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瞎子"总是这样,眼白很多,眼珠子从眼眶的这一边滚到眼眶的另一边,两只黑眼珠就这样怪怕人的像两个兵一样整齐地滚动着,从眼眶的这头,时而缓慢,时而神速地向另一侧翼行进。他准是又看到小说的精彩部分了,因为他的眼珠子又是滚动得这样快了。有时他还要埋下头去在桌子肚子里看书,而且这时正在上政治或数学课,可怜他那双弱小的近视的,易于受惊的马一样的眼珠子,他在那马一样的眼珠子深处究竟看见了什么,我不禁要问。
那时候我们初中生看的小说是众所周知的。我们这些远在穷乡僻壤的初中生,当然不能看什么黄皮本或一些世界名著了。我记得我曾经对看过的书作过一次书名统计,在许多书迷甚至也有这个"操瞎子"的协助下大致将这个书名凑齐了,是在初二还是在初三,我记不得了。大致有二百来个书名,其中外国书没有,最多只是在民间故事集中有一些外国民间故事,大多数是些书店里摆的书,《艳阳天》《敌后武工队》《金光大道》等等,也有些是六十部"大毒草"之内的,如《苦菜花》《三家巷》《红日》《红岩》,还有别的一些小说,如《野火春风斗古城》《连心锁》《霞岛》《红旗插上大门岛》《海岛女民兵》《红旗谱》等等,以后讲我和书的关系时再详细讲。总之,我和"操瞎子"们当时就看的是这一类书,而我们就把这些情节当成食盐和粮食一股脑儿吞下肚子。我们当时的年龄使我们对任何情节都没有偏爱,当然当时对男女情爱之事已初步有所认识,如小说《三家巷》、《苦菜花》、《野火春风斗古城》、《红岩》、《播火记》(《红旗谱》)、《林海雪原》,还有一本写蒙古草原旧社会的小说(女主人公名叫乌云祺格,大概读音是这样。男主人公和她逃出了奴隶制度后,在大雪和森林里过着自由幸福的狩猎生活,并生下了自己的孩子)。"操瞎子"和我都心醉神迷于这些故事。
"操瞎子"个子很长,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褂子,眼珠子老是斜向一边。他和操礼宾("菲律宾")都是河那边的人,姓操的人大部分都在河的那边,也就是学校的南方,那条河在我以后的篇幅中还要反复描写。
"操瞎子"当然是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教室的学生一共分成竖列四队,中间两队拼在一起,也就是说,中间坐着四个学生,两边是过道,再外边又各是两个学生。一排如果不残缺的话共是八个学生,如果从左往右数(从后面),"操瞎子"一直是在第三个位置上。这样他在上政治课或数学课偷看小说时肯定就要被老师抓着,当然,这种时候并不多见,因为"操瞎子"毕竟还是十分遵守课堂纪律的,除非今天他看的小说十分精彩。
记得我体会过一次是在上大学以后在学二食堂(法律系、数学系、化学系食堂)吃饭时还看那《基督山伯爵》,是他利用银行报仇的那一段,以后就是金庸、古龙使人们出现过这种阅读上的奇迹。不知"操瞎子"今后用他那牛一样的又大又良的眼珠怎样在人间而不是在书本在故事在文字中生活的? 我现在还在为他揪着一把冷汗,记得那时他对我是冷淡的,因为他的小说来源很多,货源丰富而充足,而我几乎总是有求于他,当时为了小说我几乎求助于所有同学,当时有一位同学甚至从家里翻出了一本旧社会描写上海三角恋爱的书。
有一次我的同桌是一个书店店员的儿子,我当时觉得他是多么幸福啊。我记得当时我最大的理想是做一名新华书店的店员,一个人拥有那么多散发着油墨香拥有那么多情节的书。有一位同学那时还和镇上的新华书店店员订好,给书店扫地,然后可以坐在那里看一本新书。那时他比我先看了好多书,我当时的心情现在确实难以描述。
在书方面我的确还经历了不少忧患。初中一年级时,我曾向我同一个大队的上一个年级的同学借了一本书,很好看,名字叫《宝葫芦的故事》,现在想起那本书来是索然无味的。后来不知怎的,我将那本书给弄丢了,这下可惹了大祸,那本书是镇上一个街游子的。什么是街游子我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叙述清楚。当然,我对今后的许诺太多。我总是这样许诺又许诺,在叙述上我确实欠下了不少债,但愿我能还清。
那本书丢了以后,那街游子通过我熟悉的那位高年级同学三番五次向我传话,说要和他的同伙们当众揍我一顿,要不然,就要我赔钱。我哪儿有钱呢? 记得我当时眼看着那些父亲在粮店或别的单位工作,而家在农村的孩子在星期六甚至也有可能在别的日子端了五分钱一碗的白菜时,我是怎样地把唾沫往肚里咽啊,甚至到了现在,我还是如此不要命地喜欢吃白菜,这也许是第二天性在起作用吧。当然说起这些来大多数人士是不会相信的。总之,贫穷是我的第二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