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风轻轻吹拂过，榕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片嫩叶应声离开枝头，在空中缓缓飞舞，落在青石砖上。榕树前是个池塘，碧绿的池水中央漂浮着几朵荷叶，四周用石栏杆围起。正对着池塘的是一座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金黄色的字样——天南重地。
陈森莫沿着青石板路，朝着牌坊走去，她头发凌乱，不修边幅，脚步轻盈地走着，不过在这宁静的环境下，她的脚步声依旧清晰。
她走走停停，时不时坐在榕树下乘凉，或是倚在石栏杆上，凝望深不见底的池塘。穿过“天南重地”，一条长长的石板路直直延申而去，路的左右立着高大的建筑——左侧的是“二公祠”，祭拜着陈滨，陈列两位古人；右边是座废弃的建筑，外墙虽然保存完好，但铁门铁窗早已生锈变形，正门上的门匾刻着几个字样，但时间的冲刷早已模糊，唯有博物馆几个字依稀可见。
路的尽头耸立着一座高塔，远远看去，塔呈八角形状，白墙红底，约莫有九层，每层大约有五米来高。
陈森寞顺着青石路走到塔下，塔的边上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塔的历史——塔名为“三元塔”始建于1613年……这些晦涩难懂的历史，让陈森寞感到无聊，扫了一眼后就离开，正当她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后方传来脚步声，她宛如惊弓之鸟，一个猫腰躲在石碑后面。
在这个工作日的早晨，无论是学生还是忙于生计的大人，都不会来到三元塔这个地方。当然，除了陈森寞和眼前这位女孩——女孩穿着蔚蓝色短袖，深黑色长裤，站在三元塔前，双眼紧闭，双手合礼，神情肃穆。金灿的日光掠过她的侧颜，明暗分明的脸庞，让她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颚，显得更为立体动人。
三元塔又称作启秀塔，相传过去的读书人在进京赶考前，都会来此祈福。女孩想必也是为此而来。躲在石碑后面的陈森寞不知觉看迷了眼，倒不是因为女孩祈福的行为，而是阳光下女孩那静穆的侧颜，让她目不转睛，甚至心跳不已。
女孩似乎注意到了陈森寞，眼睛往石碑方向瞟去，两人的视线短暂的交汇，但陈森寞没有反应过来，痴痴地看着女孩。女孩转过身，面向石碑，这时陈森寞才回过神，连忙缩回身子，埋下头，彻底藏进石碑下面。
女孩捂嘴笑了笑，沿着石板路走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余留清风摇曳树枝，发出沙沙声。
陈森寞从石碑后走了出来，站在女孩刚刚站的位置上，脑海里浮现着那耀眼的侧颜，心动的内心久久不能平息。
二
走过狭长昏暗的梯间，一阵刺耳的争吵声淹没过来，那声音陈森寞不用分辨，再熟悉不过。她走到争吵声传出的房门前停下，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屋内黑漆漆一片，里面的灯光一个也没有打开。四周一片狼藉，台面上满是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残烟。
陈森寞径直走进去，里面一间房亮着灯——那正是传来争吵声的房间，忽然，房间里传来瓶子破碎的声音，女人惨叫的声音。陈森寞似乎早习以为常，独自一人来到厨房，拿起水壶，倒满一杯水喝了下去。
里面的女人慌张地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着，“救命啊，救命啊。”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举着酒瓶跟在后头，“哪里跑，还叫，看我不打死你！”
自打记事起，这样的戏码每天不停地上演着，陈森寞从一开始的恐惧，害怕，到如今的麻木不仁。那个男人，只要一喝酒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倒不是说他清醒时是个好人，或许对于外人来说，是的——会无条件的帮助邻里，亲戚朋友有困难会大方地敞开自己的口袋。喝点小酒，发点酒疯，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罢了。
但对于女人或是陈森寞来说，却不是那么一回事。男人清醒时冷漠武断，醉酒后残暴无礼，无论哪一种状态，都给他们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男人从未打过陈森寞一次，就这一点来说，他应该算是个好人。
女人哭哭啼啼地回到屋内，坐在凌乱的餐桌边上。
“别拦着我，让我打死她。”
外面的男人癫狂地叫喊着，但被四周的邻里给拦了下来。女人也不甘示弱，站起身，冲到大门口喊道：“来啊，打死我啊！”说完狠狠地甩上大门。
门口唯一的光源消失，屋内彻底被黑暗所吞噬，伸手不见五指。不过，陈森寞早已习惯这样的黑暗，她在黑暗中找到女人的身影，问道，“妈，午饭呢？”
“午饭，什么午饭，成天就知道吃吃吃。”女人带着哭腔大声地说道。话音落下，她抹了抹泪水，双唇咂巴着，看神情似乎是在咒骂着什么。忽然她停下动作，朝房间里走去，不一会儿走了出来，扔了几张纸币在地上，“拿去，自己去买吃的。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真是犯贱的。”说完进到房间里，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陈森寞捡起了两张十元，揣进兜里，走出屋外。走廊里发疯地男人不见了踪影，大抵是被邻里拉去什么地方喝酒，但这对于她来说无关紧要，男人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她都毫不在意。
拿着钱来到楼下，心里头盘算着买什么吃的时候，面馆的李大妈叫住了她。
“小寞，身体好了些没有啊？”
李大妈是同桌李娜的妈妈，圆圆的脸上时刻挂着憨厚的笑容，陈森寞十分喜欢她，但也很害怕接近她。
“好很多了，李阿姨。”
“那就好。你没去上课呀，李娜总惦记你。”
“是吗。”陈森寞脸红地挠了挠头。她的身子骨不怎么好，开春的时候就染了风寒，还没上几天课，就请了假——这也是为什么那天她会在三元塔的原因了。
“这是要去哪儿啊？”
“准备去买点吃的。”
“哟，那还买啥，来店里吃呀。”
“啊，可是我没钱啊。”
突如其来地邀请让陈森寞一哆嗦，她地口袋里有二十块钱，倒不是吃不起店里的面，只不过吃完之后余不下多少钱。如果是去吃方便面或者是煎饼，就可以省下许多钱。但李大妈没有理会，直接把她拉进店里热情地说道：“要什么钱，快进来吃就是了。”
炽热的热情让陈森寞难以拒绝，但这火热的热情也让她尴尬万分，拘谨地坐在座位上。
“你坐着等一会儿啊，很快就好了。”
“好。”
李大妈走到灶台前，把汤底加热，无聊的陈森寞四处张望，店面并不大，摆着四五套桌椅，头上的风扇咯吱咯吱作响。很安静，除了风扇声和汤底沸腾的声音。
这时门外一阵呼啸声，一辆摩托车停在店门前，车筐里装着大袋小袋。一个男子从车上下来，拎起一袋袋东西——东西里装的是各类食材，走进店里。
“我回来了。”
“回来啦。”
陈森寞的目光也被声音吸引了过去。男人笨重地从李大妈身边走过，把食材放进后面地小房间里，放好后男人走出来，一把接过李大妈的勺子，“让我来吧。”
“不用，我来就行。”李大妈满嘴嫌弃，但脸上笑开了花。
“行了，你去休息吧。”
“好好，那你弄好些，别放辣椒，小寞不吃辣，是吧，小寞。”
“啊，嗯……”陈森寞连忙收回视线，沉着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右手不停地摆弄着刘海。
三
时隔多日，陈森寞重返教室。多日没见，李娜一下冲了上来，热情地抱住了她，“你回来了啊！身体怎样，已经没事了吧，最近上了好多新课，我笔记借给你吧……”
她一股脑地说了一堆，热情洋溢，一旁的陈森寞面无表情的冷冷回应，尽管如此，但她的内心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温暖。
忽然，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角间闪过，陈森寞敏锐地捕捉到那瞬间，那模糊的身影，站起身探出头去——是那天在三元塔遇到的女孩，她居然和自己是一个学校。
陈森寞惊讶且兴奋，那早已消失的心动再次出现。
“你在看谁啊？”李娜顺着陈森寞的视线看去。
“那女孩是谁啊？”
“啊，她啊，她是陈若霜学姐啊。她是初三的，学习成绩又好，跳舞也跳得好，去年还在元旦晚会上演出了呢，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去年的元旦晚会，陈森寞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她无法适应一群人坐在一起，更确切地说，无法适应那热闹地环境。也因此她错过了陈若霜的演出。
“娜娜，你知道她是几班的吗？”
“不知道哦……比起这个，先来把笔记抄了吧，这几天讲了好多新东西。”
李娜把陈森寞拉了回来，拿出笔记本细心地讲解着。陈森寞漫不经心地听着，她的心思都在想着陈若霜。当然，除了这个原因外，她本身也不热爱，也不在乎学习这件事情——在她未来的计划中，毕业后就远离这座城镇，到大城市去工作，不再回来，所以落下多少功课也好，教了多少新东西也好，都与他无关。
不过作为同桌的李娜一直很热心地帮助着，尽管很让他厌倦，但却没有法子拒绝。
“你有在听吗？”李娜用笔敲了敲她的脑袋。
“有的，有的。”
……
下课后，陈森寞独自一人走上初三楼层，她蹑手蹑脚生怕别人发现，认出她不是初三的学生。不过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男生们在走廊里嬉戏打闹，女生们结伴上厕所，打水，或者倚在栏杆上聊天。
拥挤的走廊让陈森寞感到浑身不自在，她感到所有人的目光在看着她，这份不适感让她想逃离这里，回到二楼去。但内心的悸动却阻止着她，她渴望见到陈若霜，渴望知道她在哪个班级，在做些什么。
内心的冲动战胜了那份恐惧，她沿着窗户一间间教室看去——终于，那熟悉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她的心脏咯噔一下，漏跳了半拍。
陈若霜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书，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在胸前，宛如画中仙女。陈森寞驻足在窗口忘乎所以地注视着她，宛如世界就剩下两人一般，周围一切嘈杂都消失殆尽。这时，一股力量把他拽回现实的世界中来。
“同学，你在干嘛？”
突然，一只手拍着陈森寞的肩膀，陈森寞慌忙回头，是初三的老师，“你是哪个班级的，怎么没见过你？在这做什么呢？”那老师接连质问道。
陈森寞没有回答，挣脱男老师的手，像一只出逃的兔子，慌张地朝楼下跑去。男老师大声叫喊，突如其来地动静引来大家的目光，陈若霜也好奇地看向窗外，只见男老师和一群骚动的男同学。她的视线再次落回书本上去。
四
鞭炮声此起彼伏，滚滚浓烟弥漫在寒冷的腊月天下，人们排着队，跨过红木门槛，进到殿内跪拜着，殿上供奉着的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三清真人，而是陈氏古贤——陈文玉，陈滨，陈昌齐。这是一座陈氏宗祠。
祠庙建在地面一米多高的地方，六根大理石圆柱稳稳地将其托举起来，正门两根圆柱雕刻着精美的盘龙纹。青石板台阶下摆着两个方鼎香炉，人们敬完香火之后，才能进殿堂里礼拜先祖。
陈森寞也在这些人里面，她手上提着竹编的篮子，里面装着贡品——清酒，米饭和带皮的猪肉。男人走在前面，和同宗的亲友打招呼，有些哪怕是不认识的，也会攀谈上几句。
守在一旁的陈森寞感到不适，她不喜欢热闹，周围的鞭炮声，人群的吵闹声，无时无刻刺激着她的感官。本来这样的活动，她是不愿意过来的，但是面对男人的命令，她没有反抗的勇气。
她坐回电动车座位上，把篮子放在上面，试图远离喧嚣。她左右张望着，后方有条长长的水泥下坡路，下面一片宁静，和宗庙前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宛如现世桃源。
陈森寞顺着阶梯往下走去，两棵苍天大树径直映入她的眼帘，两树相距不远，树干粗壮蜿蜒，最令人惊叹的是，它们的枝干相互缠绕在一起，宛如连体婴儿一般。
陈森寞看入了神，痴痴地朝树走进。
“你是来祭祖的？”
一个年老沧桑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的空气，陈森寞看去，是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驼着背的老婆婆。陈森寞点了点头，回应着老人。
“很壮观，很漂亮吧，这树。”
“啊。”
“知道它叫什么吗？”
“不知道。”
“它叫相生树。”
“相生树？”
“对。”老人家拄着拐杖，慢步走到石台边上坐下，缓缓地说道：“这树啊，有三百年的历史了，当年啊，陈家的大小姐喜欢上了一个穷酸秀才，家里没有一个人同意他们在一起，但大小姐却铁了心要和这秀才结为夫妻。
为了拆散他们，家中老爷给大小姐定了婚事，并且不准她踏出府中半步，但这并不能阻挡大小姐的真心。她乘着夜色翻墙而出，偷偷和书生见面，那书生羞愧不已，他自知现在的自己无法给大小姐未来，于是说了许多狠心的话，将她赶走。被赶走后的大小姐肝肠寸断，成日以泪洗面，日夜不能寐。
那书生自那以后，更加奋发用功，隔年便高中状元。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是为了这个时候——能够正大光明地迎娶陈大小姐，然而当他来到陈府的时候，等待他的，只有冰冷冷的石碑。
书生抱着石碑痛苦，任凭别人怎么拖拽，怎么劝谏，都没有用。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早晨，那哭声停了下来，陈府的人走出来一看，书生不见了，那石碑也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两棵相互缠绕的苍天大树。”
“他们化作树了。”
“是的。”
陈森寞的眼角不自觉地流出泪花，他看着眼前地古树，宛如书生和陈大小姐在眼前一般，可悲的是，两人只有化作苍树，才能相守在一起。
“很可惜吧。”老婆婆看着陈森寞笑着说道，陈森寞连忙抹去泪花，勉勉强强挤出微笑。
“那书生啊，想的太多了，当时若是直接带走大小姐，那该多好啊。”老婆婆回头看了看古树，说道，“你说是吧。”
“啊，嗯。”尽管点头承应着，但陈森寞内心里也不知正确与否。
“很多事情，一旦错过了，就徒留遗憾了啊。”
听到这句话，陈森寞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陈若霜的脸庞。自从那两次相见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尽管再同一个学校里，但却没有勇气上去找她。她的心头忽然感到一阵抽搐，胸口像是一块石头压了上来，脑海里的景象渐渐清晰——金灿的阳光，白皙的侧颜，乌黑的长发……眼角的泪水忽然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在下面干嘛！快走了。”
男人在上面高喊着，那粗狂的声音让她抽离出来，重新回到现实。
“该回去了，孩子。”
老婆婆拄着拐杖用力起身，朝着身后的庭院走去。
陈森寞抹干泪水，跑回阶梯上面去。
五
褐灰色石块上雕刻着两只大眼睛，两双小腿，看上去像是青蛙，但实则是狗。这在石雕在当地被称作“石狗”。
形态不一的石狗成排罗列着，土黄色的墙面上悬挂着它的历史——几千年来，这里的先民把石狗当作图腾崇拜，以作驱邪避灾，同时祈求多子多福。
当然，对于这些历史，陈森寞丝毫没有兴趣。她信步在这间石狗博物馆里，馆内没有什么人，这正是她所喜欢的。不过她并不是因为喜欢清净而来到此处，而是心中一个声音使唤着她来此。
博物馆在三元塔公园门口，在来此之前，陈森寞已经走过一遍三元塔，但并没有见到她所想见到的人。
走出馆外，冷风侵袭而来，乌云遮蔽天日，四周暗淡下来。陈森寞看了看城门口——三元塔遗留着古时的城墙——又看了看回去的道路，犹豫片刻后，她再次朝城门走去。
和上次不同，这次公园里不再冷清空荡，但大多数都是中年父母带着孩子在这儿玩耍。当天空变得昏暗后，他们纷纷催促着孩子别再玩闹，收拾衣物走着小碎步走出园外。
陈森寞独自走在青石路上，她享受宁静和独处，唯独此刻——她的内心一团乱麻，走着重复走过的路，脑海里不停浮现那日的场景，懊悔，责备，苦恼，各式各样的情绪复杂交错着。
天空落下一滴雨水，两滴，三滴，刹那间骤雨紧跟其后，稀里哗啦地拍打着地面和池塘里的荷花。陈森寞抱着头小跑到三元塔下，塔边上有个回廊，她躲了进去。
狭长的回廊立着一根根朱红的圆柱，雨水在绿瓦飞檐间四溅，红木栏倚和青石长椅，都被雨水打湿。陈森寞依着白墙，看着外面的雨景出了神，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雨下的真大啊。”
陈森寞回过头去，双目瞪得极大——那人正是自己想要再次见到的人，陈若霜。
第一次相见是缘分，第二次或是运气，第三次是否是命运。
陈森寞无法克制地心跳加快，脑海里闪过无数话语，张着嘴巴却一句也蹦不出来。陈若霜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兴奋与慌张，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雨哗啦哗啦地下。
此时陈森寞忽然想起老婆婆说过的话——“不要留下遗憾。”这简单的话语，穿过混沌的脑海，抓取出那句她最想说出的话——
“我喜欢你。”
“喜欢”这个词很矛盾，当年长者对年幼者说的时候会是种欣赏；当年幼者对年长者说的时候，会是种崇敬；当同龄人之间说的时候，会变成一种占有。而陈森寞和陈若霜，两人的年龄相仿，或许是同辈；但一个是初三生，一个是初二生，也可以是长辈，究竟是长辈的崇敬之前，还是同辈的占有之情，让人难以捉摸。而这句从混沌中脱颖而出的言语，是否清晰明了，也是无从得知的。
但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当她说出这句话后，四周的空气变得宁静，尽管雨声不停地击打着地面。陈若霜呆呆地看着陈森寞。
陈森寞遵从了内心的声音——不留遗憾。
但她却忘记了，此刻的陈若霜还不认识她。
也忘记了两人都是女儿身。
三元塔
一
春风轻轻吹拂过，榕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片嫩叶应声离开枝头，在空中缓缓飞舞，落在青石砖上。榕树前是个池塘，碧绿的池水中央漂浮着几朵荷叶，四周用石栏杆围起。正对着池塘的是一座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金黄色的字样——天南重地。
陈森莫沿着青石板路，朝着牌坊走去，她头发凌乱，不修边幅，脚步轻盈地走着，不过在这宁静的环境下，她的脚步声依旧清晰。
她走走停停，时不时坐在榕树下乘凉，或是倚在石栏杆上，凝望深不见底的池塘。穿过“天南重地”，一条长长的石板路直直延申而去，路的左右立着高大的建筑——左侧的是“二公祠”，祭拜着陈滨，陈列两位古人；右边是座废弃的建筑，外墙虽然保存完好，但铁门铁窗早已生锈变形，正门上的门匾刻着几个字样，但时间的冲刷早已模糊，唯有博物馆几个字依稀可见。
路的尽头耸立着一座高塔，远远看去，塔呈八角形状，白墙红底，约莫有九层，每层大约有五米来高。
陈森寞顺着青石路走到塔下，塔的边上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塔的历史——塔名为“三元塔”始建于1613年……这些晦涩难懂的历史，让陈森寞感到无聊，扫了一眼后就离开，正当她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后方传来脚步声，她宛如惊弓之鸟，一个猫腰躲在石碑后面。
在这个工作日的早晨，无论是学生还是忙于生计的大人，都不会来到三元塔这个地方。当然，除了陈森寞和眼前这位女孩——女孩穿着蔚蓝色短袖，深黑色长裤，站在三元塔前，双眼紧闭，双手合礼，神情肃穆。金灿的日光掠过她的侧颜，明暗分明的脸庞，让她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颚，显得更为立体动人。
三元塔又称作启秀塔，相传过去的读书人在进京赶考前，都会来此祈福。女孩想必也是为此而来。躲在石碑后面的陈森寞不知觉看迷了眼，倒不是因为女孩祈福的行为，而是阳光下女孩那静穆的侧颜，让她目不转睛，甚至心跳不已。
女孩似乎注意到了陈森寞，眼睛往石碑方向瞟去，两人的视线短暂的交汇，但陈森寞没有反应过来，痴痴地看着女孩。女孩转过身，面向石碑，这时陈森寞才回过神，连忙缩回身子，埋下头，彻底藏进石碑下面。
女孩捂嘴笑了笑，沿着石板路走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余留清风摇曳树枝，发出沙沙声。
陈森寞从石碑后走了出来，站在女孩刚刚站的位置上，脑海里浮现着那耀眼的侧颜，心动的内心久久不能平息。
二
走过狭长昏暗的梯间，一阵刺耳的争吵声淹没过来，那声音陈森寞不用分辨，再熟悉不过。她走到争吵声传出的房门前停下，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屋内黑漆漆一片，里面的灯光一个也没有打开。四周一片狼藉，台面上满是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残烟。
陈森寞径直走进去，里面一间房亮着灯——那正是传来争吵声的房间，忽然，房间里传来瓶子破碎的声音，女人惨叫的声音。陈森寞似乎早习以为常，独自一人来到厨房，拿起水壶，倒满一杯水喝了下去。
里面的女人慌张地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着，“救命啊，救命啊。”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举着酒瓶跟在后头，“哪里跑，还叫，看我不打死你！”
自打记事起，这样的戏码每天不停地上演着，陈森寞从一开始的恐惧，害怕，到如今的麻木不仁。那个男人，只要一喝酒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倒不是说他清醒时是个好人，或许对于外人来说，是的——会无条件的帮助邻里，亲戚朋友有困难会大方地敞开自己的口袋。喝点小酒，发点酒疯，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罢了。
但对于女人或是陈森寞来说，却不是那么一回事。男人清醒时冷漠武断，醉酒后残暴无礼，无论哪一种状态，都给他们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男人从未打过陈森寞一次，就这一点来说，他应该算是个好人。
女人哭哭啼啼地回到屋内，坐在凌乱的餐桌边上。
“别拦着我，让我打死她。”
外面的男人癫狂地叫喊着，但被四周的邻里给拦了下来。女人也不甘示弱，站起身，冲到大门口喊道：“来啊，打死我啊！”说完狠狠地甩上大门。
门口唯一的光源消失，屋内彻底被黑暗所吞噬，伸手不见五指。不过，陈森寞早已习惯这样的黑暗，她在黑暗中找到女人的身影，问道，“妈，午饭呢？”
“午饭，什么午饭，成天就知道吃吃吃。”女人带着哭腔大声地说道。话音落下，她抹了抹泪水，双唇咂巴着，看神情似乎是在咒骂着什么。忽然她停下动作，朝房间里走去，不一会儿走了出来，扔了几张纸币在地上，“拿去，自己去买吃的。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真是犯贱的。”说完进到房间里，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陈森寞捡起了两张十元，揣进兜里，走出屋外。走廊里发疯地男人不见了踪影，大抵是被邻里拉去什么地方喝酒，但这对于她来说无关紧要，男人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她都毫不在意。
拿着钱来到楼下，心里头盘算着买什么吃的时候，面馆的李大妈叫住了她。
“小寞，身体好了些没有啊？”
李大妈是同桌李娜的妈妈，圆圆的脸上时刻挂着憨厚的笑容，陈森寞十分喜欢她，但也很害怕接近她。
“好很多了，李阿姨。”
“那就好。你没去上课呀，李娜总惦记你。”
“是吗。”陈森寞脸红地挠了挠头。她的身子骨不怎么好，开春的时候就染了风寒，还没上几天课，就请了假——这也是为什么那天她会在三元塔的原因了。
“这是要去哪儿啊？”
“准备去买点吃的。”
“哟，那还买啥，来店里吃呀。”
“啊，可是我没钱啊。”
突如其来地邀请让陈森寞一哆嗦，她地口袋里有二十块钱，倒不是吃不起店里的面，只不过吃完之后余不下多少钱。如果是去吃方便面或者是煎饼，就可以省下许多钱。但李大妈没有理会，直接把她拉进店里热情地说道：“要什么钱，快进来吃就是了。”
炽热的热情让陈森寞难以拒绝，但这火热的热情也让她尴尬万分，拘谨地坐在座位上。
“你坐着等一会儿啊，很快就好了。”
“好。”
李大妈走到灶台前，把汤底加热，无聊的陈森寞四处张望，店面并不大，摆着四五套桌椅，头上的风扇咯吱咯吱作响。很安静，除了风扇声和汤底沸腾的声音。
这时门外一阵呼啸声，一辆摩托车停在店门前，车筐里装着大袋小袋。一个男子从车上下来，拎起一袋袋东西——东西里装的是各类食材，走进店里。
“我回来了。”
“回来啦。”
陈森寞的目光也被声音吸引了过去。男人笨重地从李大妈身边走过，把食材放进后面地小房间里，放好后男人走出来，一把接过李大妈的勺子，“让我来吧。”
“不用，我来就行。”李大妈满嘴嫌弃，但脸上笑开了花。
“行了，你去休息吧。”
“好好，那你弄好些，别放辣椒，小寞不吃辣，是吧，小寞。”
“啊，嗯……”陈森寞连忙收回视线，沉着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右手不停地摆弄着刘海。
三
时隔多日，陈森寞重返教室。多日没见，李娜一下冲了上来，热情地抱住了她，“你回来了啊！身体怎样，已经没事了吧，最近上了好多新课，我笔记借给你吧……”
她一股脑地说了一堆，热情洋溢，一旁的陈森寞面无表情的冷冷回应，尽管如此，但她的内心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温暖。
忽然，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角间闪过，陈森寞敏锐地捕捉到那瞬间，那模糊的身影，站起身探出头去——是那天在三元塔遇到的女孩，她居然和自己是一个学校。
陈森寞惊讶且兴奋，那早已消失的心动再次出现。
“你在看谁啊？”李娜顺着陈森寞的视线看去。
“那女孩是谁啊？”
“啊，她啊，她是陈若霜学姐啊。她是初三的，学习成绩又好，跳舞也跳得好，去年还在元旦晚会上演出了呢，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去年的元旦晚会，陈森寞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她无法适应一群人坐在一起，更确切地说，无法适应那热闹地环境。也因此她错过了陈若霜的演出。
“娜娜，你知道她是几班的吗？”
“不知道哦……比起这个，先来把笔记抄了吧，这几天讲了好多新东西。”
李娜把陈森寞拉了回来，拿出笔记本细心地讲解着。陈森寞漫不经心地听着，她的心思都在想着陈若霜。当然，除了这个原因外，她本身也不热爱，也不在乎学习这件事情——在她未来的计划中，毕业后就远离这座城镇，到大城市去工作，不再回来，所以落下多少功课也好，教了多少新东西也好，都与他无关。
不过作为同桌的李娜一直很热心地帮助着，尽管很让他厌倦，但却没有法子拒绝。
“你有在听吗？”李娜用笔敲了敲她的脑袋。
“有的，有的。”
……
下课后，陈森寞独自一人走上初三楼层，她蹑手蹑脚生怕别人发现，认出她不是初三的学生。不过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男生们在走廊里嬉戏打闹，女生们结伴上厕所，打水，或者倚在栏杆上聊天。
拥挤的走廊让陈森寞感到浑身不自在，她感到所有人的目光在看着她，这份不适感让她想逃离这里，回到二楼去。但内心的悸动却阻止着她，她渴望见到陈若霜，渴望知道她在哪个班级，在做些什么。
内心的冲动战胜了那份恐惧，她沿着窗户一间间教室看去——终于，那熟悉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她的心脏咯噔一下，漏跳了半拍。
陈若霜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书，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在胸前，宛如画中仙女。陈森寞驻足在窗口忘乎所以地注视着她，宛如世界就剩下两人一般，周围一切嘈杂都消失殆尽。这时，一股力量把他拽回现实的世界中来。
“同学，你在干嘛？”
突然，一只手拍着陈森寞的肩膀，陈森寞慌忙回头，是初三的老师，“你是哪个班级的，怎么没见过你？在这做什么呢？”那老师接连质问道。
陈森寞没有回答，挣脱男老师的手，像一只出逃的兔子，慌张地朝楼下跑去。男老师大声叫喊，突如其来地动静引来大家的目光，陈若霜也好奇地看向窗外，只见男老师和一群骚动的男同学。她的视线再次落回书本上去。
四
鞭炮声此起彼伏，滚滚浓烟弥漫在寒冷的腊月天下，人们排着队，跨过红木门槛，进到殿内跪拜着，殿上供奉着的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三清真人，而是陈氏古贤——陈文玉，陈滨，陈昌齐。这是一座陈氏宗祠。
祠庙建在地面一米多高的地方，六根大理石圆柱稳稳地将其托举起来，正门两根圆柱雕刻着精美的盘龙纹。青石板台阶下摆着两个方鼎香炉，人们敬完香火之后，才能进殿堂里礼拜先祖。
陈森寞也在这些人里面，她手上提着竹编的篮子，里面装着贡品——清酒，米饭和带皮的猪肉。男人走在前面，和同宗的亲友打招呼，有些哪怕是不认识的，也会攀谈上几句。
守在一旁的陈森寞感到不适，她不喜欢热闹，周围的鞭炮声，人群的吵闹声，无时无刻刺激着她的感官。本来这样的活动，她是不愿意过来的，但是面对男人的命令，她没有反抗的勇气。
她坐回电动车座位上，把篮子放在上面，试图远离喧嚣。她左右张望着，后方有条长长的水泥下坡路，下面一片宁静，和宗庙前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宛如现世桃源。
陈森寞顺着阶梯往下走去，两棵苍天大树径直映入她的眼帘，两树相距不远，树干粗壮蜿蜒，最令人惊叹的是，它们的枝干相互缠绕在一起，宛如连体婴儿一般。
陈森寞看入了神，痴痴地朝树走进。
“你是来祭祖的？”
一个年老沧桑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的空气，陈森寞看去，是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驼着背的老婆婆。陈森寞点了点头，回应着老人。
“很壮观，很漂亮吧，这树。”
“啊。”
“知道它叫什么吗？”
“不知道。”
“它叫相生树。”
“相生树？”
“对。”老人家拄着拐杖，慢步走到石台边上坐下，缓缓地说道：“这树啊，有三百年的历史了，当年啊，陈家的大小姐喜欢上了一个穷酸秀才，家里没有一个人同意他们在一起，但大小姐却铁了心要和这秀才结为夫妻。
为了拆散他们，家中老爷给大小姐定了婚事，并且不准她踏出府中半步，但这并不能阻挡大小姐的真心。她乘着夜色翻墙而出，偷偷和书生见面，那书生羞愧不已，他自知现在的自己无法给大小姐未来，于是说了许多狠心的话，将她赶走。被赶走后的大小姐肝肠寸断，成日以泪洗面，日夜不能寐。
那书生自那以后，更加奋发用功，隔年便高中状元。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是为了这个时候——能够正大光明地迎娶陈大小姐，然而当他来到陈府的时候，等待他的，只有冰冷冷的石碑。
书生抱着石碑痛苦，任凭别人怎么拖拽，怎么劝谏，都没有用。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早晨，那哭声停了下来，陈府的人走出来一看，书生不见了，那石碑也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两棵相互缠绕的苍天大树。”
“他们化作树了。”
“是的。”
陈森寞的眼角不自觉地流出泪花，他看着眼前地古树，宛如书生和陈大小姐在眼前一般，可悲的是，两人只有化作苍树，才能相守在一起。
“很可惜吧。”老婆婆看着陈森寞笑着说道，陈森寞连忙抹去泪花，勉勉强强挤出微笑。
“那书生啊，想的太多了，当时若是直接带走大小姐，那该多好啊。”老婆婆回头看了看古树，说道，“你说是吧。”
“啊，嗯。”尽管点头承应着，但陈森寞内心里也不知正确与否。
“很多事情，一旦错过了，就徒留遗憾了啊。”
听到这句话，陈森寞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陈若霜的脸庞。自从那两次相见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尽管再同一个学校里，但却没有勇气上去找她。她的心头忽然感到一阵抽搐，胸口像是一块石头压了上来，脑海里的景象渐渐清晰——金灿的阳光，白皙的侧颜，乌黑的长发……眼角的泪水忽然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在下面干嘛！快走了。”
男人在上面高喊着，那粗狂的声音让她抽离出来，重新回到现实。
“该回去了，孩子。”
老婆婆拄着拐杖用力起身，朝着身后的庭院走去。
陈森寞抹干泪水，跑回阶梯上面去。
五
褐灰色石块上雕刻着两只大眼睛，两双小腿，看上去像是青蛙，但实则是狗。这在石雕在当地被称作“石狗”。
形态不一的石狗成排罗列着，土黄色的墙面上悬挂着它的历史——几千年来，这里的先民把石狗当作图腾崇拜，以作驱邪避灾，同时祈求多子多福。
当然，对于这些历史，陈森寞丝毫没有兴趣。她信步在这间石狗博物馆里，馆内没有什么人，这正是她所喜欢的。不过她并不是因为喜欢清净而来到此处，而是心中一个声音使唤着她来此。
博物馆在三元塔公园门口，在来此之前，陈森寞已经走过一遍三元塔，但并没有见到她所想见到的人。
走出馆外，冷风侵袭而来，乌云遮蔽天日，四周暗淡下来。陈森寞看了看城门口——三元塔遗留着古时的城墙——又看了看回去的道路，犹豫片刻后，她再次朝城门走去。
和上次不同，这次公园里不再冷清空荡，但大多数都是中年父母带着孩子在这儿玩耍。当天空变得昏暗后，他们纷纷催促着孩子别再玩闹，收拾衣物走着小碎步走出园外。
陈森寞独自走在青石路上，她享受宁静和独处，唯独此刻——她的内心一团乱麻，走着重复走过的路，脑海里不停浮现那日的场景，懊悔，责备，苦恼，各式各样的情绪复杂交错着。
天空落下一滴雨水，两滴，三滴，刹那间骤雨紧跟其后，稀里哗啦地拍打着地面和池塘里的荷花。陈森寞抱着头小跑到三元塔下，塔边上有个回廊，她躲了进去。
狭长的回廊立着一根根朱红的圆柱，雨水在绿瓦飞檐间四溅，红木栏倚和青石长椅，都被雨水打湿。陈森寞依着白墙，看着外面的雨景出了神，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雨下的真大啊。”
陈森寞回过头去，双目瞪得极大——那人正是自己想要再次见到的人，陈若霜。
第一次相见是缘分，第二次或是运气，第三次是否是命运。
陈森寞无法克制地心跳加快，脑海里闪过无数话语，张着嘴巴却一句也蹦不出来。陈若霜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兴奋与慌张，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雨哗啦哗啦地下。
此时陈森寞忽然想起老婆婆说过的话——“不要留下遗憾。”这简单的话语，穿过混沌的脑海，抓取出那句她最想说出的话——
“我喜欢你。”
“喜欢”这个词很矛盾，当年长者对年幼者说的时候会是种欣赏；当年幼者对年长者说的时候，会是种崇敬；当同龄人之间说的时候，会变成一种占有。而陈森寞和陈若霜，两人的年龄相仿，或许是同辈；但一个是初三生，一个是初二生，也可以是长辈，究竟是长辈的崇敬之前，还是同辈的占有之情，让人难以捉摸。而这句从混沌中脱颖而出的言语，是否清晰明了，也是无从得知的。
但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当她说出这句话后，四周的空气变得宁静，尽管雨声不停地击打着地面。陈若霜呆呆地看着陈森寞。
陈森寞遵从了内心的声音——不留遗憾。
但她却忘记了，此刻的陈若霜还不认识她。
也忘记了两人都是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