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当年的调笑犹在耳畔，李唐想到不免感到亲切得令人鼻子发酸。而这两年来，和那个姑娘之间的这场恋爱，倒仿佛一张低廉的卡通画片，显得轻薄而极见何事不真实…足够叫人伤感，多年以后他们往往还会在我们记忆中美好而优伤地部分美好和忧伤下去。
虽然算不上演戏—他并不想演戏，和高丽这种临时关系仅是因地制宜、随机应变—但演得也太真了。尤其是高丽，她居然能陪着周大妈哭笑，好像他们本来就一家人，好像她新嫁到了这个村子，好像她和李唐不仅这会儿而且上辈子就是一对夫妻…而高丽又有哪一点不好呢？她温顺、善良、年轻、漂亮（反正不丑），正是一位合格的妻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唐错过了这样一位姑娘是多么可惜。错过了与她早点相识，娶之为妻，而且轻薄了两年前她的一片真情，伤了她的心。而眼下，她又不计前嫌地冒充自己的女朋友或妻子，替他迁就农村大妈那朴实而零乱的情感。有如梦烧，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连李唐这样的演员都怀疑这出戏和真实生活是不是被倒置了。难道他和高丽真的就不是一对从一而终、白头偕老的夫妻吗？
那些一面之缘的人，那些自此永決的人，那些善良的人，光是这些修饰语就已经足够叫人伤感，多年以后他们往往还会在我们记忆中美好而忧伤地部分美好和忧伤下去。

他们路过了政府、医院、供销社、商店和粮站（现已关闭）。李唐告诉她，直到如今，人们在称呼这些机构时仍然习惯于在前面加一个修饰语：公社。这到底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怀旧或者二者并有，很难说得清。然后他们就经过了那些村庄和桥梁，也经过零碎或大片的坟地。李唐都会一一向高丽介绍它们的名字。在颠簸的小三轮上，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不得不使李唐把这些名字喊出来，大声疾呼之后往往是热泪盈眶。
怎么没有你说的老柳树啊？李唐也把视线从她略有点疲劳而显得苍白的脸上移开，放眼望去，果不其然，自己记忆中的那几棵老柳树真的没有了。鱼塘两岸光秃秃的，除了一块块菜地，别无他物。这是李唐没想到的，他脸腾地红了，有如谎言被揭穿的人那样红。为了证明自己当初的描述是正确的，他只好带着她往曾经有树的地方走。还好，树虽已亡，桩还在。看，不骗你吧，他得意地说，只是被他们砍了而已。高丽果然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三间砖瓦房已为杂草所包围，伸脚进去令人胆战心惊，唯恐一脚踩到条蛇或只老鼠什么的。这具体表现在高丽的惊叫上面。他们鼓足勇气，跌跌撞撞地还是来到了房前。门锁镑死，李唐带没带钥匙根本不是问题。不进去只站在窗外朝里面看几眼，高丽对此也表示赞同。李唐就给她分别指认了当年父母和自己的房间，里面还有一些老式的家具，因为长期不被使用而落满灰尘，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另外，李唐也给高丽指认了堂屋和灶间。堂屋的正墙上还有一张山河破碎的中堂画，而灶上的锅盖也安静地掩蔽了铁锅里无人猜得到的内容。即便现在进去，像母亲当年一样站在灶前，李唐也不能保证自己敢动手揭开那个锅盖。正所谓，家里已经揭不开锅啦。
寒露已过将有霜，天已经彻底黑了。乡村的夜晚更加的黑，但也显得清澈。秋夜风凉，寒冷的光线在他们来时的鱼塘之上荡漾，头顶的星空亲切而遥远。远处江风徐徐，汽笛从江面上悠悠传来，人影忙乱，回身看去，候船室里乌烟瘴气。这一切都情不自禁地感染到李唐的心境，他的心境相当沧桑。轰鸣和眼前黑暗的江水以及对岸（城市）的灯火共同构成了他们交谈的背景。船舱里光线昏暗，灯在远处，投射到他们这边来的光微弱而稀薄，这使高丽的笑阴影浓重。

李唐想起两年前，他曾经像现在这样三次携着她的手经过这条奔赴车站的路。而现在，他只能扛着行李箱跟在脚步匆匆的她身后。他准确地意识到，此一别即将是永别。
虽然在这两年里，他从来没指望会和她再见，早已把两年前最后一次送走高丽算作永别，但此番别有新意，而且从湖心所谈来看，高丽的目的就是想通过此行彻底了结二人的关系：把未完成的完成（去乡下），把经历的重温一遍（上床和划船），别无遗憾，死可瞑目。而且三天的发展也一如经典男女故事的全过程：第一天，相遇相识，有所感觉；第二天，热恋，上床；第三天，争吵，分手。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她对他一次完美的报复。这对李唐来说也未尝不是正确的，从此以后他或许可以不再对她怀有任何负疚感，不对她的丈夫继续抱有负罪感，而这负疚感和负罪感最终能像灰尘一样抖落在地。又取决于高丽，正是她此行的意义所衍生的。也就是说，惟有高丽彻底从两年前的事里走出来，轻松了，李唐才能相应地获得这一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