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启程
黎明前的下城区比深夜更暗。
周砥站在三号中继站的入口处，又一次回望着身后。
那些彻夜不熄的霓虹招牌在这个时辰终于黯淡下去，而黎明前的光亮却被层层叠叠的高层违章和上城区巨大的悬浮平台挡在外面。锈链街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亮起昏黄的灯，油烟从破损排气扇挤出来，在巷子里氤氲流淌。
“喂，你***到底走不走？”
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一个背着大包的中年男人推搡了他一把，嘟囔着挤过他的身边，快步走向检票口。
周砥没有生气，下城区的环境一向如此。他也是出生于这条街上的某处灰扑扑的廉租房中。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夜晚，那栋楼的一半被一场寻常暴乱中的流弹湮灭了。
他在另一半，父母没有。
他后来很少回锈链街。他在孤儿院没呆多久，就被养父母带到了上城区边缘的小公寓里。但这里从未离开过他——它像一层洗不掉的底色，藏在他刚才和人擦肩而过时反射性的一绷里。
周砥最后看了一眼锈链街——那个他曾经蹲过的墙角，他为了半块馅饼和野狗对峙的垃圾桶，还有他第一次登顶的废弃工地——他在那上面坐了一个小时，第一次觉得这条街很小。然后他转过身，把那张有点发皱的车票递给检票员。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漫不经心地接过车票，食指随意勾勒出一个圆圈，那纸上竟发出莹莹的辉光，显现出一对交叉的剑与法杖。
检票员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旧外套上停了一瞬，“学院的一年级新生？”
“嗯。”
老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票递还给他，低声说了句：“到那里之后，别低头。”
“尊敬的旅客您好，通向天枢学院的CT2756次城际特快专列已经到站，本站停靠时间两分钟，请您抓紧时间上车。”
通往学院的列车是磁悬浮式的，通体银白，流线型的车身上刻着Prometheus的铭牌，浮在昏暗的站台里像一条发光的深海鱼，车门无声地滑开，周砥踏入车厢的瞬间，冷气裹着淡淡的香氛扑面而来。
车厢里面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宽敞，厢体内壁是一种半透明的磨砂材质，透露出夹层中的柔和光线。周砥扫视了一下周围，找了一个靠窗的无人位置坐下，自适应变形的座椅很舒服，却还是让他感到不适。
车门关闭的提示音响起，柔和的女声播报着下一站的信息。列车微微一震，随即平稳的驶出了站台。
最初是站台的昏黄灯光向后掠过，随着列车快速驶出，下城区廉价的霓虹色像被雨水冲刷的水彩一样快速溶去。而那些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建筑群骤然变得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速生种绿化带和整齐的街道。
太阳此时已经微微露头，毫不吝惜地将清晨的晖光播撒向反重力平台托举的巨大空中花园，为后者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色。
这不是周砥第一次观看这样场景了，但每一次他都像第一次被养父母牵着离开锈链街一样，感到震撼与新奇，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周砥收回远眺的目光，聚焦于车窗上自己淡淡的映像，深棕色的眼睛审视着自己——一个幸运儿，借着突变的血脉能力离开了那个沼泽。
“那个……”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砥转过头，一个少女站在过道里，左手拽着行李箱，右手扶着座椅靠背。个子不高，被行李箱衬得更加娇小。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短风衣，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因为赶路贴在额角。五官是精致的东方面孔，眉眼干净，皮肤很白，墨黑的眼睛被衬得格外明亮，此时正直直的盯着他。
“这个位置有人吗？”少女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
周砥摇了摇头，她立刻把行李箱塞进座位上方，动作利落得不像是这个体型该有的力气。
“谢啦！”她大大咧咧的坐下，从口袋摸出一颗糖，剥开，丢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和其他紧张兮兮的新生相比，自在的不像话。
“终于有座了。”她转头看向周砥，“也是一年级新生？”
“我叫陈伶，伶俐的伶。”她伸出手。
周砥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她的手传来令人舒适的冰凉，指节清晰，没有茧子。
“周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