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这样吧。”
　　男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什么，就已经化开了。
　　档案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远处街道上传来的隐约车鸣，能听见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一个平稳，一个略有些急促。
　　白发青年靠坐在墙角，双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他垂着眼睛，看不清神情，只有那排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另一侧，那个高大的男人背靠着门，蓝墨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金色的眼睛望着对面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
　　终于，格伦抬起头。
　　那双红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明，像两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宝石，依然固执地燃烧着。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挂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比哭还让人难受。
　　“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格伦身上。那目光很复杂，复杂到让人读不懂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读不懂。
　　良久。
　　“抱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克制，甚至有些冷硬。
　　“格伦。但是……回不去了。”
　　话一出口，空气像是凝固了。
　　格伦愣住了。那双红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迅速暗下去。他垂下头，白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点发红的耳尖。
　　“……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样啊。”
　　阿尔伯特看着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比之前更重，更沉，沉得让人直不起腰。
　　格伦低着头，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把自己藏了起来。阿尔伯特靠在门上，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所以你们两个演够了没有？”
　　门外突然传来伊芙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但那个嫌弃的语气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
　　“……”
　　档案室内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紧接着是巴纳德的声音，带着憋不住的笑：“我们在外面听着你们哭爹喊娘的，还以为你俩分手了呢！哎哟喂，我这老心脏，刚才还真被你们搞得有点难受。结果一想——不对啊，你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门外传来一阵爆笑。
　　格伦的表情更呆滞了，脸上的悲伤表情瞬间裂开，露出一副“什么情况”的茫然。
　　阿尔伯特的表情也微妙地松动了一下。
　　“等等，”格伦眨眨眼，那点红耳尖这会儿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明显不是刚才那个氛围了，“你们在外面？”
　　“不然呢？”伊芙的声音更嫌弃了，“从你们开始演‘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我们就站在外面了。整整十五分钟，你俩台词功底可以啊，差点把我整感动了。”
　　“……”
　　“……”
　　格伦和阿尔伯特对视一眼。
　　然后格伦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噗——”
　　他捂住嘴，但肩膀已经抖起来了。
　　阿尔伯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那道冷峻的眉眼分明也柔和了几分。
　　“笑什么。”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不是，”格伦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明显的笑意，“我就说你刚才那个‘抱歉’说得太硬了，你看，穿帮了吧？”
　　阿尔伯特挑眉：“我那是配合你的节奏。”
　　“我的节奏？”格伦瞪大眼睛，“明明是你先接不住戏好不好？我说‘这样啊’的时候你应该接一句‘但我会一直记得’之类的，结果你沉默了！沉默懂吗！那是我临场发挥给你留的空间！”
　　“我没接到这个空间。”
　　“那是你演技不行。”
　　“是你演技不行。”
　　“……反弹。”
　　门外又传来一阵哄笑。
　　“我天，”另一个警察的声音，笑得直抽气，“他俩在里面飙戏呢，我们还以为真出什么事了。”
　　“可不是嘛，”伊芙的声音凉凉的，“我在外面听得都快信了，心想这俩人什么时候背着我们搞上的，结果——”
　　“结果人家只是在排练。”另一个声音接话。
　　“排练什么？排练怎么分手吗？”
　　“那也得先在一起过吧？”不知道谁幽幽地接了一句，“他俩在一起过吗？我怎么不知道？”
　　“背着我们狼狈通奸呗。”
　　“哈哈哈哈哈哈——”
　　门外的笑声更大了。
　　档案室内，格伦的脸终于红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换成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我们这是艺术创作！你们懂什么！你们这群没有艺术细菌的家伙！”
　　阿尔伯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了几分。
　　“艺术创作？”伊芙的声音拔高，“你俩被锁在档案室里，不想着怎么出去，搁这儿搞艺术创作？”
　　“门锁坏了。”阿尔伯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开锁师傅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所以呢？”
　　“所以找点事做。手机快没电了。”格伦接话，理直气壮，“总不能干瞪眼等吧？多无聊。”
　　“……”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巴纳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所以你俩就演上了？”
　　“对啊。”格伦答得飞快，笑靥如花，“怎么样，精彩吗？”
　　“精彩个鬼！”伊芙炸毛，“我们在外面听得都快给你们准备纸巾了！克里斯多福的“节哀顺变”，“天涯何处无芳草”已经写好了！塞拉已经准备给你们拉一首二胡了！结果你们在演戏？！”
　　“那不是说明我们演得好吗？”格伦歪着头，那点红眸亮得惊人，“能把你们骗到，说明我们的演技已经登峰造极了——明年的奥斯卡金像奖已经近在咫尺！他提名，我获奖！”
　　“……为啥是你获奖？”
　　“你刚才没接上我戏啊。”
“……”
　　“……”
　　门外门内一阵无语。

　“嘀嗒——”
　　此时，格伦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
　　“怎么了？”阿尔伯特问。
　　格伦抬起头，表情复杂：“哈雷。”
　　“……”
　　“他打电话来骂我了。”格伦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绝望，“我们约好今晚一起吃饭，我迟到半个小时了——该死被锁在这我把这事忘了。。”
　　阿尔伯特充分发扬了作为一名警察兼军人的敏锐，他问。
　　“为什么是又？”
　　格伦瞪他：“你管我！”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喂？哈……雷前辈——”
　　“格伦·勒达斯！！！”
　　那头的声音大得连门板都在震，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那股熊熊怒火。格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现在在哪！！！”哈雷的声音继续咆哮，“说好五点！！！现在都快五点半了！！！我和奥威尔在餐厅等了你半个小时！”
　　“那个……我出了一点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能让你失联半个小时？！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是不是又被什么案子卷进去了？！”
　　“不是……”格伦弱弱地辩解，“我只是被锁在警察局档案室了。”
　　“……”
　　电话那头静音了一秒。
　　然后哈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你说什么？”
　　“被锁在档案室了。”格伦重复，“门锁坏了，在等开锁师傅。”
　　“警察局的档案室？”
　　“对。”
　　“你一个物理学家，为什么会在警察局的档案室里？”
　　“呃……”
　　“还被锁住了？”
　　“这个……那个……”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看上去被气得不轻，然后传来另一个声音，温和中带着点幸灾乐祸：“格伦老师，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过去给你开锁。”
　　格伦的脸色变了：“不用不用不用！奥威尔你别来！开锁师傅已经在路上了！”
　　“真的不用吗？我最近发明了一个新东西，专门开各种锁的——”
　　“不用！真的不用！您千万别来！”
　　奥威尔还想再说几句，但咔嚓一声，格伦的手机彻底没电了。

“呼……”格伦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又一个手机响了——这回是阿尔伯特的，格伦的手机已经彻底成为了一块废铁。
　　阿尔伯特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接通，声音瞬间软了八个度：“姐。”
　　格伦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凑过去，把耳朵贴到手机旁边，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门外也安静下来，显然都在偷听。
　　“……我知道。”阿尔伯特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七点……我记得。但是……我被锁在档案室了。”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女声，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杀气：“锁在档案室？你是警察还是犯人？”
　　“警察。”阿尔伯特老老实实地回答，“门锁坏了。”
　　“那你怎么进去的？”
　　“……”
　　阿尔伯特沉默了。
　　格伦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阿尔伯特瞥他一眼，然后对着手机解释，“我进去后门才坏的。”
　　“所以，”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压抑，“你今晚的饭局，要鸽？”
　　阿尔伯特：“……我没鸽。”
　　“你被锁在警察局档案室里，还叫没鸽？”
　　“开锁师傅马上到。”
　　“马上是多久？”
　　“……半个小时？”
　　电话那头冷笑一声：“半个小时。行，我等你。你要是敢放我鸽子——”
　　“不会。”
　　“最好是。”女声顿了顿，突然变得柔和了一点，“等等，你那边怎么那么吵？还有别人？”
　　阿尔伯特看了眼蹲在地上笑得贼兮兮的格伦，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
　　“谁？”
　　“格伦。还有几个同事。”
　　“格伦？”女声明显来了兴趣，“那个白发红眼睛的小孩儿？搞物理的那个？”
　　格伦立刻凑过来，对着手机喊：“姐姐好！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得和蔼可亲：“哎呀小格伦啊，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吃饭了吗？天冷多穿点，别冻着，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阿尔伯特：“…………”
　　H国的家长虽然千千万万，但都有个通性(真不知道单这一点，天涯海角是怎么做到全国统一的)——在表面上对待别人家的孩子总比自己家的热情。
　　格伦立刻凑近手机，笑得眉眼弯弯：“姐姐好！我没事！这儿有暖气！改天一定去！”
　　“好好好，那姐姐给你做好吃的——对了阿尔。格伦是科学家，科研工作损人身体，精力有限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以后有案子尽量别把人家牵扯进来，少打扰人家。”
　　阿尔伯特:……
　　众人:……
　　虽然她是在叮嘱阿尔伯特，但好像他们也被骂了……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由于某些不可控因素，格伦这家伙总是被主动和案子吸引，甚至有的时候直接站在案子的核心…没办法。
　　格伦也被呛了一下，表示:他哪里身体弱了？他……嗯……他承认确实是没有这群军人和贾提斯那个文武双修的怪物能打（三年前那件事不仅是把军部这群家伙惊呆了，把他也惊呆了。他知道贾提斯这个变态又修文又修武，属于那种你不听我讲道理我就给你讲讲真理的那种，但他没想到这个家伙这么能打，他一度认为他的竹马虽然修武，但是呢还是呃…柔弱的知识分子？）但好歹从小就有训练，也有天赋，比一般人能打多了。他又不是哈雷那家伙，手无缚鸡之力。。
　　于是他想凑上前解释。但始终插不上嘴，急得直蹦脚。
　　“还有——啊伊芙在吗？这孩子工作真是太努力了——回头也一起来！”
　　门外传来伊芙惊喜的声音：“真的吗姐姐？！谢谢姐姐！”
　　“不客气不客气——还有巴纳德队长也在吧？队长好！辛苦了辛苦了！”
　　巴纳德笑呵呵地应了：“托您的福，托您的福。”
　　就这么嘘寒问暖了一圈，然后，语气瞬间变冷：“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浑身一僵：“在。”
　　“七点。准时。迟到一秒试试。”
　　“……知道了。”
　　电话挂了。
　　阿尔伯特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复杂。
　　格伦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门外也是一片笑声。
　　“毕竟是姐姐啊。”巴纳德感慨。
　　“毕竟是姐姐啊。”克里斯多福附和。
　　阿尔伯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起来，但耳尖明显红了。

“对了！我们5点多被锁，叫人结果告诉我们门坏了，于是打开锁师傅电话，现在已经快6点，应该到了吧？”
　　格伦盘了一下时间线，转过身，对着门外喊。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伊芙的声音响起，语气突然变得微妙起来：“这个嘛……”
　　格伦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开锁师傅，”巴纳德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刚才来电话了——你们的电话不都没电了吗？”
　　“然后？”
　　“然后他说，”巴纳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同情，“又堵在路上了。”
　　格伦：“……”
　　“京城这交通，你们懂的。六点出发六点到。七点出发十点到。”巴纳德继续说，“他说大概还要半个小时——最乐观估计吧。”
　　格伦闭上眼睛。
　　他靠在门上，仰起头，用一种放弃人生的语气说：“半个小时。”
　　“对，半个小时。”伊芙的声音幸灾乐祸，“你们可以继续演，我们继续看。”
　　格伦睁开眼，看向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然后——
　　“阿尔，”格伦开口，声音忽然又变得很轻，“你说，我们真的还能出去吗？”
　　阿尔伯特的眼神微微一动。
　　门外，伊芙的声音炸了：“你们还演！！”
　　塞拉笑得直不起腰：“格伦君，够了够了！”
　　克里斯多福温和地笑着：“前辈演技真好。”
　　巴纳德悠悠地补刀：“这孩子，从小就有表演天赋。”
　　格伦笑得直打跌，扶着门板才没滑下去。
　　阿尔伯特看着他，那双金眸里的冰雪终于融化，露出底下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却如蚌中珍珠般珍贵而闪耀的笑意。
　　49分钟后。
　　开锁师傅终于到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普通的棉袄，拎着一个工具箱，脸上带着一种“我见多了”的从容表情。可当他看到门牌上“警察局”三个字的时候，那表情还是微妙地顿了一下。
　　他看看门牌。
　　又看看门口站着的一群穿警服的人。
　　然后他问：“这是……警察局？”
　　“对。”巴纳德点头。
　　开锁师傅沉默了两秒。
　　“你们警察同志……把自己锁里面了？”
　　巴纳德的表情僵了一下。
　　身后，不知谁没憋住，笑出了声。
　　开锁师傅的表情更微妙了。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们警察不是应该抓坏人吗？怎么自己还需要开锁？
　　伊芙清了清嗓子，试图解释（撇清关系）以挽回形象：“他们不是警察。”
　　“对对对！”
　　里面两人:……
　　格伦耸耸肩。他是没关系，他确实不是警察。
　　但阿尔伯特:？？？
开锁师傅不理解，但接受。他点点头，表情恢复了淡定。拎着工具箱走到门前，蹲下身子开始研究那个锁。
　　“这锁，”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挺老的啊。”
　　巴纳德点头：“是挺老的。”
　　“该换了。”
　　“知道。”
　　开锁师傅又低下头，开始捣鼓。工具箱里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门内，格伦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阿尔伯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不太雅观的姿势，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开锁师傅到了。”格伦宣布。
　　“听出来了。”
　　“他说这锁挺老的。”
　　“嗯。”
　　“他说该换了。”
　　“嗯。”
　　“他还说——哎呀！”
　　门突然打开。格伦差点跌一下，但还好及时稳住了身体，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自由——的空气——”，神情陶醉，如获新生。
　　几名警察一脸嫌弃地往旁边躲。再次对师傅申明。
　　“我们不认识他。”
　　“他真的不是警察。”
　　“我们之间真的没关系。”
　　格伦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哦？是吗？那你们局里那套什么什么新系统升级的事，我是不是也不用管了？”
　　“……”
　　警察们沉默，这家伙该死的多才多艺。
　　然后开锁师傅就看着一群穿着警服的警察一脸正经地跟他说他们不是警察(曲线救国这一块。。
　　总之就是要跟这个家伙撇清关系。
完。

话说这篇他们的最大一个ooc点应该是——他们俩应该能出的去，会修。毕竟都多才多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