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讨厌我的家乡，甚至“讨厌”这个词都显得太轻，轻到撑不起我对她的不满。如果非要选一个词，那应该是“疼恨”。
家乡很穷，人均GDP不足4万。辛苦一年的成果，比不上别省人三分之一的收入。所以这里的人们总是向“前”看——因为电视上的美好不属于我们，只有穿在身上的、吃进肚里的，才是自己的。人们看向前方的生活，再一头栽进名为“生活”的染缸。
记得十年前，我出了车祸。县里的医院治不了，要花几个小时送去省城医治。那时我躺在救护车里，因失血而意识模糊，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我只觉得左腿不能动，一动就钻心地疼。我以为我要死了，便在心里咒骂老家的医院，连这点伤都治不了，要把我害死在这里。后来我对老家那般“恶意”，便是由这件事开的头。
在省城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伤治好了，便回了家乡。因为在省城的这段时间都在病床上，从未出过病房，所以省城什么样，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地方能治好老家治不了的伤，是个比那破地方漂亮得多的好地方。
回家的路漫长而煎熬。从医院出发，开上高速公路，我们从平坦开往坑洼，从繁华驶向贫穷。
活了这些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可省城有多大？我不知道。有多少区？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有趣的地方？我还是不知道。省城富饶人尽皆知，可我却不知其好在哪儿。也许是因为肯德基比老家多？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反正是比老家好，哪怕是省城的下水道，也该是干净的。
可这些终究不属于我。我只能放假才来这玩，时间一到，还得回去。
电视向我展现北京、上海的繁华，可落到我嘴上，只有一句“外面的地方”。因为除了去省城的表弟家，我从未真正离开过故乡。那些地方于我而言，只是存在于电视上的梦。而贫穷的故乡却是真实的：路上的坑洞是真实的，几年修不好的路是真实的，人们素质不高是真实的。这里没有星巴克，没有苹果授权店，没有超过20层的楼房。电视上展示的美好在这里看不见，我没法视而不见，因为我就生活在这其中，它们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没坐过飞机、地铁和高铁，火车也只在娘胎里时坐过，因为老家没有这些东西。
我记得第一次坐地铁是表弟带我去的。当时我们要去见一位网友，结果被骗坐了黑车，地方偏了还白费了钱。于是转头去挤地铁，我跟着表弟走进了地铁站。
对我来说，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神奇。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地铁站，我却是第一次进。如果不是和表弟一起出来，我连票都不会买。我很想这里摸一摸，那里看一看，可又怕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叫人家知道我是个从穷地方来的乡巴佬而看不起。便只好走到好奇的地方时，装作没带眼镜的近视眼，看不清字，进而凑近瞧瞧。孰不知，这样在路人眼里更奇怪——毕竟没人会闲着没事去盯着一台自动售票机看那么久，还时不时偷偷摸一下。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居然没被人当成小偷。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终于可以离开这令我痛苦的地方了。
我买了最新的电脑，穿上了最新的衣服，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去到省城上大学。这是时隔十年的重逢。当我踏进校门的那一刻，我发誓要闯出名堂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永不回到故乡。
之后，我苦练普通话，纠正发音，端正坐姿与走路姿势，将老家的一切习惯通通改掉。我与朋友结伴，与老师辩论，努力摆脱老家对我的影响。
可我摆脱不了。
与人交谈时，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用老家话说一句“哦滴田！”。省城的馄饨很难吃，完全不如老家的。我不吃虾米和紫菜，在老家不用我说，店家自然就不会往我碗里放这两样，而省城却相反。
我发誓要在省城闯出名堂，从而摆脱老家对我的桎梏。可当我站在省城的十字路口时，我却迷茫了。我发现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熟悉老家的每一寸土地，即使蒙住眼睛，我也能从城东走到城西。我知道老家的每一条路通向哪里，知道哪个地方的商品更实惠，哪家店的菜更好吃。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些我拼命想抹去的“土气”，那些脱口而出的方言，那些对坑洼道路的熟悉，不是我的耻辱，而是我的出厂设置。它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最初证明。
我站在省城的十字路口，虽然迷茫，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我不需要彻底变成一个“城里人”才能获得尊严。我可以一边嫌弃着老家的落后，一边怀念它给我的安全感。省城于我而言如同高速公路，我可以在上面行驶却无法在此逗留，因为路总有终点。
也许，真正的长大，不是飞得有多高，而是当你飞不动了，还有个地方，连它的坑洞都记得你的体温。
我不再那么恨它了，因为我终于不再那么恨那个来自那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