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八年,暮春。苏州阊门外的南院,桃花落了满庭,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却半点也飘不进最深处那间锁着的卧房。卧房里燃着沉水香,烟气顺着博山炉的孔洞袅袅升起,混着茶麸与茉莉香油的气息,裹得满室温软。两个丫鬟正跪在拔步床前,屏息凝神地给床上的人梳头。谢微,花名兰君,是南院的头牌,也是整个苏州府最有名的小倌。他今年十七岁,自出生起便没剪过一寸头发。此刻乌黑油亮的发丝从象牙梳齿间顺滑流过,垂落下来时,发梢能迤逦到脚踝,铺在素色锦缎床单上,像一匹展开的墨色软缎,光可鉴人。两个丫鬟一人扶着发身,一人顺着发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每掉一根断发,都要小心翼翼捡起来,放进床头的螺钿盒里——南院的老板早放了话,兰君的一根头发,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贵,少一根,丫鬟就要挨二十下板子。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柔婉的脸。鹅蛋脸线条流畅,没有半分男子的棱角,眉毛细弯如远山含黛,眼尾带着一点天然的绯色,垂眸时眼睫长长的,像蝶翼轻轻颤动,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头的冷白,唇色天然偏红,哪怕不施半点脂粉,也比秦淮河上最红的名妓更动人心魄。他十二岁出师,五年间,苏州的名士乡绅、高官权贵,谁不以能请到兰君陪酒唱曲为荣。复社的文人给他写了上百首诗词,说他“皎皎如临风玉树,婉婉似月中嫦娥”;本地的盐商为了他一掷千金,连送三个月的绸缎珠宝,只求他能赴一场家宴;甚至有位致仕的翰林,为了他和正妻闹翻,扬言要休妻娶他,闹得整个苏州府人尽皆知。可谢微对着镜子,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眼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清醒。这些追捧,从来都不是给谢微的。是给“兰君”的,给这张脸,这头长发,这个被南院花了十年功夫,精心打磨出来的、完美贴合所有士大夫幻想的玩物。他本是罪臣之后。父亲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为官清正,只因上疏弹劾横征暴敛的矿税太监,被构陷下狱,死在诏狱里。家眷被尽数发卖,那年他才七岁,瘦得像只小猫,却生了一张极俊的脸,被牙婆以五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南院的老板秦三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