颗粒，刀刃上反射出的冷光。
真实到他能记住那个战斗小组站在他身边时，那种精神连接的感觉，像是多了一个听从他指挥的分身。
真实到他能记住那团白色能量被吸收时，脑海中跳出的那行字——「获得精神能量：5」。
“胡虎！起床了！再不起来上班要迟到了！”张群在厨房里喊。
“来了来了。”胡虎翻身起床，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米八的大个子，一百九十斤的体型，微微发亮的头顶，小眼睛，高鼻梁，下巴上冒着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
三十一岁，大专学历，安防公司技术员，负债二十多万。
这个人，昨天晚上在梦里杀了一只怪物。
胡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疯狂。
“胡虎你好了没有？面要坨了！”张群又在喊了。
“来了！”
他走出卫生间，坐到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今天周末，你怎么还起这么早？”胡虎一边吃面一边问。
“药厂今天加班，有一批药要赶着出库。”张群已经换好了工作服，白色的质检员制服，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你今天是休息吧？”
“嗯。”
“那你别一天到晚躺着刷手机，把客厅收拾收拾，地上全是你的头发，我早就说了让你用那个防脱洗发水，你非不用，现在好了吧，三十一岁看着像四十岁。”
“知道了知道了。”

张群出门后，胡虎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回床上刷短视频。
他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面吃完，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
他没有打开那些催收短信，而是打开了一个文档应用。
标题：《梦境制造者》
第一章：债务与登录。
他开始打字。
虽然他说要用AI帮他写小说，但这一刻，他想先把昨晚的梦记下来。不是因为文笔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会忘记那些细节——那把刀的长度，那个战斗小组的速度，那个黑色怪物溃散时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怕自己会忘记那个感觉。
那种站在创造之城的广场上，看着石碑上的文字，知道自己可以改变些什么的感觉。
二十多万的债务压了他三年，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大专学历，没什么技能，没什么背景，没什么资源，只能在安防公司混日子，每个月拿那点死工资，还了房贷还利息，还了利息还本金，本金永远还不完，利息永远在涨。
但现在，那个梦里，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不需要学历、不需要背景、不需要资源的可能。
只需要他去做一件事。
杀怪。
获取能量。
建造更强的战争造物。
然后，把梦里的东西，带到现实中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三年的黑暗。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把梦里的东西，带到现实中来？
石碑上没写这个。界面上没提这个。没有任何信息告诉他可以把战争造物带出梦境。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于石碑，不是来自于界面，而是来自于他自己身体深处，像是某种被封印的本能，在登录那个世界之后，开始慢慢苏醒。
他能把梦境世界里的东西带到现实世界来。
他就是知道。
胡虎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试着集中意念，像昨晚在石碑前做的那样，去感受那个精神世界，去感受那个创造之城，去感受那把刀和那个战斗小组。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只有他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
在那个虚无缥缈的、介于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地方，创造之城依然存在。那把刀还在，那个战斗小组还在，那5点精神能量也还在。
而且，他能感觉到一条通道，一条连接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通道。通道很窄，很脆弱，像是婴儿的脐带，但确实存在。
胡虎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普普通通的手，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不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结婚戒指。
但这双手，此刻正微微发着光。
一种微弱的、白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他握紧拳头，光芒消失了。
再松开，光芒又出现了。
胡虎盯着那层若有若无的白光，嘴角慢慢咧开，咧开，咧成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梦里传来的，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而是从门外传来的。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老胡！老胡你在家吗？开门！让我来！我买了两瓶好酒，今天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是顾明的声音。
胡虎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关掉，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上那层微弱的白光，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顾明一身休闲装，手里提着两瓶茅台，脸上带着那种体制内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哎呀老胡，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熬夜了？让我来，今天我下厨，给你做两个菜补补。”
胡虎侧身让顾明进门，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的手。
袖子下面，那层白光还在。
微弱，但真实。
像是一个信号，告诉他——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