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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俯下身子鞠了一把水，仔细地搓了搓沾了叶片、汗水和泥土的脸。三天没刮胡子，手掌能摸到坚硬的胡茬。
　　这是他来到这森林的第三天了。
　　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从水面的倒影里看到，一个白发的少女从荫蔽探出头来，纤细的双腿在没过膝盖的溪水里摆动，长长的两条麻花辫似乎有着自己的意识，游动着帮少女在水流中维持着平衡。
　　“嘻嘻。”
　　清晰的笑声已经来到了背后。男人站起身来，手按在了破斗篷底。
　　一秒，两秒——
　　寒光闪过，一条从背后袭来的“麻花辫”断裂在水中。他看到对面而立的少女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渐渐变得不似人形，她的嘴张着，却没有发出应有的尖叫来。对峙片刻，她的另一条麻花辫猛发力，带着她消失在了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男人提着黑色的手斧，叹了口气，也没有追过去的打算。他打算继续手上的事，将伐下的圆木推进溪水，让它们顺流而下。
　　……
　　夕阳的余晖几乎要被浓密的森林吞没，一丛小小的火苗升起来，给这片荒蛮的土地带来一点点文明的气息。男人坐在堆积的圆木堆旁的篝火畔，从斗篷下翻出一个笔记本来。
　　“今天见到那孩子……之前好像没见过啊。”
　　“那孩子叫做莉塞。”
　　一个纤细的人影从圆木堆上滑下，如羽毛般轻巧。她带来了很好闻的花香，却有些厌恶篝火般的坐在了男人身后，躲藏在入夜的黑暗里，“你下手太重了。”
　　“还好吧。看她不像是打算放过我的样子……”男人倒没什么戒心，用斧柄理了理火炭，架上了一只野猪前腿和两条鱼，“我以为你全部打过招呼了。吃点么？”
　　他指了指一旁，还有大半只野猪倒挂在树上。
　　“大家生活在森林各处，想要没有遗漏的话对我来说也很为难。”那女孩没动，只是叹了口气，“大家都很久没见过活着的人类了，也想不通你这样的人类为什么要到这里来。难道真的是来调查我们的？”
　　“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啊，我是来寻死的，芙莉西亚小姐。”
　　男人无声地笑笑，又开口:
　　“只不过来了才发现，所谓的‘无人生还的森林’原来只是这样。死在那些太明显的落穴里对我来说有点蠢了，不妨找点别的事情做做。”
　　“比如……记录一下我对‘虫惑魔’们的观察结果。”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见闻。
　　“……难以理解。”女孩起了身，转到了男人对面，篝火照亮了她的脸庞。那是一张极为精致的，挑不出毛病的脸蛋，淡粉色的长发下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脸上仿佛画了淡淡妆般泛起红晕。她眯起眼睛，在篝火的跳动下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这个字面意义上风尘仆仆的男人，脸上却尽是些捉摸不透的阴影。难得的，她被迫用猎杀者以外的视角去观察这样一个人类。
　　“我们彼此彼此。真不带一些回去吃？”男人合上了笔记本，塞回斗篷底。
　　“我要吃这个。”芙莉西亚指了指架在篝火上的烤鱼。
　　“噢，这身体不是你们拟态用来吸引猎物的诱饵么？居然也可以用来进食……不过这个得烤一会儿，我没剖掉鱼的内脏，这让它们没那么容易烤焦……”男人嘴里絮絮叨叨着，从泡在溪流里的竹篓中抓出两条鱼来穿好，架在了火炭上。旋即，他又把笔记本掏了出来。
　　虫鸣声大了起来，要盖住流水的潺潺，但争不了星星愈发明亮。
　　“……后来，我们在这片森林里就再也没见过人类了。于是大家渐渐的就回到了最开始的生活，只剩下这幅样貌。”芙莉西亚扔掉穿鱼的木棍，仰头看着星空。
　　“北面的三个国家都已经灭亡了。要像我一样从西面来，得翻过很高的一座山。我想几乎不会有人再到这里来了。”
　　“那你……”
　　“我是来寻死的，我说过的吧？死之前总想来看看传说中的地方，死了也不可惜……大概。”
　　“可你和那些真正的落入落穴里，马上要死去的人类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你不也一样吗？”
　　“我？”芙莉西亚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蛋。
　　“你的那些小姐妹们要么抓我不成，看我亮了斧子就害怕的跑开了，要么就根本不理会我。没见还跑来和我搭话蹭吃蹭喝的。”男人起身，用力挥斧，从放完血的大半套野猪上砍下大块来。
　　“原来是这样。”女孩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我是她们的姐姐嘛。”
　　男人沉默，没理解她话语的意思。
　　

“明天过来玩吧？”女孩起身，学着男人拍了拍大腿，“到我们的花园，就在这片森林里。”
　　“不是落穴吧？”
　　“落穴抓不住你这样的人类的，不是吗？”芙莉西亚轻轻笑了，在那火光和夜的边缘，女孩眨着眼，像个精灵。“对了，森林里还有些虫惑魔，不是所有的我都熟悉的。不要因为丢了小心，就真的死了。”
　　“担心我？”
　　“与其说是担心，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类，死在别处会很可惜吧……”香味渐渐的散了，女孩真如同精灵般消失在了夜色里。
　　半晌，男人摇头笑了笑。进了这森林后，他大抵是病了，变得一点都不像是自己。
　　他扯过一张大大的叶片，将砍下来的两块野猪肢体包好，整齐码在篝火不远处。
　　 做完后，他靠在篝火旁，摸出笔记完善今天的见闻。接着，给篝火加了晾好的柴，在篝火边躺下，仰望着满天星空。
　　就这样，带着警惕，带着怀疑，静静睡去。
day3的笔记
　　我现在打算在这森林的边缘搭建一座木屋来居住。为此我花了点时间调查了一下河流上游，找到了一条长满野葡萄和酸橙的山谷，回头可以移植一些过来——如果我打算长住的话。再往上有很多杉树林，我砍伐了一些用来作为建筑材料，之后如果还有需要的话，应该还要再去一趟。
　　砍伐树木的时候，我遇见了一种没见过的虫惑魔。我推测它们有社群行为，目前暂且命名为莉塞之虫惑魔，从它的行为来推测，应该是水生的捕食类生物拟态，在遭遇中没有见到本体。
　　晚间芙莉西亚之虫惑魔过来拜访，我记下几条需要注意的:
　　一、一些虫惑魔应该是可以短暂离开本体行动的。我不确定白天见到的莉塞之虫惑魔是否属于这种情况。
　　二、虫惑魔应该有社群行为，甚至会合作狩猎。
　　三、即使作为拟态部分，虫惑魔依旧可以进行单独的进食或者其他活动行为。我不确定是否所有虫惑魔都有这种特质。
　　芙莉西亚虫惑魔让我感觉到很特殊，它比其他我见到的虫惑魔个体更近似人类一些，原因不明。
　　它邀请了我去它们的聚居地，我打算赴约，可以更好的完善笔记的内容。

男人是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唤醒的。
　　说不清是脚步声还是注视，亦或二者皆有。他睁开眼睛时，篝火已经燃尽，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晨光透过层层枝叶洒下来，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躺着没动，手却下意识已经摸到了身侧的斧柄。
　　“你还在啊。”
　　芙莉西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坐在圆木堆的最高处，两条腿悬空轻轻晃着，植物的嫩枝像是裙摆般垂下，淡粉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今日她换了一种姿态——或者说，是另一种拟态。白色的衣裙宛如婚纱，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在晨光中刚刚绽开的花。
　　“那当然，今天还得赴约呢。”男人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我难得睡得这样沉了。你可以下手试试，也许在睡梦里死去还不错。”
　　“昨晚的篝火太旺了。”芙莉西亚轻巧地从圆木上跃下，保持着一个暧昧的距离，“我不喜欢太亮的地方，尤其是晚上。”
　　“虫惑魔都怕火？”
　　“不。”她歪头认真地想了想，“可能只是我。”
　　“也是。没想到劳烦你来接我——那么担心我成为其他姐妹的盘中餐吗？”
　　“或许有一点？”她点点头作回应。“走么？”
　　“现在？也行，我想晚些时候还有些别的事要做。”男人翻身坐起，用脚踢了踢篝火旁边的土，扛起昨天分割好的两大块野猪，“况且，你都等了一晚上了。”
　　芙莉西亚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阳光下的笑容比昨晚更加鲜活，眉眼弯弯的，让她整个人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不，虫惑魔本就是拟态成人类的模样，这笑容大概也是拟态的一部分。
　　“跟我来。”
　　她转身向森林深处走去，赤足踏在落叶与苔藓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男人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看清她的背影，又可以保持无用的礼貌和基本的警惕。
　　森林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芙莉西亚走得很快，却总会在某些地方停下来等他。
　　男人靠近的时候，也发现了端倪。
　　“……是落穴陷阱。”他蹲下来，用斧刃挑了挑地上铺着的金黄的叶，在碧色的林子里有点格格不入。
　　“嗯。很久没用过了。要是踩进去的话，会陷进无底的流沙里，没法出来。”
　　“以前你们会布置诱饵吧？”男人把随身物放在一旁，摸出笔记本来记了两笔。
　　“食物可以用来诱惑森林里的动物，对人类的话更有效的东西是珠宝，金银……”芙莉西亚转过头来狡黠一笑，“更多时候，是我们自己。”
　　男人点了点头，“所以昨天那孩子也是？”
　　“莉塞用的是最常见的办法。装成水边落难的少女，等人来救。”芙莉西亚拨开一片低垂的藤蔓，侧身让出一条窄路，“不过太久没有人类来过了，那孩子可能把最基本的方法都忘了，又碰到了你。”
　　男人没有接话。
　　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林间的空地，阳光透过层层茵郁投射下来，照亮了遍地盛开的鲜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像一块巨大的织锦。花丛中隐约可见几条蜿蜒的小径，通向不同的方向。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引得无数蝴蝶在其中翩跹起舞。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个花漾各异的女孩，在花园里肆意玩闹，盖过了一切的美丽。
　　“芙莉西亚姐姐！”一个短发女孩注意到了这边，扬着双手向这边奔来。
　　“它们都叫你姐姐？”
　　“嗯。”芙莉西亚接住了扑到怀里的女孩，轻轻的放下。
　　“是人类诶。”
　　“是芙莉西亚大姐说的不能吃的人类吧。”
　　“姐姐说的是吃不了的人类啦……”
　　女孩们都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男人。大约是芙莉西亚提前都交代过，它们确实没有做出什么越界的举动。
　　“看来我准备做的还是不算充分。”男人嘴角抽了抽，把肩上扛着的两大块生肉放下，立刻引来了芙莉西亚怀里孩子的注意。
　　“是吃的！芙莉西亚姐姐，我可以吃吗？”
　　粉发的女孩点了点头。
　　大地猛的一颤，男人警觉，四下打量，却看见花园边界的阴影里，一只巨大的昆虫探出了头。
　　接着，是一只巨大的蜘蛛自头顶落下。花园恬静美好的氛围瞬间变得古怪，更多的巨型生物卸下了伪装，巨大的捕蝇草、猪笼草……但女孩子们抬着两块包好的生肉，欢天喜地。
　　“……突然觉得死在这里也还不错，我是说你可能有点看高我了。”
　　“嗯？”芙莉西亚歪头表示疑惑。
　　“你们姐妹齐上，我包死的。”
　　“噗嗤。”女孩捂嘴笑，“那你想死吗？”
　　“……想啊。”
　　“但我现在还不想你死。”
　　“为什么？”
　　芙莉西亚侧过头去，没有直接回答:“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没有名字。”
　　“每个人都有名字，哪怕是这些孩子们，我都给她们取了名字。”
　　“……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沉默。
　　“……要跟我来吗？”
　　“去哪？”
　　“去花园的最深处。”
　　于是他们一前一后，走上了花园间的小径。那是被花草埋没的石板路，有些人类存在过的痕迹。
　　男人看到，小径的尽头，有一座破旧的木屋，静静地矗立着。那木屋看起来很旧了，墙板上爬满了藤蔓，屋顶长着厚厚的青苔。门前有一张同样长满青苔的木桌，桌上摆着几个陶罐，插着枯萎的植物。
　　木屋旁，开着一朵巨大的花，散发着和芙莉西亚身上相同的香气。
　　“这是你家？”
　　“曾经某个人类的住所。她也没告诉过我她的名字。”芙莉西亚慢慢的爬上那朵艳丽的，五瓣肉质花瓣的花。
　　“……介意我进去看看么？”
　　女孩摇摇头。
　　于是男人推开了那扇不知多少年没打开过的木门，腐朽的门轴几乎要断裂。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杂草顶穿了木地板疯狂生长，占据了视野。
　　一张简单的床的痕迹，一个保存还算完好的柜子，一张靠窗放的桌子，折断的羽毛笔和干涸的墨水瓶。
　　他打开柜子，却看到了用防水油纸包好的，整整齐齐的东西。

男人在那朵大花边坐下，趴在花朵上休憩的女孩也睁开了眼睛。
　　“玛格丽特，她的名字。”男人抬抬手里的笔记本，他从油纸里拆出来的，“你邀请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写在扉页上的名字吧？”
　　芙莉西亚摇了摇头。
　　“她也写了很多关于你们的事。我不是第一个想要研究的人——至少她看起来要比我专业的多。”男人合上那本笔记本，“她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她吃掉了。”
　　男人点头，似乎没有多少意外。
　　“那暂时把这个借给我，可以么？”
　　“……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类。你不会觉得害怕吗？”芙莉西亚的语气中居然带了些隐隐的责备，“况且，这不是我的东西，也不该由我借给你。”
　　“这是你们约好的吧。”
　　他察觉到女孩动作顿了又顿。她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沉默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打破。
　　“可以再请你帮我一个忙吗？”良久，身后才传来女孩的声音。有些疲惫的声音。
　　“是什么？”
　　“她留下了许多书和笔记。我想学习人类的文字，我想……看懂它们。”芙莉西亚从花上滑下，双手环膝坐在男人身旁，“你答应的话，我就把它们都借给你。”
　　“……好。”
　　“这样的话，你也要答应我。在这之前，不要死。”侧头看去，女孩蓝宝石般的眸子也没有聚焦，只是半掩着，藏着什么的样子。
　　“你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虫惑魔了。”男人把笔记本重新用油纸包好，“难道说你想成为人类吗？”
　　女孩还是摇头。
　　“那我答应你。在那之前我不会死的，对我来说这不难。”男人站起身来，“还有一件事。我的名字嘛……”
　　“叫我Negroni吧。尼格罗尼，现在的我，用它来做名字也算合适。”
　　“嗯，尼格罗尼。我记住了……谢谢。”
day4的笔记
　　我答应了芙莉西亚一些事情。在我落实好自己在这里的生活之后，我会帮助它了解更多关于人类的东西。
　　我拿到了名为玛格丽特的研究者的笔记，上面记载了多种她对多种虫惑魔的观察和记录，还有一些在这片森林里居住要注意的事情。她与芙莉西亚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我能感觉到芙莉西亚的……悲伤。这在它身上唯实有些奇怪，或许在之后会有答案。
　　作为芙莉西亚对我的帮助，它让名为特莱恩的虫惑魔来帮助我平整了地基。这孩子的本体应该是蚁狮类的昆虫，整平地面对它而言毫不费力。而我也有机会抽出时间去上游的河谷中采摘一些酸橙来吃。后续几天可能会下雨，我打算在下雨之后晾晒一些葡萄干作为储备。再往后可能的话，我还打算酿造一些葡萄酒，前提是我能弄到容器。

整颗水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然后向一旁倾倒，落入溪水中。
　　“呼……好，这是最后一棵了。”看着未经加工的圆木顺流而下，男人也自然的躺在了水中，任清凉浸润身心。
　　在下游的森林入口的高地上，他给自己搭了一套简单的一居室，放上桌椅，插上火把，满足最简单的生存条件。
　　但他并不满足，决定继续收集一些木材备用。这些被砍下的水杉最后会搁浅在家门口的浅滩上，不用他担心。
　　男人望着湛蓝的天空，耳边是水声和鸟鸣，惬意异常。也许就这样随着水流而下，睡上一觉，接着后脑勺狠狠撞上石头……
　　“哦呀。”
　　男人猛打了一个机灵，一睁眼就看到一个女孩俯视的脸。
　　“我去……！”他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打了个滚才翻身起来，拉开了点距离。但对方只是眯着眼笑，没有其他动作的意思。
　　酒红色的披肩发，奇怪的发饰，黑色的、不合环境的打扮，还有白皙皮肤上奇怪的纹路。这女孩毫无疑问也是一只虫惑魔。
　　“别紧张，我不爱吃人。”大概是也觉得他很失态，虫惑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不爱吃那就是也会吃的意思。”
　　“我也不记得了，那是好长好长时间的事。兰卡告诉我森林里来了一个人类。”虫惑魔用光着的脚踢了踢水，“我叫阿洛美勒丝，芙莉西亚取的名字，你这样称呼我就好。”
　　 “你跟芙莉西亚……关系不好？我第一次见你。”男人眼里的警惕只减少了半分。
　　“我们都有自己的领地。”
　　话到此，男人才有机会仔细打量面前这只虫惑魔。毫无疑问，它的拟态是他目前以来见过的最精致的一档，几乎可以和芙莉西亚媲美。纤细的身段，自然的表情，一双淡金色的瞳上细长的睫毛扇啊扇，看得人无暇思考其他。
　　“兰卡啊，我记得……”
　　“嗯，那孩子没有领地，所以会到森林各处觅食，有时候也会到我这里来喔。”阿洛美勒丝似是觉察到他的视线，转过身去往森林的阴影中，“我也很久没见过人类了，所以来看看你。”
　　“只是看看？”
　　“哦呀，难道说小哥你还期待什么更加亲密的事吗？倒也不是不行哦。”
　　“比如把我弄进某个落穴里对吧？”他四下打量了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的危险，“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嘿嘿。”阿洛美勒丝挠了挠头，“那就下次见吧。”
　　它倒是走的很干脆，没一点掠食者的样子。
　　“……”
　　真是捉摸不透。它的行为举止非常拟人，却不像芙莉西亚般，能直观的觉察出感情来，只让人觉得很割裂。

回到营地，远远看到有个女孩蹲在河滩边。灰色的短发，赤色鳞状的斗篷，是特莱恩之虫惑魔。
　　“啊，人。你回来了。”
　　它的拟态有些粗糙，表情总是保持着一个微张着嘴的姿态。想来它的本体现在一定躲在河滩的碎石下吧。
　　“特莱恩，怎么了？”
　　“我饿了。早上的时候阿特拉抓到了一只银狼，但是没等我回去它们就分着吃掉了。”特莱恩抬着头望着他，竟有些眼泪汪汪，也不知道它曾经是怎么诱捕猎物的，“芙莉西亚说你可以帮我找到吃的，人，帮帮我，帮帮我。”
　　“叫我帮忙带小孩啊……”男人满脸黑线，但还是打开自己一居室的门，扛出了一捆削好的木长矛。
　　前几天在河的下游看见了彩虹色鳞片的鱼，他打算去碰碰运气。
　　……
　　日头西沉，阳光在河面上撒下碎金。两三个少女围着坑里的一团篝火，其他女孩却远远躲着。
　　一切都始于我们的虫惑魔少女重新认识了火。男人没有抓到彩虹鱼，却被从水里冲出来的半鱼兽追了一路。好在有着特莱恩的配合，将它截杀在了落穴里。现在，他也打算尝尝这野兽的味道，作为受伤的补偿。
　　看来本体偏向植物的虫惑魔们都本能的厌恶着篝火，但其他的虫惑魔们的好奇要胜过本能。也不知道在它们的口中，烤过的肉是不是有着别样的味道。
　　“很疼吗？”
　　回过神来，芙莉西亚已经坐在了身边，盯着他手臂上清洗过后渗血的伤口看。
　　 “习惯了。”男人用没受伤那只手研磨着草木灰，“不过伤口有点深，运气不好的话这能要我的命了……你干什么？”
　　 女孩俯下身子，伸出小小的舌头，从血迹一路往上舔舐。
　　 “……这算是不能浪费的养分。怎么了？”芙莉西亚抬起头来，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妥。
　　“这种行为对于人类而言有点太暧昧了。”男人有点无语。
　　“我不是人类。而且我的汁液对伤口应该能起到作用，我记得。”虽然这么说，但芙莉西亚还是往旁边缩了缩，低下了头。
　　“以前玛格丽特教你的？”男人感觉伤口痒痒的，血居然止住了。
　　“嗯。”
　　“委实说我有点好奇，以前的事可以说来听听吗？啊，当然是你乐意的话。”其实男人有些絮絮叨叨，但以往的生活让他没有絮絮叨叨的条件，“因为每当提起她，我能感觉到你很悲伤。”
　　芙莉西亚沉默了很久。
　　直到夜升起来了，其他孩子们吃饱喝足从篝火边散去，女孩才抬起头，却看到在等待中的男人歪着头呼吸均匀的睡着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触碰面前这个相似而不同的生物，像许多年前那样。
　　“嘶——痛痛痛痛……”男人龇牙咧嘴地暴露了之前一直在强撑的事实，“我睡着了？真是越来越松弛了，刚刚我们在说什么来着……”
　　说着他想起来了，也就闭嘴了。于是气氛再次陷入奇怪的沉默里。
　　“我……”
　　“明天我到花园来吧。明天我们一起看看，玛格丽特的书。”男人出言打断，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他切开一个野酸橙，舔了一口，立刻被酸得龇牙咧嘴。这种东西平时他都用来兑水喝，今天难得用来配烤肉。
　　“吃点儿？”
　　今天的女孩却是领情的。
day7的笔记
　　我的居所在今天基本完工了，但我还计划拓展一些部分，比如晾晒室和温室。这片森林里有相当多的动物，我想我可以晾一些风干肉做长期储备，如果能找到盐的话就能更方便的制作腌肉了。关于这个问题，我明天想去证实一下。
　　我今天在河流北面的森林里看到了会隐蔽身形的绵羊，我想这就是玛格丽特笔记上提到的幻影绵羊了。如果能够活捉几只的话，一个羊圈我觉得也是必须的。
　　 今天在上游又遭遇了一种虫惑魔，它让我称它为阿洛美勒丝。我看不出来它的本体是什么，也觉察不出来它的真实意图。它的拟态相当精美，或许和其他虫惑魔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往后去往上游的时候需要多加注意。
　　下午为了帮特莱恩弄一些吃的，我差点把命搭进去了。说起来吟游诗人的情报真不可信，谁说半鱼兽是生活在海里的。看着像野兽，吃起来和肉质粗糙的鱼肉没有区别，还伤了一条手臂，完全不划算。花园的虫惑魔们吃的倒是挺开心，根据玛格丽特的笔记，植物型虫惑魔的进食不是必要，它们也会通过土地和阳光获得养分。
　　明天我打算简单的教虫惑魔们读玛格丽特留下来的书，讲实话我不是很有把握。不过，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多了解一下这些生命，尤其是芙莉西亚。我觉得，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渐渐的在向一个人类靠拢了，只是她自己都不清楚吧。这是种怎样的感觉呢？

　“那个，原来你白天就呆在这里啊。”男人有些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难得他找到个岩洞，进来却看到了满目荧光。
　　一条条幽蓝的光带从洞顶垂悬而下，其中有一个淡青色短发的女孩——那不是头发，而是一条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黑暗中的不明物体。那女孩睁着眼，从表情来看实不算心情好的样子。
　　“……我借过一下？”
　　一只巨大的，如毛毛虫般的柔软肢体从黑暗里迸射出来。还好他早有准备，一个下腰堪堪躲过，身体借势就翻向了一旁的死角。
　　“啧。”女孩忽然停住，“你是那个新来的人类。”
　　“你以为是吃的对吧？能不能看清楚再动手啊……”
　　“也不是不能吃。”
　　“咕嘟。”男人咽了口唾沫，“你们一天天怎么都是吃吃吃……”
　　说罢，他就慢慢往后退去。他不打算和面前的虫惑魔起冲突，昨天刚受了伤，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根据玛格丽特的笔记，这是基诺之虫惑魔，和芙莉西亚之虫惑魔的领地重合，有时能在夜晚看到它们在一起。但大多数时候，它都喜欢待在自己的洞穴里，等着猎物送上门。没有猎物的话，就呆在洞穴里睡觉。只有在夜晚，它才会出洞，在空中布置自己的陷阱。
　　顺带一提，基诺之虫惑魔是很少见的，拟态和本体实为一体的虫惑魔。刚刚发起攻击的虫体，就是它的本体。
　　“我走了，等你哪天不在家我再来拜访吧。”他挥挥手，就打算赶紧开溜。
　　“等等，人类。”
　　“……干嘛？”
　　“下次给我带点吃的。”
　　“那我不来了……”
　　“等等！”
　　他扭头望过去，女孩脸上本来的阴森变成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眼泪汪汪。
　　合着你们这种骗人的表情是一个老师教的啊？
　　“……好吧。不过，我打算进到岩洞深处看看。我在找盐，我想湿润地方的岩洞里应该能找到点矿物盐结晶。”他讲完后，才发觉对面好像是一点没听懂的样子。
　　“盐？你要盐做什么？”
　　“我是人，不吃盐就会死的。”
　　“洞里没有盐，但我知道哪里有盐。”基诺说完上句，就没下句了。洞里的气氛陷入了奇怪的尴尬中。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下次来给你带吃的，给你带还不行吗？”男人越来越觉得和绝大多数虫惑魔相处，都有种带小孩的既视感。考虑到虫惑魔这个物种的特性，又多少有点诡异。
　　“如果你不带，下次来我就把你吃了。”
　　“没东西带我干嘛要来。”
　　“不准不来。”
　　“好好好，我来我来。现在能告诉我了吗？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接着，他就看到基诺笑了。怎么说呢，感觉这个笑容还需要打磨，不过远看还是挺可爱的。
　　 “我之前的领地附近，就是远离河流的地方，有一片荒地，土壤里有很多盐。”
　　“盐碱地啊。”男人听这描述也有概念了。
　　“那个地方靠近虫惑之园，现在那里是塞拉的领地。”
　　塞拉，想来是另一种虫惑魔吧。
　　“……我明白了，感谢。”
　　“一定要来。”
　　“一定来的。”
　　“不然吃了你。”
　　“……能不能不说吃的事了？”
　　“真的吃了你啊。”
　　“……”
　　虽然知道它是在威胁，但仍然觉得有些……想笑？

　“虽说有点眉目了，不过……”
　　男人找了棵足够高的树，爬到一半就放弃了。按照基诺所说，那片盐碱地恐怕在森林的另一边，这不是一时半会能过得去的。
　　往下爬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就想重新往上爬。
　　不知什么时候，阿洛美勒丝站在树下，双手叉腰，笑眯眯的。
　　“……你是不是在树下挖落穴了？”
　　“没有啊？倒是小哥你，爬到树上去——莫非是再找我？”
　　“找你个鬼啊。”
　　真是刚出虎穴又入龙潭，要不来个下落攻击趁机跑路吧，他这样想着。
　　“那小哥你不如帮我个忙好了。我本来呢，也是打算上树找找东西的，既然小哥你占着树不下来，那我就要爬上去咯——”阿洛美勒丝旋即做了个爬树的手势。
　　“别别别，我帮你找，帮你找还不行吗？”男人有点绷不住了，小声道，“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
　　“这棵树上应该有些蘑菇，我前几天留了些菌丝在上面。帮我采一点下来吧，记得不要采光光——”
　　他赶紧在树冠上扫视了几圈，果然看到了它所说的菌类。
　　片刻后，男人从树上小心跳下来，差点摔了个趔趄。他匆忙稳住了身形，把一把蘑菇像烫手山芋般递了出去。
　　“哼哼哼🎶”阿洛美勒丝双手伸出接过，蹲了下来，从它脚底的落叶中，爬出许多体型硕大、漆黑的蚂蚁，开始用锋利的口器分食蘑菇。
　　“……你还会哼歌呢。”
　　“那当然。我和芙莉西亚一样，是最古老的原住民哦。蘑菇🎶蘑菇🎶我最爱的蘑菇🎶哼哼🎶哼哼哼……”
　　“最古老的……是什么意思？”
　　阿洛美勒丝并没有接话，捡起一片蘑菇递过来，“吃吗？吃了可以看到小人跳舞哦……”
　　“谢谢，我不吃。”男人连忙摆手，却看到阿洛美勒丝眼里已经泛起了圈圈，有点站不稳了。蚂蚁们也东倒西歪的四处爬起来，有的翻倒在地，六只步足往天空胡乱蹬着。
　　“这家伙就是个笨蛋啊……”他扶额，不打算管了。

回到花园，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黄昏时候，花园却空空荡荡的，并看不见几小只，显得有点萧瑟。
　　远远地看见芙莉西亚坐在花园中心，花团锦簇中，熟悉的甜美香气随着风涌动，却并不腻人。她还是用那套白色连衣裙的拟态，只在夕阳下留一个纤瘦的背影。
　　“我回来了。”他伸手打了个招呼，就看到女孩扭过头来。那个浅笑他有些熟悉了，也让他有点安心。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没看到那些孩子们。”男人上前去，就看到女孩怀里抱着的，用油纸包好的书。大概是因为打开来也看不懂吧，她只是把它放在怀里，就那样坐着。
　　“你在等我？”
　　女孩摇头，不过还是伸出手来，把手中包好的书本递给了他:“再晚一些的话，太阳就要下山了。”
　　男人就在她身边坐下，小心拆开油纸的包装。里面是一本动物皮鞣制封面的笔记本，和他之前拿的那一本有些不同。封面上既没有字，也没有其他的痕迹，保存的算是相当完好。
　　“我之前想了想，因为没有系统的教材，我就只能按照这上面的内容逐字逐句讲给你听了。只要能读懂这些书本，对吧？”他翻开扉页，同样是玛格丽特的签名，墨水的尾迹有点晕开，同样没有其他的记述。
　　于是他继续往后翻，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
　　“xx年xx月xx日，被父亲救回来了，我的自杀没有成功。他让医生给我开了很多药，因为这件事严厉的教训了我……啊？”
　　他感到有些疑惑，又翻回到封面和扉页仔细看了看。
　　“她和你是一样的，总和我说，她想要死去。”芙莉西亚看着并不能理解的文字喃喃道，“她在这里的时候，不能晒太阳，阳光会让她很痛苦。”
　　“……她有卟啉病。”往后翻了几页，他找到了答案，“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他的父亲想把她扔给王国的贵族，好甩掉这个不能见光的累赘……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和我一样——一样是来这片森林寻死的。”
　　“是这样啊。你也有病吗？”
　　“……我没有病。”男人的嘴角抽了抽，把条件反射的“你才有病”咽了回去。“人类会寻死的原因有很多的，况且，我暂时也不打算去死了。我们有约定的。”
　　“想要一个人不想死，其实只要让他拥有一样东西就行。一个约定，或者是……”
　　他在一页上停了下来，看着纸张上娟秀的字体。
　　一个朋友。
　　朋友啊。
　　“……芙莉西亚。能帮我个忙吗？”
day8的笔记
　　虫惑魔之间似乎存在很大的个体差异，暂且不清楚这种情况发生的原因。这种差异不仅体现在拟态的精细程度上，还有虫惑魔的“人格”完善程度。这一点非常奇怪，因为玛格丽特的笔记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或者说在玛格丽特观察的情况下，所有的虫惑魔都应当有相当完善的“人格。”
　　这一点或许我可以问问芙莉西亚，但她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不是好时机。
　　我打算出发去寻找基诺说的盐碱滩，芙莉西亚没办法与我同行，但她说可以帮我找到其他的虫惑魔。我想她指的应该不会是特莱恩或者阿特拉吧，神神秘秘的。
　　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关于阿洛美勒丝说的，最古老的虫惑魔。芙莉西亚曾经告诉过我，她让花园里的其他虫惑魔都称她姐姐，和这有关系吗？或许下次遇到那个吃菌子的笨蛋，可以问一问……要不我也挖个山洞养点菌子好了，只要煮熟应该没有问题吧。

　　“哟，小哥，我们可真是有缘啊，连着三天天天都能见到面。”酒红色头发的少女不知从哪里又掏出来一把蘑菇，“来点？”
　　“……怎么是你啊。”男人委实有点惊讶，但还是摆了摆手，“谢谢，我不吃。”
　　“这是不会见小人的种类。”女孩上前来，把那一把滑腻的蘑菇强塞进了他手里，不容拒绝，“看到我很惊讶？”
　　“你的领地不是这里吧。”
　　“整片森林都是我的领地。况且，能让芙莉西亚像个人类一样来求我的，你可是第一个，要说惊讶我可比你更多一点。”
　　阿洛美勒丝突然踮起脚来——即使是这样它还是矮了男人不少，但距离已经足够近了，他能感觉到吹到脸上的温暖气息。那张突然凑近的精致脸庞，根根清楚而张扬的发丝，暗金眼瞳中的流光，撞得他心生摇曳，慌忙后退一步。
　　“嘿嘿。”
　　“……你就是这样引诱人类的？”
　　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如果说芙莉西亚的犹豫和那浅浅的悲伤让他有些分不清虫惑魔和人类的界限，那么眼前的阿洛美勒丝就真的生动到让他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你猜？”阿洛美勒丝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前探脸上挂着微笑，“不过，我们得出发了。趁着现在太阳不高，得赶快到树荫底下去。”
　　“等我一下。”
　　男人拾起靠在粗糙木门边的竹筐，那是他先前花了两个晚上用最笨的手法编织的，不平衡且扎肩膀。好在有了这个，他可以在房子的向阳面晒满摘回来的葡萄，或者可以在把整只羊从河的上游背回来的时候也能空着双手翻一些河蚌。
　　他先在竹筐底垫了一个鲜羊皮做的水袋，然后往竹筐里垫上一层草，从卡在墙上的木架子上取下一块滴着油的山羊肉，又从角落的一个草垛里拿出几个鸟蛋放了上去。最后，他取了一些晒得皱巴巴的葡萄和几个酸橙，还有那几朵蘑菇，用草叶垫好之后放在了竹筐最上面。
　　“人类的双手真是不错啊。”阿洛美勒丝伸手摸走了一串葡萄干，“说起来，你会种蘑菇不？”
　　“没种过。不过我以前听人说过方法——和你在森林里种那种是一点都不一样的。”
　　“那真是可惜了。我说啊，你能不能记起来，然后试一试？”阿洛美勒丝开始在前面带路，一步步踏进森林深处，“毕竟你是人类啊，总是擅长从无到有的。”
　　“你到底有多喜欢吃蘑菇啊？”
　　“不吃会饿啊。因为平时没什么事做，在森林里乱逛也是很消耗体力的。”酒红色长发的女孩脚步顿了顿，“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
　　“街溜子。”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森林里也渐渐湿热了起来，长途跋涉的一人一虫惑魔听到了哗哗的水声，脚步也放慢下来。
　　“和其他的人类比起来，你很厉害诶。”在溪水边鞠了一把水洗了洗脸，阿洛美勒丝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走了这么久了，不休息一下吗？”
　　男人把竹篓放下来，检查了一下手臂的伤口，然后在溪边接满水袋。
　　“确实得休整一下，我得生堆火，烧点水喝。”他也在溪水里洗了把脸，然后开始在溪边挑拣一些鹅卵石。
　　阿洛美勒丝看得饶有兴致:“小哥，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以前我……算是个探险家吧。我去过很多地方，后来兜兜转转回了老家。”
　　“你要比以前来这里的很多人类都要专业，一定很有名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芙莉西亚说你有。”
　　“她没有告诉你吗？”
　　阿洛美勒丝从石头上跳下来，帮忙一起收集高地上干燥些的木头和苔藓。
　　“我要你告诉我。”
　　费力地想要在斧头上擦出点火星的男人回过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你们一个两个的……唉。”
　　火苗在晒干的树皮卷上跳跃起来，男人赶紧把手中的滚烫塞进树枝堆下面，呼呼地吹起来。
　　虫惑魔女孩也不急，坐在石头上晃荡着双腿。升起来的火焰映在她的瞳中，看不清小小的人儿心里所想。
　　“……叫我尼格罗尼。我也是这样对芙莉西亚说的。”
　　“尼格……罗尼，奇怪的名字。”
　　“大概是我听得太习惯。尼格罗尼、尼格罗尼……老家的酒馆里有一杯酒的名字也是这个——我爷爷取的名字。”他把洗干净的鹅卵石投进篝火里焚烧，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
　　“酒？”
　　“又甜，又苦。不好喝。”
　　“是喝的啊。”阿洛美勒丝砸吧砸吧嘴。
　　“但我想那会是你喜欢的。”男人用斧头摆弄着篝火里的鹅卵石，“喝多了人会醉，会晕乎乎的，就跟你喜欢吃的蘑菇一样。”
　　“那我还是吃蘑菇吧。”
　　“话说回来，你呢？你之前说你的名字……是芙莉西亚给你取的？”
　　“准确来说是和芙莉西亚一起的人类给我取的。后来芙莉西亚也总是这么叫我，习惯了也还不错。”
　　“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你说芙莉西亚吗？”女孩抬头看天，双脚晃荡着，“不好。”
　　“可你今天不是……”
　　“芙莉西亚太顽固了，还把它的那份顽固强加给了其他虫惑魔们。”阿洛美勒丝叹了口气，“我不想喊它‘姐姐’，只是这样。”
　　鹅卵石烧得滚烫，男人解开水袋，用斧刃飞快的把它们拨进去，爆发出大量的蒸汽。
　　“这样差不多就行了。”男人把水袋系好，等它冷却下来，也稍微把鹅卵石带进去的草木灰沉淀沉淀。篝火里还有烧着的碳，他的肚子也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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