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阳光被树叶割成一块一块的，倾斜的洒在这个城市，大块大块的云，漂浮在天空中。
        林璐跟着学校的队伍走，手里捧着书。她带着厚厚的眼镜，稚气未脱的脸上挂着微笑，皮肤白皙，黑色的长发用发带束起，身着简单的白色外套，虽不华丽但着装干净整洁。林璐走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路上种满了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叶挡住了大部分阳光，但果然还是有一两个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林璐像个婴儿一样怀着好奇与疑问来到这所高中，大三的她还没有试过当实习老师的滋味。她很期待她自己站在讲台上，底的下学生们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她很期待她喊出：“上课。”以后学生们一起站起来，大声地说：“老师好。”她期待着有同学信任她，主动把书拿来向她请教问题……只是这样，就可以令她很满足，只是这样，就可以令她很充实。
        ——明明就只有这点期待而已。
       


         二
       
        “小林，小林，你现在去高一C班监考。”“好的。”精神十足的回答。“考场那边会开监控器的，你去看看吧，有学生作弊的话，送到教导处就行了。”“嗯，那校长我先过去了。”
         高一C班
        “铃铃铃铃铃……”随着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考试正式开始。林璐很认真地监考，她在考场上走动，盯着每一个学生，这另几个想传纸条的男生有些苦恼。考场很安静“啪——”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林璐皱了皱眉，随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女生光明正大地把书甩到桌子上，对着书开始往卷子上抄，还不停的跟着旁边的一个男生说着话“喂，第三题答案是什么？”“嗯……还在考试……”那个男生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厌恶的表情，但那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还是恭敬和畏惧“叫你说你就说，哪那么多废话！”女生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对于现在安静的考场来说，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林璐有些没缓过神，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光明正大的作弊。她定了定神，迅速朝那边走了过去。


        三
        “同学，考试时请不要交头接耳。”此时旁边的男生一脸感激的望着林璐，那个女生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说：“把你卷子拿过来！”“呃……”男生一脸的无奈。林璐有些恼火，她压着火气把刚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同学，请不要交头接耳，把教科书放下去。”那女生从座位上走下来，直接过去拿男生的卷子，林璐有些生气了，冲上前去抓住女生的手“同学，请站到墙角去，不要影响别人，你在考完试后跟我去教导处。”那个女生也生气了的样子“你挡到老子路了！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抓着我的手，把你的脏手从我手上拿开！”全班的视线都集中过来了，林璐很尴尬，她有点丧失理智了“你现在就跟我去教导处！”她拉着女生的手往外走。
        “啪——”手起掌落，林璐的左脸微微泛红，她的脸颊又痛又热，面对全班那么多的目光，巨大的耻辱感像是要把她淹没一样。身为一个老师，她居然被学生打了。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在她的概念里“老师”是值得学生尊敬和爱戴的，学生都是尊敬老师的。当然这种天真的想法只有从小到大都是乖乖牌的好学生才会产生的。林璐一巴掌打了回去，但下手不重“你怎么可以打老师呢 ！！！”她很激动，脸颊通红朝着女生喊。女生揪着她的头发，两人扭打开来。全班的同学都看到了，但别说是把两人拉开了，就连发出声音都不敢，教室里气氛凝重。
          这是林璐第一次打架，但她不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05
            “砰！”门被人用力的推开，门口的人气喘吁吁的，一看就知道是匆忙赶过来的的样子。
              “你终于来了。”明显的不满的口气“你们学校的学生我管不了，你看看这事怎么处理吧！”“林璐！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校长大声斥责“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呵呵，没什么好解释的吧，即使我解释了，你们相信吗？你们，只相信钱呢。”林璐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林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不但打学生，还在这乱说！总之，你打人就是不对，你去向别人道歉。”“啊？道歉？”一直语气平淡的林璐忽然激动起来，她满脸通红，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被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她先动手打人为什么要我先道歉？为什么？你们敢说理由吗？嗯？只是因为她爸爸有钱吧！”校长和主任都被她的阵势吓到了，都愣了一下“咳、咳。”校长干咳两声“你又在乱说什么！！！总之，你必须给别人赔礼道歉。”“如果我不呢？”林璐态度强硬，她完全丧失了理智。“那么——学校将把你开除。”


               七
                被霓虹灯包裹着的城市，显得那么五光十色，街边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路边的小吃摊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一辆老式货车开过，冒起一阵黑烟，街边的信号灯已经变绿。几个手捧奶茶的女生满脸笑容地谈论着什么，然后，她们手挽手，踏着欢快的步子，一路小跑走向马路的那边。小吃摊边有许多装着油的袋子、废弃的一次性筷子。下一幕，一个男人扶着树，从胃里反上来的食物通过嘴巴，最终，吐到了地上，那还没有完全被消化的食物，泛着阵阵令人作呕的油腻气味。
               林璐提着包走在路上，她想哭，也许现在应该是哭出来的时候了吧，但眼泪像是被什么吸干了一样，除了心了的空洞她再也感受不到什么。她跌跌撞撞的走在路上，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绝望，更不是想表现什么。只是她的眼镜坏了，她看不大清前面的路而已。
               这种事，应该理所当然的拒绝，不是吗？
               当校长一字一句的说出：学校将把你开除。那时，她犹豫了，她不能走，她不能被开除。被开除就意味着没有毕业证，那么多年的寒窗苦读就白费了。而且，本来就不富裕的家，为了送她读大学，父母以倾其所有，她不能走，绝对不能！
                这就是人性，这就是现实，每个人都是一副肮脏的嘴脸。
                ——连她自己，也是如此。
                为了一本薄薄的毕业证，她面对这种无理要求，居然说出了：“让我考虑一下。”这样的话。低声下气的道歉，被随意践踏的尊严，就为了换来一本薄薄的毕业证，真的……值得吗？
                她现在不敢回家，也不想回到学校宿舍，她一咬牙，走进了一家旅馆。“请问最便宜的房……”“八十。”话被打断，服务员继续拿着指甲刀剪指甲，根本没看过林璐一眼。“麻烦开一间。”她还没有住过旅馆，面对这个价钱，她心里在打颤。她和她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富家千金大小姐，从小衣食无忧，对人态度傲慢，甚至说“嚣张”也不过分。而她则是穷苦人家出身的普通女孩子，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衬衫，必须要为凑齐学费而四处打零工，连花八十块钱都觉得奢侈。这场戏码，结果是一定的，除非出现奇迹。
                ——当然，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奇迹。


                七
                “喂，校长，我是林璐。”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嗯，考虑的怎么样了？”“我……我知道我错了……我、我会向她……”最后两个字始终说不出口“向她怎么样？”电话那头的人松了一口气，语气都变得温和一些“……道歉。”她说出了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心里绞痛。最终，她的选择依然是这样。“呵呵，知错就好，明天你来学校一趟。”“好……”“学校不会把这件事泄露出去的，你放心，学校也不会记你处分的。”“谢谢校长。”、
                挂断电话，她靠着墙瘫坐在地上，头深深的地下去。
                窗外依旧是一片灯火阑珊。


                八
                教导处
               “对不起，我不该动手打你，真的对不起。”林璐恭敬地站在女生面前：没事的，只是“对不起”三个字而已，没事的，她心里这样想着。“老师真的很没诚意呢，道歉的话，最起码要距个躬吧。”女生笑意盈盈的看着林璐。林璐把目光投向校长，校长匆忙对她使了个眼色，便把头转过去，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些。她忽然站得笔直，眼睛直直的看着女生，校长条件反射似得站了起来，他害怕林璐又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就这样持续了十秒。
               她缓缓弯下腰来，冲前面的女生深鞠一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呐，老师，你打人的时候就敢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怎么，现在就只敢在教导处道歉吗？”林璐微征了一下，身体不能动似得僵在那里。“呵呵，我希望老师你能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认真的给我道歉呢。”她像女王一样高高在上，笑着说出这么过分的话，而她呢？她又算什么？她任意践踏着她的尊严，而她连一声啜泣都不能发出。啊，是不敢发出。


               九
               “林璐……”校长叫了一声。“我明白了，我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认真的给您道歉的。”她认清了这出舞台剧，她是幕后的操纵人，而她自己，只是在舞台上微不足道的跳梁小丑，即使用来哗众取宠的，仅此而已。她要做的，就是听她的话，让在场的人哄堂大笑，就只有这些。
                深陷的眼窝显出了她的颓废，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冰凉的感觉从手指开始传遍全身。她努力想使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冷静一些，但眼睛里泛着光的东西出卖了她。
                城市依然被万丈青阳笼罩着，显得那么灿烂而又不真实。

               十
               “喂，你知道吗？昨天一个实习老师跟张茜打起来了！”“哇，真的假的，居然敢跟张茜打架诶。”“我都看到全过程了，我跟你说，张茜一挥手打到她脸上，她居然还敢打回去呢！”“诶，她这么厉害？”“不会，我刚刚看到她从教导处出来，一脸难过的样子，肯定被张茜整得很惨。”“当然了，张茜他爸……”“别说了，她来了！”“咦？”“嘘——”林璐从她们旁边走过，刚才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下去了。她宁愿被人说是她先动手的也不想被人同情，被人可怜，被人像珍稀动物一样围观。“看看看，就是她！”“看起来不怎么强势啊。”“她怎么可能……”林璐捂住耳朵，向前跑开，她想逃出这里。但，她不能逃。马上、马上一切都结束了，只要我向她道歉，只要我低声下气地求她，她会放过我的……吧？

                十一
               “铃铃铃铃铃……”上课铃响了，李主任首先走进教室“在昨天发生了一起非常恶劣的事件，一名老师殴打学生。现在，这位老师认识到自己错了，她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张茜同学道歉。”班里忽然吵起来，大家议论纷纷，有的面露同情之色，有的嘲笑林璐的自不量力，还有的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依旧在座位上看书。但最多的还是幸灾乐祸的笑声，那些笑声透过耳朵，像刀子一样扎近林璐的心里。她的头忽然很痛；一种要窒息的感觉蔓延开来。她定了定神，走到张茜的座位面前“张茜同学，对不起，我不该动手打人，请你原谅我。”即使快要窒息；即使头痛欲裂；即使再不想说出这段话，又怎样？


               十二
                林璐紧咬嘴唇，手紧紧的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似得，静静的站着。她知道，只有痛觉能使她保持理智。
                张茜灿烂的笑着，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宛如天使一般。
                这笑容，真的能相信吗？
                “我没有怪过老师的，老师那天可能心情不好吧，呵呵，没事的。”张茜拉过林璐的手“老师别那么紧张，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好吗？”林璐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她马上意识到，这样只是做做样子，为了演给谁看罢了。
                 她到底想演给谁看呢？
                 “……好。”林璐勉强自己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两个人这样站着，显得十分美好。
                  ——最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14
                 “老李，你去把学校星期四的监控录像调出来，对，就是我考试那天的，把那段视屏发给我，我只等十分钟。”女生合上手机，抬头看看表。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清清才知道我这么丢人的一件事的！林璐，我会加倍还给你的。
                  女生的眼睛眨了一下，华丽的水晶灯下映照出她疯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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