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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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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和小说集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1楼2026-03-27 13:28回复
    随书赠送的,但是给我送了两个一样的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楼2026-03-27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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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11 21:5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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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3楼2026-03-27 1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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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时代
        1
        下面的叙述都是一些真实的生活。
        不是我忘记了诗歌和真理,我也没有进行多少忏悔,在那三年里,我像是生活在一个潮湿的胎衣里。我要写下的仅仅是那三年真实的生活。那些日子,那些已成为过去的无可挽回的日子,如今还历历在目。但时常使我觉得恍若隔世。
        在阅读经典、练习瑜珈姿势、写诗和冥想的间歇里.在我像黑夜一样熟睡的大脑皮层的深处,在梦的核心——有时是在边缘,我常常想起我那初中时代的寝室。那儿白天都是黑漆漆,像一个发霉的潮湿的大棺材,许多幼小的灵魂曾栖息于此,那儿地上用石灰来冲淡我们随地小便的尿骚味。这种气味现在又回到我的鼻孔,那些灵魂真的在那儿生活过吗? 那些十来岁的灵魂真的存在过吗? 如果存在过,那么今天他们又躲到哪儿去了? 那些灵魂中真有一个我吗? 那个我还是今天这个我吗? 是我自己吗?
        在这个昌平的冬天,今夜没有大风(今年冬天北京的风格外大,大风经常不分黑夜白天地刮),我这个蜷伏在这个洁净的被子里,写下这些文字的我,真的曾经是那个在初三(2)班矮小的有时沉默有时苦闷的我吗? 这个我身上真的埋葬着那三个连在一起又循环的春夏秋冬吗? 埋葬着那些萦绕着我的种种回忆吗?
        也许是因为有一段时间酗酒,或者是因为练气功和瑜珈冥想,或者是因为热爱诗歌昼夜侍奉诗神,或者至少是因为我已经活了二十四年,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十四五年过去了,更有可能是因为要寻找一种伟大的真理,要寻找一种唯一的真理,我现在觉得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有时突然地忘却了许多人和许多事。他们被埋葬了,也许是值得的,诗歌、真理和一天一天的生活埋葬了他们,生活就是这样,今天埋葬昨天,明天埋葬今天,我毫不惋惜。可是这些初中的经历在这些日子在这个冬天充斥着我的回忆,甚至是回忆以外的思想和动作,甚至是回忆、思想和动作之外的空白也被这三年占有,他们在呼喊着,簇拥着,升上了海洋的表面。这些从海底升上大海表面的我不能为他们取名的东西,我也不能简单地称之为回忆。
        他们是生命吗? 是思想吗?都不是! 我在一种近乎焦急的倾听中感到他们的呼喊,召唤震聋了我的耳朵,这是没有声音的轰轰雷声。在雷神宙斯降临时,在他两锤相撞时,我真的聋了,我真正地聋了。我只看见了闪电。不,我就是连闪电也没有看见,因为我盲目了。那些闪电和大雷是在我的思想和回忆之外进入了我的思想和回忆中的。我甚至都没法拒绝他们的来临。他们全部浮上了大海的表面。他们在等待着天空上的思想和大地上的回忆为他们取一个名字,这些突然的不期而至的闯入者,这些就像是海上遇难者一下子涌上了我的今天。
        这是一座荒芜的岛屿,我没有多少泉水供你们饮用和沐浴,我没有宫殿没有椅子没有修辞一切都没有,我刚刚说过,我是一个荒凉的岛屿,我在今夜可以让你们暂时安顿,把你们潮湿的四肢休息在这些贫穷的岩石和草丛中,也没有大雪淹没你们这混乱的足迹。明天,明天早上,曙光和太阳升起,朝霞映红海面的时候,但愿你们能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但愿你们明天早上迎着曙光全部离开这里,是的,全部离开,只留下我一人,沉浸在孤独、荒芜而贫穷的真理上。
        但在今夜我不会驱赶你们离开这座荒芜的岛屿,虽然缺乏一切食物和泉水,我仍然为你们提供了安全和休息。你们可以伏在我的膝头上稍微眯糊一会。你们闭上眼睛就能感到睡梦之神和休息之神的降临。我不会驱赶你们,因为,也许在明天早晨的一片曙光中你们就会背叛你们自己,化为一海的泡沫。谁能看见明天早晨的曙光呢? 那是极少数人的特权和幸福。他们忍受着这种特权和幸福。
        而痛苦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而痛苦在你的内部,渴望与你谈话,渴望这一次终于能同幸福拥抱在一起。但愿今夜是这样一个夜晚吧。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4楼2026-04-09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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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在十岁到二十岁,过的是一种完全的集体生活。我像一个斯巴达的少年在其他少年中用他们的眼光和行动,用他们的话织成了我的皮肤。我像康拉德或麦尔维尔的水手一样在甲板和水手舱里度过了这十年。
          我十岁以前是和我的家生活在一起。二十岁以后我像陀斯妥也夫斯基的主人公一样生活在一间或一间半的地窖里。你要说是阁楼也行。或者说孤独的塔已成为我身体的主要特征。我就是在大草原上旅行或下到小酒馆里仍然把这座孤独的塔背在背上,穿在身上。孤独在二十岁以后似乎已成为我的小小的命运,我要摧毁这座孤独的塔,我要用我的少年斯巴达人和斯巴达精神摧毁这座孤独的塔或地窖。我不能忍受我自己。我必须向我自己的少年时代举手投降,加入他们的行列,我将步履整齐而雄壮地进入兵营。
          在头三年,我为了进入少年时代付出了不少代价。你们会慢慢地看到我是怎样像内脏一下子突然被人剥开的。我是怎样感到耻辱,怎样感到压迫和窒息的。我至今仍然没能逃脱我少年时代的大洪水,更不必说清除那些时而腐烂时而滋养新生生命的腥味的泥。但我不诅咒它们。我只用我的现在来平静地接受它。我觉得我还是很有信心地背着它走到下一个黎明。这里,只要有信心就能成功。不是所有人都曾经历大洪水,不是所有人都曾像一摊泥躺在曙光和天梯的脚下,听到那些大风的歌声的。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艰难的、几乎折断的少年。不是所有人会带着他们走向曙光的。我应该有幸福感才对。我应该有史无前例的信心。
          十四年前的二月,又下了一场大雪。
          大雪纷飞,在这个天气里很少有行人,春节过后的串亲访友也已接近尾声。但孩子们是背着书包上学的日子了。
          这一天,从公路上走下了几个大人和小孩。几乎全是男孩。大人都挑着担子,额上冒着汗珠。有的还滴下一两滴,滴落在雪地上。挑的几乎都是这样: 一头是被子,母亲早就缝好的洗得干净的被子,一般来说都是新的;一头是箱子,是从白杨树或枫树或别的树上锯下的木板用木匠师傅双手亲自钉成的箱子,大部分是旧的,给哥哥姐姐们装过书,如果是老大,就是新箱子,正如同老大经常穿新衣服一样。这些男孩们小脸红扑扑的,穿着胶鞋或回力鞋走在雪路上,用小网兜提着母亲在农闲时节或下雨天纳好的鞋底、上好的鞋帮子、用鞋栓子拴好的布鞋或棉鞋,底子还看得出是用白布绱成的,还看得出针脚,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的,如果孩子野一点,就会用泥巴沾上了鞋底。他们走着,转眼下了公路,走进一片松林坟地。松涛响着。
          这些男孩从今天开始就是初中生了。他们无一例外对此都有很强的意识。心里在念叨着。这些孩子们有的十岁出头,有的稍微大二三岁,也都一本正经,夹在大人中间,或跟在大人后面,跟上大人的步伐,棉袄里的身体有些发热了。脚底板也发热了。但手却冻得像那些细小的红萝卜。上学了。就在今天。
          孩子们怀着不能言传的表情从自己的内脏向外张望着。这个时刻,连预感都没有用。我的世界背上了前后左右,自我是混沌,是物质的,不是别的。
          孩子们听着这阵阵松涛从坟墓的头顶向四周起伏。
          他们想:今天就是今天。
          可今天真冷啊。
          今天真冷。
          这么大的雪。今天真冷。
          那是红砖砌成的房屋,有天花板,隔成两大间,有走廊,走廊外面支撑着几根也是用砖砌成的方柱子,不过是青砖。这两间屋子一样大,一样高,就像两滴水一样相像。这就是寝室。这房子大概已盖了好几年。以前,这学校所在的地方是一片乱坟岗,里面有野狗,有时还有豺狼出没。后来,这里填平了乱坟岗,有的坟迁走了,那都是有主的坟,每年清明都要培上新土,在过年前也要挑坟,坟还不能让水淹了,在这些日子里坟前还有烧过草纸放过鞭炮的痕迹,那些灵魂也算是得到安慰了。另外那些无主的坟就被填平,那些墓碑就被搬走,在水稻田的流水断路引水浇灌的地方或水塘边搭起一小小石板桥,上面的姓名已渐渐被行路人踏得模糊不清。在乡下,你是经常看到这些只有一条小石板的桥的,那简直不能称之为桥。那原来都是立在那些背着黄土、青草、野花和荆棘的灵魂面前的,现在背朝天空或面朝天空,另一面朝向水沟,在小路上消磨着寂寞的时光。
          寝室里乱成一团。加上下雪天室内光线又暗。窗户全被木条或毡条钉死。屋里地上是泥和化雪的水,坑坑洼洼。人们主要是孩子们尤其是那些大孩子们正在抢床。我们后来睡觉的床是双层的,木头的,只在中间有几格木条,必须在木条上再放一个床折子才行,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对这些床的恐惧。这些床的恐惧加深了我内心的恐惧,充满了一种不安全感。这床使我对世界乃至宇宙充满了一种不安全感。安全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就像爱情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下面我来说说这些不安全感:
          第一,我总觉得那床折子下面的木头横挡会断,后来果真断了。在以后的开学时,每一次都要发生一次抢床仪式,那些床挡坏的床就会轮到我的头上。当然可能这种时候也只有一两次,但常常我梦见自己不是没有乘上火车就是没抢到好床。那种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的滋味使人刻骨铭心。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5楼2026-04-09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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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床折子是竹子编的,当然是那些粗竹子劈成的竹条用竹篾编成的。我们用一块钱押金从事务科才到工具房去领来的,我的那个床折子后来散了,为了再编□这个床折子不知费了我多少心思求了多少人,最后我又使用的仅仅是几个竹条,有时睡觉时会连被子一起漏下去。我这三年中充满了对床折子的忧患。那简直是我的一个情结,一块心病。一块不能公开的秘密的痛苦。
            第三,床必须靠着白墙,这是安全感的首要条件。没有白墙,床就不能称之为床。床在那三年中往往代表着一种休息的圣地,一叶可以沉睡的帆。如果背后没有墙,鬼或夜,或雨雪,会伸出他的爪子,弄湿你的被子,这些潮湿的痛苦的故事我后面还要提到。寝室内部的墙和天花板都是用石灰水刷成白色的。当然有些肮脏,自从住进我们这些肮脏的少年后也就一天比一天更加肮脏。
            打架总有一种让我的内脏裸露在外的感觉,总有一种被人瞧见了光屁股的感觉。那内脏的丑陋、无能、红润和肉体性弥漫了全身。在更强烈的时候是火与血。我感觉到耳朵在发烧,像是用火钳在烫他或是用石头制成的笨拙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但没有锋利。内脏一下子提升到表面,就像鸟儿被人用双手捏住了鸟巢,那是一只丑陋的尚未长毛的小鸟。是麻雀,嘴还是黄的,软的。他自己还没有感到自己,只是些感觉神经的末梢在抖动,一团一团,像放电。两个小男孩抱成一团,终于打起来了,像两只裸体的鸟相互爱抚着。周围的孩子围观着,心里也充满着打架带来的一切抖动。打架是物质在推进,而不是意识。意识这时反而只像是累坏了的椅子,已经散乱在地板上了。
            他这样想,对,对,我就这样扑上去,撕碎他,咬住他的耳朵或胳膊,把他的头发整把整把整球整球地撕下来。让我的爪子伸到他的肉里,把那黑棉裤撕得粉碎。怎么,我倒下了,他的脚怎么这样快,闪电一样,一脚又一脚,我闻到了鼻孔和喉咙里的腥味。我就要哇哇大哭了。他是在踢我的腰吗? 那么我死命地抱住他的大腿,我感到我的头磕碰在地下,我的脸上是泥巴,眼角似乎也多么快地痛了一下,又消失,又那么飞快地痛着。我的呼吸粗了,哈,你也倒下了。
            两个人在地上翻滚。
            已有人开始劝架。他也被撕扯了进去。
            最后,有三四个小男孩又卷了进去,那打架的波浪和节奏终于控制住了。
            不可避免的终止。两个小男孩被扶起来,有人拍打着
            他们身上的灰。
            头发散乱就像两个小坏蛋眼睛喷着火。
            世界啊!今天。
            今天真冷。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6楼2026-04-09 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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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回忆是一个绝望的深渊。
              同时,回忆又是绝望的深渊上一座用纸牌搭起的桥梁。当国王和王后还有侍从领着红心、黑心、方块或草花的数字行进在深渊上空,搭成一座桥梁的时候,回忆即是深深的下方吹来的深渊的风。他带来了。是的。他带来了。
              在回忆中人不能生活得更持久、更永恒,人是一种非常可疑的似是而非的事实存在的。那里的法律是偶然的、自发的、时间混乱的。那里的法律是他自己的法律。
              12.19 上午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7楼2026-04-09 2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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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必须重新开头写,我自己现在还拿不定主意是用回忆录的形式来写,还是像现实主义作家那样塑造几个"真实的"虚拟的人物。我写虚拟式或虚拟人物时可能会离题万里。小时候写作文的时候那些横眉立眼的头皮发青的三十多岁的男教师就一手拿着教鞭,一边反复告诫我们写作文要"开门见山",这告诫后来就成了一种危险、威胁和咒语。好,我就开门见山吧。
                /
                /
                我必须用回忆录结合虚构式再给这一章第一节取一个标题叫"床"。
                床是我的心脏,是我那时的上帝、圣地和归宿。就像西藏对我现在的重要性一样。床使我恢复了节奏,床使我在幽暗中做些现在早已忘却的梦。床是候鸟和朝圣者的圣地。床是我经过无数雪地、沼泽、草原、沙漠和大山最后到达的圣地。床是大草原上一朵把我轻轻含在梦中的花。行了好了,打住吧。我不喜欢我自己的这些行文,我不喜欢这种造句方式,我又开始写抒情诗了。不行。我必须重新写一下那一天的打架。只有那次打架会帮助我找到我的语言,找到我的回忆,找到我的故事,找到我的叙述方式。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讲一下我昨夜所做的十分奇怪的梦,如果不讲出来,我恐怕是很难写好那一天的打架的。
                我昨夜写到一点左右开始睡梦,没有练功了。我昨夜的梦的情节看起来是联系在一起的,实际上却完全是以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十分偶然的随意的方式结合在一起的。我知道,这些梦肯定是一层一层的。我只记得这些梦的岩石断层上一些碎片和模糊的图案。
                我可以从梦的最后说起。我梦见我就要去听课,但却走在那座中学边缘(操场边缘)。有一个老头紧跟在我的身后用一种押韵的歌谣或咒语来娱悦我或诅咒我,我受不了,我回过头去,臭骂了他一顿,他就在我前面走了,或者说消失了。这时有一个女学生,像是在回民食堂吃饭的一个女学生说,你看他背着他儿子母亲的坟。那话大概的意思和内容就是这个,但肯定语气和说话方式我都记不清了。我看着。前边有一座坟,我问那坟是这样吗? 那坟里的声音说是。我们村里的那个年轻人在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他母亲大概十七八岁时就生下他了。他父亲是一个长年在外面流浪、诈骗世界的人,一年回家一两次。就是这个人,他说,他背着他儿子母亲的坟。女学生要去上课了,我却不去了,准备整理这个流浪汉给我讲课的一大本笔记,仿佛我还要从中整理出什么思想。
                梦再往前推,似乎我在照看一个小孩,是我最小弟弟小时候或者是他的小女孩。简直像一个小精灵一样,弄得我心神不安。这个我照看小孩的梦我现在想不起多少来了。我简直应该回去写我的那一次打架了。但我的记忆力简直是坏透了。
                打架的事还是留到以后再写吧,我要从"菲律宾"写起。"菲律宾"不是那南太平洋的岛国,不是一个地理名称,不是一道地图填充题,他是一个人,他叫操礼宾。他是个驼子。我和他接触不多。好像他后来死了,不过这不是一个确实的消息。我写这篇东西,也就是写这个原始材料时,我的思想主要的占据者之一就是"菲律宾",脊背上那个隆起的部分是他的一生,他把命运直接地背在背上,走在小镇和乡村,走在路上。不管是大路还是小路,不管是在家中还是在这一群陌生的少年之间,他都是一个意外的、偶然的、被命运选中的幸运儿,我要说他是幸运的。他那短暂一生的质量也许比我们所有这些少年人在后来漫长而平庸的岁月和生活的重量加起来还要沉重。我记得那隆起的肉块使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睡眠和走路。一切对别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对他来说都像是一场骗局和陷阱。他坐在他那隆起的像高山一样的肉块下面,他那凄凉的心一定早就热爱上了沙漠。他一定早早地用肉体感到这世界是一次骗局,是一场阴谋。但他的赤子之心使他免受疯狂的折磨。既没有疯狂也没有陷入世界,既没有庸俗又没有悟道,他几乎在肉体上就是一个圣贤。我今天甚至能通过记忆当中他那谦卑的为了迎合别人为了顺从自己的肉体经常的疼痛而显露的微笑,背后一定是世界精神那洞穿一切的微笑。他与世界无关。但他又不在世界之外。他不认真学习,他不读书,他感到自己像一滴畸形的水,汇合在阳光普照的日子里。这日子全都是一天,只有一天,他是清楚的,这一天既是复活又是受难。这一天是漫长的,世界就是不能进入这一天。世界就是把自己的眼珠瞪破也不能看清这一天。
                总而言之,世界与这一天无关。
                而当他坐在宿舍里,翻开一本小人书,被子为了适合他的脊背的倚靠也折成那种奇怪的形状。他不像是人,绝对像是一种精神,或者说沙漠上一种吐火的人。这精神坐在那里,与肉体串通一气,对世界不言不语,把他的蔑视,他的沉默,把他的道理,把他的臭袜子一股脑儿扔到世界的脸上。不,"菲律宾"不会这样,这全是我的想法,我又跑题了。
                这一次我一定要记住开门见山。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8楼2026-04-10 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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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11 21:5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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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驼子"菲律宾"就在开门看见的那座山上躺着,有时走动,他费力地弯下腰。世界的中心是沙漠,像撒哈拉,像塔克拉玛干什么的,而沙漠的中心有一匹骆驼,那"菲律宾"就是这匹骆驼,暂时栖居在我们这帮肮脏的少年人中间,他像精神一样宽恕我们,常常因为我们的目光流露出对他和精神的怜悯而怜悯我们。我是很久很久以后才懂得那目光的含义。世界就是这样的。世界总是要长上花草和树木,世界总是倾向于繁殖和疾病,世界总是和烈火和沙漠作对,世界总是和撒哈拉作对,和撒哈拉中间的那一匹骆驼作对,世界就是这样的,世界总是和"菲律宾"作对。"菲律宾"不是世界的父亲和儿子,不是世界上所有妻子的丈夫。"菲律宾"只有他自己的城堡,那就是他那用来对付小人书的目光和他的驼背。
                  世界不会放过"菲律宾",他一定要在他的法律和权力中将驼子杀害,但驼子的心此刻还照亮着我,他的目光穿透一切到达了我。他,驼子"菲律宾"一定是死了,如果没死,一定在跟一个老篾匠砍竹子、削竹子,编成筐子、篮子,编成鸟笼和用来捕鱼的鱼卡子,尤其是在发大水的时候,他在故乡的树影下,一心一意编织着那些从阴凉的竹园砍来的竹子,那竹子一定就已变成精神,我以人头担保,那竹子一定在对他的心大叫大嚷,震荡得他的血管跳跃不已。死亡离他远着呢。他和竹子在人体内部进行的谈话比得上一部婆罗门经典汇编。多少国王在世界上漂泊寻找的智慧通过一竿被砍下、削好的竹子和"菲律宾"在交谈,可惜我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在许多冬天的夜晚,我和"菲律宾"躲在角落里看一本借来的翻得稀烂的民间传说的书。我们看到刘邦斩白蛇的时候心情都十分激动,难以表达,有力地撞着我们这些用野兽的肋骨野兽的血肉包裹的野兽的心。两个小野兽仿佛亲眼看到了长剑一挥,折断了白蛇。我们的床都是两张或三张、四张拼在一起的。"菲律宾"睡在那四张中间的床的下铺。所有肮脏的被子胡乱地铺着或叠好,其间混杂着尿骚味、石灰味和母菜味,还有的少年散着一股辣酱味。使寝室像一个混乱的少年聚居的洞窟、地窖,甚至有一些地狱的景象和气味。但是刘邦背着长长的宝剑走在路上,长剑一挥,白光一闪……
                  那时候没有梦见海水、岛屿和弓箭。那时候我真正地和一批少年一起在土地底层挣扎。"菲律宾"知道。我们一同分享过刘邦斩白蛇,陈胜振臂一呼的大喜悦大快乐。
                  还有许多夜里,"菲律宾"一声不响地躺在床上,那一定十分不舒服,他的头脚不能用力地靠在床上,他的肉块有力地在中间隆起,使他一筹莫展。他肯定没有享受过睡眠的幸福。他没有获得过真正的休息,也没有获得真正的关怀。他就躺在那里,听几个少年正在谈鬼。我也参加了进来,一边听着一边浑身发抖。我看着从窗户那木条或毡条的缝里吐露出的黑暗,甚至都不敢走到走廊那青砖支柱那儿去撒尿,我忍受着那地方膨胀的痛苦。许多鬼,背着大刀,吐着火,没有脑袋,走在漆黑的或月光朗照的水中央或小路上。或麦田中央。尤其是松涛起伏的坟顶。
                  89.1.17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9楼2026-04-10 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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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瞎子"总是这样,眼白很多,眼珠子从眼眶的这一边滚到眼眶的另一边,两只黑眼珠就这样怪怕人的像两个兵一样整齐地滚动着,从眼眶的这头,时而缓慢,时而神速地向另一侧翼行进。他准是又看到小说的精彩部分了,因为他的眼珠子又是滚动得这样快了。有时他还要埋下头去在桌子肚子里看书,而且这时正在上政治或数学课,可怜他那双弱小的近视的,易于受惊的马一样的眼珠子,他在那马一样的眼珠子深处究竟看见了什么,我不禁要问。
                    那时候我们初中生看的小说是众所周知的。我们这些远在穷乡僻壤的初中生,当然不能看什么黄皮本或一些世界名著了。我记得我曾经对看过的书作过一次书名统计,在许多书迷甚至也有这个"操瞎子"的协助下大致将这个书名凑齐了,是在初二还是在初三,我记不得了。大致有二百来个书名,其中外国书没有,最多只是在民间故事集中有一些外国民间故事,大多数是些书店里摆的书,《艳阳天》《敌后武工队》《金光大道》等等,也有些是六十部"大毒草"之内的,如《苦菜花》《三家巷》《红日》《红岩》,还有别的一些小说,如《野火春风斗古城》《连心锁》《霞岛》《红旗插上大门岛》《海岛女民兵》《红旗谱》等等,以后讲我和书的关系时再详细讲。总之,我和"操瞎子"们当时就看的是这一类书,而我们就把这些情节当成食盐和粮食一股脑儿吞下肚子。我们当时的年龄使我们对任何情节都没有偏爱,当然当时对男女情爱之事已初步有所认识,如小说《三家巷》、《苦菜花》、《野火春风斗古城》、《红岩》、《播火记》(《红旗谱》)、《林海雪原》,还有一本写蒙古草原旧社会的小说(女主人公名叫乌云祺格,大概读音是这样。男主人公和她逃出了奴隶制度后,在大雪和森林里过着自由幸福的狩猎生活,并生下了自己的孩子)。"操瞎子"和我都心醉神迷于这些故事。
                    "操瞎子"个子很长,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褂子,眼珠子老是斜向一边。他和操礼宾("菲律宾")都是河那边的人,姓操的人大部分都在河的那边,也就是学校的南方,那条河在我以后的篇幅中还要反复描写。
                    "操瞎子"当然是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教室的学生一共分成竖列四队,中间两队拼在一起,也就是说,中间坐着四个学生,两边是过道,再外边又各是两个学生。一排如果不残缺的话共是八个学生,如果从左往右数(从后面),"操瞎子"一直是在第三个位置上。这样他在上政治课或数学课偷看小说时肯定就要被老师抓着,当然,这种时候并不多见,因为"操瞎子"毕竟还是十分遵守课堂纪律的,除非今天他看的小说十分精彩。
                    记得我体会过一次是在上大学以后在学二食堂(法律系、数学系、化学系食堂)吃饭时还看那《基督山伯爵》,是他利用银行报仇的那一段,以后就是金庸、古龙使人们出现过这种阅读上的奇迹。不知"操瞎子"今后用他那牛一样的又大又良的眼珠怎样在人间而不是在书本在故事在文字中生活的? 我现在还在为他揪着一把冷汗,记得那时他对我是冷淡的,因为他的小说来源很多,货源丰富而充足,而我几乎总是有求于他,当时为了小说我几乎求助于所有同学,当时有一位同学甚至从家里翻出了一本旧社会描写上海三角恋爱的书。
                    有一次我的同桌是一个书店店员的儿子,我当时觉得他是多么幸福啊。我记得当时我最大的理想是做一名新华书店的店员,一个人拥有那么多散发着油墨香拥有那么多情节的书。有一位同学那时还和镇上的新华书店店员订好,给书店扫地,然后可以坐在那里看一本新书。那时他比我先看了好多书,我当时的心情现在确实难以描述。
                    在书方面我的确还经历了不少忧患。初中一年级时,我曾向我同一个大队的上一个年级的同学借了一本书,很好看,名字叫《宝葫芦的故事》,现在想起那本书来是索然无味的。后来不知怎的,我将那本书给弄丢了,这下可惹了大祸,那本书是镇上一个街游子的。什么是街游子我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叙述清楚。当然,我对今后的许诺太多。我总是这样许诺又许诺,在叙述上我确实欠下了不少债,但愿我能还清。
                    那本书丢了以后,那街游子通过我熟悉的那位高年级同学三番五次向我传话,说要和他的同伙们当众揍我一顿,要不然,就要我赔钱。我哪儿有钱呢? 记得我当时眼看着那些父亲在粮店或别的单位工作,而家在农村的孩子在星期六甚至也有可能在别的日子端了五分钱一碗的白菜时,我是怎样地把唾沫往肚里咽啊,甚至到了现在,我还是如此不要命地喜欢吃白菜,这也许是第二天性在起作用吧。当然说起这些来大多数人士是不会相信的。总之,贫穷是我的第二天性。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10楼2026-04-10 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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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在开门办学挖河时,大概在我二年级,有一位年老的化学老师姓陈是我的班主任,人们都说他多有钱啊,一顿可以吃双份红烧肉(一份红烧肉是二毛钱,这我记得清清楚楚)。在那次挖河时,就是挑我们学校南边的那条河流的河泥,大概是冬天,那时,我因为太累了还是别的原因,吐了一点血,这位老师就让我躺在他床上休息,并享受了一次红烧肉,使我到今天还铭记在心中,还对这位化学老师心怀感激之情。在乡下,唯一能吃到肉的时候就是过年,一家人在过年时。那时全家人大概有二三斤肉,而在盛夏双抢农忙时节,每户半斤肉,那时只能买些一毛钱一捆的海带烧汤,满满一锅。直到此时,我的嘴中还有那嚼海带和肥肉皮喝汤的滋味。总之,贫穷是我的第二天性。
                      因为从家里偷鸡蛋去买小人书,我不止一次地挨打,而打我的大部分时候是妈妈。她打了我还不让父亲知道,因为父亲知道会更重地打我。妈妈打完我后又哭了。我当然也流泪,但我在这时从来坚持不让自己哭出声,所以我对高玉宝小说中关于穷孩子和家庭的描写,这些欧阳海之歌开始的描写那时对我是真正感动的,是刻骨铭心的。
                      有时,为了一本心爱的书,我从我的米袋中偷偷节省出一部分米在碾米店里卖掉,一毛五,一毛九或二毛一斤,只能卖掉四五斤,一本中等厚度小说的价钱,为此我又要饿好几天的肚子。当然,我是均匀着饿的,那时看着别人吃饭,我只能躲到床上去早早睡觉或者到校外树林中苦苦对付我那咕咕的肚子。啊! 我的贫穷。我直到今天对我的贫穷还是抱有一种十分仇恨的看法。但愿我能和所有的人一样能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如果我有儿子,我一定希望他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但是,贫穷的童年,少年时代是我的第二天性。
                      我哪儿有钱来还他的书呢? 我连分币都没有。那时我总是幻想我有几枚分币,而且是五分的。但在当时看来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当时就产生了对这位街游子的书债的恐惧。一直拖了很长时间,其间有多少曲折,有时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接着而来的又是更大的恐惧和惊吓。事情就这样拖了下来。
                      当然,现在回过头来,使我更应该对那时的我甚至那时候我的贫穷表示敬意。贫穷使我过早地懂得了"生"的意义。这当然不是使我领会了真理。但是,这"生"是不可多得的。浮士德从"太初有言""太初有思""太初有力"直到"太初有为"。现在我认为应该是"太初有生",这"生"就是大宇宙和小宇宙的一切节奏包括自然化身为人的节奏。这"生"当然也包括了那些在虚无、空虚,在混沌中,作为形式的形式,作为火之火,作为起源的起源的神秘的母亲们。原始的母亲。这"生"当然包括了"生存""生命""生活""生长""(变)人""自然"等等意义。"太初有生"。是的,太初有生。说到这个,当然与我的少年时代,有些离题了。但归根到底还是与这个永恒的、无所不在的、变化的"生"有关系。一切,是的,一切。我感到我体内的原始的黑夜被这个"生"所澄清。好,还是让我再从头讲起吧。当然,打架的事还是留到以后等我跨出自传的范畴进入伟大的现实主义大门塑造人物时再详细加以叙述。
                      打架是第一次被剥开内脏。
                      那么,尿床是第二次。
                      这都是和公开的少年集体仪式有关的,现在想起来,甚至有些宗教的神秘耻辱掺和其中。我为什么总是要将少年时代的事情想得那么神秘呢? 尿床总归是尿床。尿床,可能大多数,绝大多数儿童都尿过床,而也有很多少年人尿过床,但我并不单单是在自己的床上尿床,而是在集体的床上尿床,在大家的眼光、笑声中尿床,这当然使少年的我蒙上了一层耻辱。所有的尿床对你躯体的生理上的刺激和那些过程都是一样的。无非是晚上喝多了稀粥,而睡觉之前因为太累而没有撒尿,而在梦中你又站在厕所里撒尿,那么你肯定是在自己的被子里撒尿了。你先是觉得热乎乎的,很温暖,后来又是一阵冰凉,乔伊斯在《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这本书的开头也是这样写的。大概所有儿童尿床的感觉都差不多,至少,我们在后来回忆尿床时的感觉差不多。
                      但是,当你是在一个集体宿舍里,你的尿床之后的处境必然是凄惨的,严酷的。
                      何况还有一些以别人的痛苦为乐的那些没有心肝的少年。你必须承认,这样的少年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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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11楼2026-04-10 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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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场大雪使学校房屋比往日更显得肮脏,红砖砌成的廊檐的柱子发黄发黑。而寝室里黑暗得像地窖,像关上仓门的谷仓,像乡村那些最黑的夜晚,里面仍是那样一股子刺鼻的,呛人的,难闻的阿摩尼亚气味,猛一推门进屋,什么也看不见,有时竟会撞到那双层木床上,头上撞了一个大包。在这寝室的中央靠里的北边的位置上,地下有一块石板,在我读书之前曾有一个男孩因在那些相距较远的床的上铺间跳来跳去,也许是和另外一个同学在那上面进行高难度的追逐,跳跃,后来跌下来,不知怎么的竟然会头朝下,头撞在那石板上,也许是一块坟前的石碑上,谁知道呢,他当场就死了,也许头颅上给撞了一个大窟洞,以后人们也很怕在那石板旁的床铺上睡觉。几年后,到我们这时,已成了一个小小的带点恐怖色彩的回忆。
                        写到这里,在家乡的下午的温暖的阳光中,一个小小的腹部像小小野花的小野蜜蜂飞到我的带有黄道的上衣上,她会认为那是鲜花吗,在这样寒冷的空气中,她然后又停在我的手稿上,在这文字上行走了一会儿。有一个老农民在我门前锯树,那是一棵刺槐树,这种树在我们家乡到处都是,因为这种树生命力极强,在任何贫瘠的土壤上都能生长,而且也会很快地繁殖,是从她的根上,经过一段土,然后又冒出一只小刺槐的头来,有点像竹子,是不是? 他已经把锯下的堆成一堆,是来当柴烧的。我也很想坐在一个仓门紧闭的谷仓内部守着一盏冒烟吐红火焰的用废墨水瓶或墨汁瓶做成的小煤油灯写作,也许那样能使我获得回忆和灵感。
                        那年冬天烧毁学校的大火与这些学校周围附近村子里的木柴、谷仓和稻草堆都有关系。我的少年时代初期的故事是以一场学校的大火结束的。
                        那棵刺槐树已经被锯成很多截,现在老农民又用一柄长斧子给他劈成木条条。那上面的年轮本来是圆的,但现在已经被劈开,这年轮一圈又一圈,大概有六七圈,也就是说这棵树已经种植了六七年了。年轮是个忠实的像个法庭记录员一类的角色,一圈就是一年,就是一个四季,春夏秋冬,春天开花,夏天繁茂,秋天结果,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都记录在这一圈木质的东西内部。一年中所有的风风雨雨,所有的闪电雷鸣,所有的夏露冬霜,都记录在这个圆环中,而且,如果这一年雨水阳光收成好,肯定这一圆环就会丰满些宽厚些大些。
                        (《少年时代》完)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13楼2026-04-10 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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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15楼2026-04-10 0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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