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玄凤——《不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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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日升日落，昼夜轮换，万丈光骤化作了月生溟海。
罗玄杵拐立于庭中，独望倾碎银河，两三点星子冲破茫茫微弱光点，亮得迫人。
他不知过了多久，只记得好像玄霜来了不下十次。
在院中除草时，衣袖忽然落了燕子泥，他恍然抬眼，只见千树春浓，乱花狂序。
原来，已到了春日。
一个晴天，他终于又看见了小凤。
他恍若隔世，在房中静静凝望着她。
小凤身躯依旧透明，肚子有了微微隆起，脸也变得更圆更白，仿若凝脂美玉，身上的气质初现母性光华，他看得呆住。
她坐在窗边，拿桃木梳百无聊赖地篦着蓬松的额发，看起来心情尚好。
“天相，你来啦。”她朝着窗外喊道。
“今天带了什么饭菜来？”她轻盈起身，丝毫没有受腹中胎儿影响，麻利去了饭桌旁。
她手掌撑着粉软的脸颊，静静望向对面，有瓷碗叮叮哐哐声传来，陈天相殷勤的声音混在其中：
“这是枸杞红枣乌鸡汤，这是阿胶桂圆羹，还有茯苓山药粥，砂仁炖豆腐。”
小凤似是对眼前琳琅满目的一桌很满意，她甜甜一笑，拿起了竹筷。

14
“小凤，你今天胃口如何？哑大婶说你这几日吃了东西总是吐出来。”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聂小凤神色忽黯，不过很快她又扬起脸笑道：“许是害喜吧。”
“怎么会呢，你现在已经四个月了，按理说不会害喜才对。”
碗筷叮咣碰撞声渐止，沉默一瞬后，她垂眸道：
“天相，你有没有跟师父说，我最近很乖。”
“说了的，我跟师父说，你这些日子每天心情都很好，不是在窗边看风景就是静静坐着。”
她点了点头，夹菜咀嚼半晌。
“师父最近还是很忙吗？”
“嗯，很忙。”
“他这么忙，平日的饭菜有没有好好吃？”
“有。”
“那师父的衣服，你有没有好好给他洗？”
小凤的声音像是云淡风轻，却拿余光睨着面前。
寂静片刻后，陈天相才心虚般低声道：
“这两日我听哑大婶说你总吐，想着换花样给你做饭吃，师父的衣服我倒是忘记洗了，一会回去我就洗。”
小凤视线轻轻落于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你一会把衣服拿过来，我给他洗。”
“小凤，你洗？”
“反正闲来也无事，当打发时间了。”
“啊……”
陈天相支支吾吾磨蹭半晌，小凤瞥了对面一眼，生闷气般将饭碗往前一推，威胁道：
“你不把衣服拿过来，我就不吃了。”
“我拿就是……”
小凤这才心满意足地端起碗，随着纤细脖颈缓缓吞咽，她的身体边缘似乎变得更加飘忽，如一抹极淡的墨。
半个时辰后，她手中便有了一件棕袍。
“你先出去吧，明天我洗好了给你。”她朝身前道。
“小凤……”
“出去！”
一声无可奈何低叹传来，天相脚步声渐渐远去，小凤抬手在空中比划，又示意什么人离开房间。

15
门被阖上，她还不放心，快步过去插了把门闩，随后一个转身靠在门板上，盯着手中的棕袍痴痴凝望，清如芙蕖的面庞上逐渐浮出依赖神色。
笑意悄然绽放在唇角，带来了一瞬间的满足，随之化作深深的苦涩。
床沿轻响，小凤坐回了床上，她将那衣攥在手里摸了摸，又放在鼻下使劲嗅了嗅。
须臾后，她朝窗外张望几番，确定窗边无人看她，才做贼般小心翼翼把棕袍抖开，披在了自己削瘦的肩膀上。
小小身躯被宽大衣袍罩得严严实实。
空荡荡的袖口很是点眼，她将它扯了过来放在小腹上，又抓着它慢慢游走抚摸，像是这身衣服的主人将她揽入怀中摸着她的孕肚一般。
她笑。
她志得意满，像只受了赏的小猫，不自觉骄傲地仰起头，一脸张扬。
整个人松弛下来，身体缓缓向下滑去，最终懒懒倚靠在枕头上。
然后。
眼泪便落了下来。
一颗，两颗，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落在棕袍的衣襟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桃色下唇被皓齿紧紧咬住，肩膀抖动，泪越来越多，她慌乱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终是放弃挣扎，将头埋在枕间抽泣起来，圆滚的小腹也随着她的抽泣一起一伏地颤动。
罗玄将这苦涩到底的一幕尽收，他眼中错愕，想去触碰她，却只触到了飘渺云雾。

16
枕畔传来干呕声。
小凤忽然撑起身子捂住嘴，轻车熟路地从床下抽出一个恭桶，通通吐了进去。
她弓着身子扒在床沿的身影逐渐清晰。
“小凤，什么声音？你怎么了？”陈天相焦急的声音混着拍门声传来。
“没事。”她擦着嘴角平静回应。
罗玄怔怔望着，眉间沟壑顿起。
为何会这样？
他身为医者，如今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她并非因为害喜呕吐，究其根本是过度伤心导致的胃气逆乱。
这几天她一直如此吗？
为何他以前从不知，小凤受了这么多委屈？
为何天相从未跟他说过？
何须要天相说？
女子有孕本就最耗肾气，容易虚闷忧思，她怀的又是双生子，所费精力更甚。
她被他放逐在冷寂石屋，每日担惊受怕，此情此景，他早该预料到才是。
罗玄本就不再挺直的脊背猛地一塌，仿若有利刃从胸膛刺入。
恭桶被小凤推回床下，素手轻轻一拽，棕袍便从肩上扯落，她细心叠好放在床尾。
苍老的手不自觉抚摸起身上的衣袍，他感觉到他的心脏正猛烈跳动。
小凤起身来了窗边小桌前，取笔蘸墨，铺纸，犹豫半晌，俯身认真画了起来。
他凑近，纸上的内容看不清楚。
片刻后，玉手搁笔，想来是画作已成。
她盯着那画看了许久，淡白透明的指尖落于画上细细描摹，眸中有说不尽的百种缱绻，千般难舍。

17
“小凤？你在里面做什么？怎么没有声音了？”天相焦急催促。
她不耐烦地睨了门一眼，将画小心揭起藏进了墙角衣柜的最底层，随后移了门闩将门拉开，故作轻松。
可惜，藏的不够好。
脸上泪痕尚未干透。
“小凤，你哭了？”
“我没有。”
聂小凤撇开脸，几步坐回床上，脚悬空荡来荡去，只盯着鞋尖不理人。
屋里沉默了一会。
“小凤，你是不是又吐了？”
“谁叫你做的那么难吃。”
“……”
“那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下山去给你买。”
片刻后，小凤低着头道：
“那就买些糕饼吧，好消化。”
天相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小凤踢鞋上床，将锦被轻轻一扯盖在腿上，后腰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一双透明大手轻轻落在她桃色的面颊前，有人想为她拂去一腔凄苦，指却忽然悬停。
她无法感受到他。
那怕他坐在她身边，离她不过一尺，却有无法渡越的银河。
天黑时，陈天相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小凤！你……呼……你看看…喜不喜欢！”
小凤手中出现了一块竹叶糕，指腹调皮地轻捏几下后，递在嘴边细嚼慢咽地吃了进去。
“还不错。”
“你再试试这个，这个是核桃酥。”
“也不错。”
她一连吃了几样，半个时辰后，身影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了罗玄眼眸深处。
她又走了。

18
罗玄茫然若失，愣了片刻后，慌乱拉开衣柜翻找起来，找到了一张布满虫眼发黄的纸，他将它放在桌上，借着油灯仔细看去。
画上有三个人。
一个是他，一个是小凤，他们并肩站在一处，两人身前还贴了个眉眼与他极为肖似的小男孩，三人紧紧依靠，说不出的亲热。
罗玄唇边起了不自觉的笑意，捏着灯台的手缓缓收紧，目光流连于那男孩面庞上。
她原来想要一个男孩。
她不喜欢女儿吗。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他便觉得自己荒谬。
她怎么会不喜欢女儿，玄霜绛雪在她心中最是重要，她纵然做了许多错事，又何曾亏待过两个女儿。
他很快想明白了缘由，却让他心中更为苦涩。
小凤画男孩，无非是男孩与他更像罢了。
光芒幽暗，纸张褪色残破，他将画拿起，把灯火凑得更近。
这才发现，画中的他眉间开朗，神采飞扬，整个人都在熠熠发光。
他不解，他一生……何时这么笑过。
眼底忽然有红焰跳动。
原来是纸张离烛火太近燃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将火煽熄。
黑黢黢的纸张边角下，又露出一张黄纸的边缘。
两张纸？
竟然有两张纸，难道小凤之后又画了什么？
纸张年深日久地叠放在一起，粘黏得厉害。
罗玄小心翼翼揭开上面的画，待看清下面的东西后。
他眼中闪过惊愕。
那也是一幅画。
画中的人，正是他。
并非若干年前的他，而是与此刻一样，穿着灰袍苍老的他，画中人手捧着七巧梭，满目萧索，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他看向桌角沉寂的木人，定有谜底等他解开。
这日起，罗玄陷入忐忑不安的等候。
院中杂草重新蔓至他的膝盖。
为何等待如此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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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胖胖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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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一个蝉鸣稀疏的午后。
他的耳边有了异动，他兴奋得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道血色。
面色苍白的小凤孤零零的站在窗边，她望着院中的天，手腕上有鲜红血液不停流下。
“小凤！！！”
小凤闻声竟然转过头，她看见了他。
她先是一愣，眼中顿生千百道流光闪烁，怔怔凝望他半晌，片刻后，眼中星焰又尽数熄灭，她参破玄机般苦苦笑了几声，释然道：
“我在冥岳时曾听人提起，阴差索命时怕魂魄不肯离开阳世，会幻化成所爱之人的模样引诱。”
她瞧了瞧他身上的灰袍，
“你便是黑无常吧，只是……为何变幻得这样老？”
并未料到小凤竟能看见他，他仓促去捞她的手，想为她止血，却还是触摸不到。
“你带我走吧。”
“你为何要寻死？天相呢？哑大婶呢？”
罗玄惊慌失措，忙将袖子撩起，指着枯瘦手臂上的尺泽和太渊穴：
“小凤！快按这里，可以止血！”
她不听不理，只呆呆的望窗外的天，语气冷然：“还不拘我的魂魄，在等什么？”
正说着门外哐当一声，像有重物抵在屋外。
“小凤，上次你说这院中光秃秃的，你看我给你……
“小凤！！你怎么了？！！！”是天相失魂落魄的声音。
罗玄看见有雾气一般的手在她的腕间点指，血暂时止住，聂小凤朝着对面轻飘飘道：
“你拦得了一次，拦不住第二次。”

20
“小凤，到底为什么？”陈天相惊慌问道。
“我问你，师父真的关心我吗？他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吗？”
“当然了！”
“那他为何从来没有看过我？”
“他忙着研制金蜥蜴……”
“整整七个月，忙得连一刻钟的时间都没有吗？？”她气极，身体不稳，跌坐在窗边木凳上，杏眼明眸固执地朝上看去，不肯让眼眶中打转的水光落在他人面前。
“他分明是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故意不理我，要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这里，既如此，我便成全了他。”
“小凤……师父他……师父他……”
“天相，我记得你从不撒谎的，却为了他一次次骗我……你是否觉得……我同你一样愚蠢？！！！”
聂小凤厉声质问，胸口与隆起的小腹止不住起伏。
“我没有骗你，师父他真的……”忽然，陈天相声音一顿，像是想起什么般坚定说道“小凤，你看看门外。”
聂小凤趴在桌上阖上眼，不理他。
“我带了一颗树来，你知道是什么树吗？”
无人搭腔，天相只好自言自语：“是梧桐树，小凤，你知道为什么是梧桐树吗？”
聂小凤抬起头，眼中升起了渺茫希望。
“师父让我找这棵树送给你时，还对我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什么？”小凤来了兴趣。
“凤栖梧桐。”
“凤栖梧桐……凤栖梧桐……”小凤喃喃重复。
枯寂的瞳孔忽然一亮，她想通了其中的深意：“凤栖梧桐……师父的意思是，他想要给我一个家，对不对？”
热泪滚滚而出，却不是绝望的泪，她跌跌撞撞朝门边跑去，盯着外墙倚着的那棵一丈多高刚刚抽条的梧桐树看了许久。
奇怪的是，罗玄也能看见这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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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梧桐树，天相你没有骗我！师父心里真的有我！”小凤激动的声音萦绕在罗玄耳边，她的反应像是一个垂死挣扎，终于得见一线曙光的赌徒。
罗玄自是知晓，他从未让天相找过梧桐树，也从未说出过凤栖梧桐这句话。
应是天相看院中空荡，特意为小凤找树移种，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他刚好挑到了一颗梧桐树，又刚好急中生智说出了这四个字。
不论如何，只要小凤愿意活下来就好。
罗玄垂眸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发现，他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已经凝结。
调息几番，再抬眼时，刚好撞见了小凤向他投来的惊惧目光。
她护着肚子接连退后几步，朝他说道：
“我……我不想死了，你不要来索我的命。”
“小凤，你在说什么？”陈天相疑问。
“你看不见他吗？”聂小凤指了指罗玄。
陈天相道：“哪有人？”
“也是……你好好的，肯定看不见他。”聂小凤低声道。
“……我不会索你的命。”罗玄声音干涩。
小凤将信将疑的望着他。
“那你为何……还不消失？”
“……”
罗玄欲言又止地望了她一眼，行步迟缓步地朝屋外走去。
踏出门槛时，余光发觉身后小凤的身影越来越淡，他生出不舍，又转身回来。
“阎罗差我来了人间，暂时回不得，明日我再走。”
小凤后退一步，若有所思。
“我不会索你的命，我只是想确定你没有死志，才好安心离开。”
“嗯？”聂小凤眉间生出疑惑。
这位阴差的话不清不楚，她不解，不过，他说了不会索她的命应该做不得假，他没有骗她的理由。

22
“小凤，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天相声音从罗玄近在咫尺处传来。
“说了你也不懂。”聂小凤嘟囔一声，催促道：“你快把树种上！”
脚步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聂小凤朝门外道：
“对了，今天的事不许跟师父说，否则…否则你知道后果！“
“嗯……”
没一会，院中就传来了掘土声。
“你就一直在这里吗？”小凤防备地瞥了罗玄一眼。
“咳……你不必管我。”
聂小凤若有所思，不去看他，扶着肚子慢吞吞爬上了床，她身体变得臃肿，动作也变得笨拙，却很可爱。
罗玄在一旁静静站着，视线徘徊于地望着床上故意背对着他的小凤身上，他有预感，她又会像前几次一般消散在他眼前。
可一直到了日暮西山，小凤吃了晚饭，也没有消失。
许是谎言大行其道，上天也看不过眼。
夜里，一声噬空裂地的惊雷将院中将将用几根木头扶正的梧桐树劈了个彻底。
罗玄怕小凤看着他难以入眠，正好游荡到了庭院，也因此得见雷劈梧桐的全过程。
巨响过后，身着亵衣的小凤也磕磕绊绊到了院中，身后有透明光影拉她的衣服，却没有阻拦住她。
“为什么……”
她仰头望着一树冒着红光的梧桐喃声道。
罗玄见她身着薄衫，又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眼底一黯：
“只是一道雷而已，夜间风冷，你快回去。”
聂小凤不理他，嘴唇微微颤动，半晌，她涩然地问：“是不是天意？”
梧桐新栽，成活还未成定数，便突降天雷，是否冥冥之中是否昭示着什么。
“这棵树一会活下来的。”罗玄道。
聂小凤木然用脚碰了碰溅落一地的木屑，又望着被劈空的树干。
“都这样了，怎么活？”
“这棵树是你师父让天相送给你的，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死掉，它只是遭了一劫而已，定会涅昙重生。”
聂小凤问：“你怎么知道。”
“我能窥得天机。”
他身份特殊，话又说得笃定，聂小凤沉默半晌，面带不忍地看了那棵树一眼，还是转身进了屋。
坐在床沿的小凤身子微微侧了侧，像是有人拍了拍她的背，她烦躁一推，手中着急比划，有脚步声去了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