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吧 关注:30,708贴子:245,707

回复:海子《开头》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十一月二十日
咖啡馆里坐满了人。我又想起火把和头颅滚动在旷野上。可这里只有高谈阔论和享受生活的诗人。在今天,他们似乎对阴暗的鬼魂也已陌生,距离正常的肉与灵结合的人更加遥远。为了生活加以报复,他们坐在一起,互相嘲笑彼此的艺术,争执不休,像一群彩色的鹦鹉。是的,他们并没有激情,并没有深仇大恨。咖啡馆是他们的圣地。他们几乎不用忘却什么。他们没有过去。但他是我的同志,与我的血液相关。我们都流动着腐败的血液,我们熟悉土地腐败的气息。我们用这些文人气息加以掩盖。但啜饮咖啡的同时我的脑海里滚动着农民和起义的土匪的呐喊,占山为王的山头旗帜和佛教石窟里一只只瘦如骨骼的画工之手。他们的血是否传给了我和你们,朋友们?
十一月二十一日
今天心情真好,看了一会歌德,魔鬼对浮士德的援助使我心安。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和安全,这是一种对即将化为泥土和石头的安全的预感。歌德把这种预感提升到生活的表面。面对着永恒的安全和石头,我仍然渴望毒药和刀剑。
十二月三日
那个令人厌恶的人又来聊天。我知道,他写作是为了金钱和名誉。任何关心灵魂的作家他都本能地感到害怕。但他讲故事的技术还算可以。有人把生活在现在的人分成三类:吃世界的、混世界的和被世界压在下面的人。这是一个典型的混世界的家伙。他的模样就令人生厌。他投机取巧,见缝插针,把文学当做一种商业来做,削尖脑袋想发表,并沾沾自喜,可能这就是垃圾。虽然现代人的疾病使我有时候爱到垃圾桶里呆一会儿,但我知道自己应该而且必须远离垃圾。我应该成为对付垃圾的毒药。
总应该发生一件什么事。
x月x日
回家了,在这辆夜行列车上,昏黄的灯光照着我。是同样昏黄的灯光,照耀着那些漂洋过海的水手,从船舱走向酒馆,然后又从酒馆走向船舱,像囚徒也像伟大的古代年轻的英雄举步在暮色里昏黄的平原。我们分手了。我心里有些发空。求助于麦尔维尔和康拉德的海洋和船长。但现在没有了船长,也没有了古代男子之间的伟大的友谊。如果先生在,先生也不会是船长而是斗士。六七年前,当我第一次回家时,大概也是在这种夜间列车上,第一次遇见你,你像一位姐姐,牵引着我的手回到另一间车厢去。我那时只有十五岁,而且昏头昏脑地跑错了车厢,坐到了你的座位上,如今我像一根木柴,渴望醉眼蒙胧中发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船长领着我去报仇雪恨。但先生五十多岁就死了,死时只有几十斤,根本不像一位老船长,倒像一位发育不良的儿童。先生啊,你教给我憎恨,没教会我怎样表达爱情。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18楼2026-04-11 23:33
回复
    x月x日
    河北苍岩山。这里崇山峻岭,是拍摄老片子《白毛女》的地方。隋代有一位公主曾经在这里出家。山顶上的小屋有点苍凉而深厚的高原感觉。我多愿在高原上拥有一间屋子和一把斧子。我的马匹和羊群将会源源不断地涌流和诞生。我们在这里又第二次相遇。第二次,是我再也忘不了的第二次,像一颗钉子砸在我心上,你和那位高大英俊的丈夫在拾级而上,在那山顶的桥梁上,我遇见了你,是第二次。我发现了一种新的虫子,以我为食品维持生命﹣-也许还有别人﹣﹣那就是痛苦。你那时似乎十分幸福,这种幸福的表情,我只在两位女性脸上看见过。一个是去西藏途中与我同车的一位异族少女,神态像公主,眼睛如羚羊,她个子比我还高,丰满而神秘,从不露出笑容,但一路她显得十分幸福。我就是这样一路享受着幸福和四周涌上高原并在高原上垂挂的白云。
    啊,幸福 -- 这第二次相遇难以磨灭,痛苦使我吟出了最初关于夏夜和雪山的诗句,我说,夏夜虽短暂,雪山却永存。幸福虽短暂,痛苦却永存。
    经历痛苦,经历痛苦,看护一片五谷生长的田地。那影片似乎放的是刀耕火种的边疆民族。没有文字,却有语言。那言语应该只是数学和诗歌,并没有后来语言中别的成分。就像我那些最早产生的被痛苦逼迫的诗歌,带着咒语和祈求,带着命定的数学、长短和音乐。我那时在高山上刀耕火种。此后严峻的现实迎面而来。
    我那时候在一所北方城市基层法院里实习,处理了九件离婚案件。我以少年人的同情心和梦幻,内心爱上了这些可怜的妻子的大部分﹣﹣除了那些厉害的泼妇。因为那时候我只想把你排除在我少年情怀的外面。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19楼2026-04-11 23:34
    回复
      2026-04-12 19:01:19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x月x日
      我亲吻着你温暖的眼睑——用莎士比亚的话,像众神之后朱诺一样的眼睑——上面有青色并紫红的筋——像是天堂的标志——还有一痣——天堂上一颗并不纯粹黑色的星。
      x月x日
      这是一个小国寡民的诗人在敲我门了,他最喜欢咏唱的是童心和小动物。尤其是受伤的小动物。我想我早就应该离开儿童和少年了。虽然我在离开自己的少年时出了一些麻烦,差一点毁了自己,从此以后我发现生活本身并不是洁白的。生活从原始时代和儿童开始就是复杂的、暧昧的、充满人性的可能罪恶和痛苦,时间随之而来壮大了这些血的内容,我是在一个早上想到这一点的,纯洁只是人的一种愿望,人类从一开始就不是纯洁的,我厌弃小国寡民的生活,我渴望壮丽的血的戏剧,和荒野上生命的大潮。生活也不仅仅是堕落和归乡。生活还是阴影和无限黑暗的可能。有时候,我会把纯洁和苍白混为一谈。有时,我又整天沉浸在广阔无边的轮回的幻象中。我更觉得,简单的诗对于我们这一代诗人和所有时代的诗人来说都是不可能的。我们需要用马和血来补偿我们阴暗的路途。我们现在不能用简单来麻醉自己,简单与归乡,在当前,对于我们的生活来说,仍然是一种虚假的解决。
      当然我也渴望和谐,但我首先是物的诗人,其次才是形式的诗人。世界仍然充满了各种可能和恐怖。我们不能把一切夜鸟的叫声都视为儿童的歌唱。
      生命在受难,生活他更重视强者。我要反对的是一切对于生活的虚假的解决。我首先就应该同你们分手——小国寡民的诗人、纯洁清白的诗人,你们活在一种虚假的气氛中——这也是你们身上的垃圾。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0楼2026-04-11 23:36
      回复
        x月x日
        我又一次沉溺于这样古老的梦幻之邦。我是如此沉醉于幻象,那宏伟的废墟,犹如多灾多难大地的挣扎。我是如此地沉醉于印度人和犹太人的伟大诗歌,《摩诃婆罗多》和《圣经》,每一次阅读通宵达旦,放下书本来,总有一种活了几生几世的感觉。他们的人性和幻象的内容简直要溢出诗外。歌德又被闲置一边了。因为歌德追求的是个体人生经历和完整的经验层次。而这两部史诗却超于个体的人而直入神秘的集体,集体的幻象、集体的经历和心,使你每一次急急死去,脱下人的身躯,每一次急急地化身为人。
        灰烬啊,我是多么渴望拥抱灰烬。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1楼2026-04-11 23:37
        回复
          x月x日
          我们漫步郊野,一派冬日景象,画画的唱起了意大利歌曲,歌唱柠檬花开放的歌曲,我也十分向往意大利和希腊,但我更向往埃及和印度,尼罗河和恒河。
          黄昏,又来了一批南方诗人,他们互相爆炸,一边喝着白酒。住在楼下边食堂的大师傅又上来砸门,我差一点动起老拳,终于又坐下来,把桌子挪到房子中间的过道里继续喝酒。诗歌、革命和性是下酒菜。就像有时加缪的书是我的下酒菜一样,我喜欢这位死于车祸的人,他梦想自己是一位住在荷兰海边的新的施洗者约翰,他要我们义无反顾地生活。两位诗人又吵起来,我却弄不懂他们争执不下的到底是什么,这个夜晚大概就要这样度过了。
          小国寡民的诗人、小动物的诗人也跟我们坐在一起,但他不想喝酒,也不能喝酒,他渴望长寿,精通养生之道,只吃豆制品。说实在,我对中国这种小国寡民的传统真是打心眼里痛恨,我并不认为,每个人只拥有一片菜畦,相距遥远地活着,就能解决人生问题,解决生活意义问题。这几年来,生活的意义问题纠缠着我,他不肯放过我,就连两个人类伟大的老师也没有想清楚,但我不解决生活的意义问题就不能活着。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2楼2026-04-11 23:38
          回复
            x月x日
            敦煌。我一人漫步在敦煌石窟上面的沙漠上,我手脚并用,往上爬,并有一次滑下来,差一点就会摔下去,肯定会摔成肉酱,皮肉都擦破了,敦煌是我伟大的毒药,尤其是隋以前的壁画,悲惨红透,确实有使人痛不欲生的感受,我真想拔出刀子向什么东西扑上去。有时,我知道,我是十分残忍的,我的心如石头,我这块石头如果生了病,就会产生诗歌,十分抒情的诗歌。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3楼2026-04-11 23:39
            回复
              x月x日
              有一位诗人称我为麦地诗人,虽然痛恨小国寡民,但我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十分热爱身后的麦地,有时候,这种热爱会达到一种残酷的程度。对,我是麦地的诗人,我是麦地的无冕之王,我是麦地的无上君王我像波德莱尔是病巴黎的无上君王一样。广阔无边的麦地和粮食,乃至整个大地都是我的疆界,我的臣民,我在这粮食中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
              除了麦地,我也无限地热爱着沙漠和地狱。
              说实在的,我现在已厌倦神话,厌倦了不能表白自己而把阴暗的自我强加到我爷爷我奶奶身上的诗人,我要写就写我自己,我自己血的卑污,这血的卑污它只属于我自己,只为我一人拥有。
              前些天,那个流浪的艺术家来到我这里,他是一个完全感性的人,是不是他也希图自己达到一种纯粹的感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活在生活表层的人,这是不是仅仅是他的一种生活姿态,他穿着一件稀破的牛仔裤﹣﹣上面还画女人的脸和曲线。那时候我正处于全然的危机和崩溃,我彻夜不眠地躺在床上,几天不吃不喝,笼罩着一片死亡的静寂,这位生活中的诗人与我一同步上秋叶枯黄的山岗。我们在那枯黄的草地上坐了许久,在大红门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我们坐上老乡的马车,谈论马的形态,那马的形态简直是美极了。马的步态与步伐,他抄录下一些感性的词和句子。我说,你在这种流浪生涯中学习到的只是两种东西:随遇而安的宗教徒般的忍让精神和一种十分实际磨损艺术的玩世态度。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4楼2026-04-11 23:39
              回复
                七月x日
                为了娱悦诸神中的哪一神,我正向新疆和敦煌奔驰而去,我散乱着头发,背了一背包诗稿。在车站的阴影处,那些缠绵的女中学生、女师范生羞怯而热烈,黑而秀美,使人心痒难耐。她一路为我唱着流行歌曲,在这位中学生的口中流行歌曲倒凭空添上了一些洁白纯洁的样子。然后又是翻山越岭,我们在那大雪山下,环顾这宽阔的战争的道路,中国通往西方的感性和商旅的骆驼﹣- 像一根带血的刺一样在我身上苏醒狂舞狂呼烂醉,一切都呼啸着远去。我们在夜里突然被冻醒了,已经踏入了寒冷和寂静的山之国,国王的颅骨里伟大的诗中,雄鹰仍在沉睡状态,以三位国王的颅骨为母鹰钉立在岩石上,钉立一个鹰窠,一个家(或住在那位盗火英雄的肝上)。
                /
                自焚的火堆怒放 冬夜华美无比
                /
                我想到了深沉的长发的和纺线的命运三女神,她的棉花田在哪里? 我是不是为她们运送棉花的车夫? 我的眼皮和母马的眼皮一起跳动。
                如槐叶上一只青色虫卵,和桑叶上白色的蚕,使我一下在自杀之夜回到故乡山岗和南国红色洞房,新娘被四位粗暴的壮汉抬到我的床上,他们是她,但是根本不是,那县城与这车站又有很远的距离,这里似乎只有农场和一所中学镇子(不是镇子?),外面有稀拉的几个妇女,一位热情的农夫用他的两轮摩托把我捎到县城﹣﹣这之前的一多半路程我先是自己走着,我一路幸福地感到野花和蜂巢柔情蜜意把我抛回存在之中。……
                ……那个县城很好,一条十字大街,却没有一棵树,在边缘散着一些马匹和藏族人。那天晚上我的遭遇很奇特……
                怀着旧时代诗人的忧郁在进行夜的冒险,马匹踢踏。
                似守护王冠的火光一样的月亮,照在这寒冷的夜湖泊上,泛着银色的光辉,一切都静寂。我进入了她身体像进入一顶王冠,感受到海底动物的蠕动和胃的动,胃对火光和盐和食物的消化,鹤对天空的消化与逃亡的旅途。
                在这孤独的湖泊之岛屿我与你紧紧拥抱在一起,体会到了天鹅之曲的境界。夜的层次分明显示,我一次次抚摸你柔和的曲线,在夜之湖泊上,有夜晚的鸟似乎在低低鸣叫,发出响声,我们躺在这深深草丛中。为了寒冷和情热的高原我们紧紧地拥抱着,雪山之鸟和湖泊之鸟紧紧而盲目地拥抱着。我进入一顶王冠,我温柔地进入海底深处,潮水中温柔一盏灯,我用我的肉体把她点亮,一闪一闪,又温柔地张开火焰柔和光辉和低声啜泣,也有微笑,星星垂落在你冰凉的鼻尖和我的手臂上,这是悬挂在县城上空和湖泊雪山、油菜花上空那透彻明亮的夜,我的血沸腾,涌动如马,但在马厩内又睡了一夜,奔向起伏山丘和柔和的大街。
                (《河流的黄昏》完)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6楼2026-04-11 23:42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