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黑，初二那年，我的身高明显开始长得变慢了，慢到像被按了暂停键。每一次量身高，标尺上的数字都吝啬得停留在166附近，看着身边男生一个个像麦子似的往上蹿，我心里总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份焦躁，会因为隔壁班一个叫李扬的女生，被无限放大，变成贯穿我整个初中后半段的隐秘心事。
李扬是个短发女生，利落的齐耳短发，眉眼干净，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在我长达五六年的记忆里，她一直是人群里最不惹眼的那一个：瘦小，单薄，个子矮，永远坐在教室的前两排。小学六年加上初一，她始终是班级里最矮的几个女生之一，站在人群里，像一株没来得及舒展的小苗，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
我对她最初的身高印象，停留在小学毕业那天。夏天的阳光很烈，大家挤在教学楼前拍毕业照，我无意间站在她旁边，清晰地记得她的头顶还没到我的嘴巴，差快一个头，小小的一只，需要我低头才能看清她的脸。那时候我从没想过，这个比我矮了这么多的女生，会在往后两年里，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一点点追上我，甚至把我甩在身后。
命运的巧合是，升入初二，我和她成了各自班级的物理课代表。
物理办公室成了我们唯一有交集的地方。每周收作业、抱作业本、问老师题目，我们总会在窄窄的办公室门口偶遇。一开始我没太在意，只是习惯性地低头和她说话，像对待所有个子娇小的女生一样。可渐渐地，我发现不对劲了。
那是初二上学期的一个午后，我抱着一摞作业本去办公室，刚推开门就撞见李扬也抱着作业本走出来。我们下意识地侧身让路，肩膀几乎擦到一起。就是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她头顶瞟。以前那个没到我嘴巴的头顶，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往上挪了一大截，稳稳地停在了我的鼻尖上方，离我的脑门只有短短几厘米的距离。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柔软的短发发梢，扫过我下巴的位置。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把肩膀打开，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显得更高一点。明明只是短短一秒的擦肩而过，我却觉得无比漫长。等她走远，我才松了口气，后背竟微微出了一层薄汗。我悄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又比划了一下刚才她头顶的位置，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突然长这么高了？

从那天起，李扬就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我心里，让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暗中关注她。
我开始留意她的身影。走廊里、操场上、食堂里，只要她出现，我的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精准地锁定她的身高，和自己默默对比。我发现她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瘦小蜷缩的小姑娘，骨架慢慢舒展开，肩膀变平，四肢变得修长，整个人挺拔了不少，连走路的姿态都沉稳了许多。
我总在寻找偷偷和她比身高的机会，像一场只有我自己知道的隐秘较量。
第一次认真偷偷对比，是在初二的一次月考之后。考场按成绩打乱编排，我和她恰好被分在同一个考场，座位离得不远。考完最后一门，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教室里乱糟糟的。我故意放慢速度，假装整理笔袋，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跟着她。
她背着书包从过道走过，正好停在我座位旁边，和同学说了一句话。我屏住呼吸，身体微微站直，假装看向窗外，实则用余光死死盯着她的头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上，我清晰地看到，她的头顶已经快要平齐我的脑门了。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身高差距被无限缩小的压迫感。以前我需要低头看她，现在几乎要平视了。我挺直脊背，心里默默盘算：就算她长高了，我还是比她高一点，只要我站得直一点，就不会被追上。
可那份笃定，越来越虚。

经常和她在一起的闺蜜，是两个我小学时的同班女生——王鑫和刘芳。王鑫刚上小学的时候在班级里属于大个子女生，不过后期没怎么长，小学毕业的时候大概就是一个中等身材，初中的时候大概一米六多一点。刘芳是个小美女，身高大概一米五八，小学毕业的时候，她们俩都要比李扬高一些，升入初中后，她们的身高仿佛被定格了，几乎没怎么变化，还是原来的样子。而李扬，就像一颗被深埋许久的种子，突然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雨季，疯狂地向上生长。
每次看到她们三个并肩走在走廊里，我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王鑫和刘芳依旧是中等身高，放在人群里平平无奇。可站在她们中间的李扬，却显得格外惹眼，修长的脖颈，笔直的脊背，四肢纤细匀称，整个人亭亭玉立，比身边两人高出小半个头，特别是跟那两个闺蜜说话的时候，需要明显的低着头。李扬仿佛一只混在小鸭群里的白天鹅，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曾经那个不起眼、低着头的小个子女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的少女。那种鹤立鸡群的突兀感，每次都狠狠撞进我眼里，让我心里又酸又涩。

初二的夏天，是我最煎熬的季节。
学校的夏季校服，从初一定制之后，基本就要一直穿到毕业。女生的校服是藏蓝色的百褶裙，初一的时候，裙摆长度刚刚过脚踝，乖巧又整齐。可穿在飞速长高的李扬身上，一切都变了。因为个子猛长，裙摆被硬生生拉高，从原本的过脚踝，已经几乎到膝盖了，露出了她一截纤细修长的小腿。阳光好的时候，她走在走廊里，笔直的小腿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利落的短发随风微微扬起，整个人显得清爽又耀眼。路过的男生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连老师偶尔都会笑着说，李扬这孩子，长开了。只有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止一次在走廊里与她擦肩而过。她很喜欢穿一双带气垫的运动鞋，鞋底比普通鞋子厚一点。每次她穿着那双鞋从我身边走过，我都会莫名紧张，下意识地挺直腰板，甚至微微踮脚，生怕一放松，就会被她超过。
那双气垫鞋，成了我心里最大的压力来源。明明只是几厘米的气垫，落在我眼里，却像一座小山，让我喘不过气。有时候远远看到她走过来，我甚至会刻意放慢脚步，等她先走过去，再默默跟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地对比身高。

初三上学期，我遇到了让我心里一紧的一幕。
那天课间，我去水房接水，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我们班的姜川正和李扬擦肩而过。姜川是个的小胖墩，个子比我差个一两公分吧，在班里不算高，但也绝对不算矮。
我停下脚步，远远看着。李扬依旧穿着那双带气垫的运动鞋，身姿挺拔地走在姜川身边。我瞪大了眼睛，心脏猛地一提——她竟然比姜川还要高出一点点！
两人并肩的画面，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姜川和我身高差不多，李扬比姜川高，那不就意味着，她已经追上我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等他们走远才敢出来。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慌乱，甚至生出了一丝逃避的念头。我开始刻意避开和她近距离接触，不再像以前一样在办公室从容地和她说话，路过她身边时会加快脚步，甚至不敢和她对视，生怕一不留神，就被她彻底比下去。那种感觉，太丢人了。
一个曾经比自己矮大半个头的女生，短短两年，就快要把自己超越，作为男生，我心里满是难以言说的自卑。

还有一次是在初三的运动会上，班级方阵集合的时候，我站在队伍边缘，恰好看到李扬她们班也在附近整队。人很多，吵吵闹闹的，没人注意到我。我抓住这个机会，假装调整衣领，身体站得笔直，目光悄悄锁定不远处的李扬。
她站得很直，短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身姿修长。我屏住呼吸，一点点对比：我的眼睛、我的鼻梁、我的脑门……她的目光，已经和我能够平视了。
我悄悄把脚往后挪了半步，站在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台阶上，这样就能稳稳地比她高出一点。可就算占了地势的便宜，我心里依旧没有底气。我清楚地知道，她似乎还在长，而我缺似乎没什么后劲儿了。
那份隐秘的自卑，在心底疯狂蔓延。
真正让我彻底慌了的，是操场上的那一幕。
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坐在篮球场边的看台上休息，无意间看到操场另一头，李扬正和大刘说话。大刘是我小学同班同学，从小就比我高一点，初三也是。我远远望着，心里忍不住又开始对比。
大刘站得笔直，而李扬就站在他身侧。不知道是不是地面有高低差，还是她又偷偷长高了，那一刻，穿着平底帆布鞋的李扬，竟然显得比大刘还要高挑一点。她又高又瘦，身姿挺拔，站在身高占优势的大刘身边，不仅没有被压住，反而格外亮眼。
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看台上，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手心微微冒汗。原来她真的长这么高了，高到连比我还高的大刘，都显得没有优势了。
那一瞬间，嫉妒、羞愧、自卑，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小学毕业的那天。那个只到我嘴巴、小小的、不起眼的女生，怎么就长得这么高了？为什么我长得这么慢，慢到连一个曾经比我矮一头的女生都追不上？
整个初三，我都活在这种隐秘的情绪里。我不敢和别人说，只能自己默默消化。看着李扬越来越挺拔，越来越耀眼，我既羡慕，又嫉妒，更多的是深深的羞愧。我怕被人笑话，怕被人说，个子还没女生高，每次和她偶遇，都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我以为这份心事，会随着初中毕业，永远埋在心底。直到多年后，我考上大学，在人人网刷到李扬的主页。
她的照片很多，大多是高中和大学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留着长长的头发，气质温婉，不管站在哪里，都是人群里最显眼的一个。在所有女生的合影中，她永远是最高的那一个，身姿修长，亭亭玉立，一眼就能认出。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犹豫了很久，终于装作不经意地给她留了言：“老同学，好久不见，发现你现在怎么这么高了，记得刚上初中那会儿，你还很矮呢。”
我刻意装得云淡风轻，仿佛初中那两年，我从未偷偷关注过她的身高，从未有过那些紧张、自卑、嫉妒的瞬间。我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轻飘飘的一句话里，等着她的回复。
没过多久，她就回了消息：“是啊，初中的时候突然就长高了，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紧，忍不住追问：“那你初中毕业有多高啊？”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分钟，跳出一行字：“初中毕业体检，刚好一米七。”
一米七。
看到这三个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我初中毕业的体检身高，也是一米七。
原来那时候，她真的已经追上我了。那些我以为只是快要持平的瞬间，那些我挺直腰背、踮起脚尖才勉强维持的优势，早就不存在了。她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悄和我站在了同一水平线上，而我还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依旧比她高。
我不死心，继续半开玩笑的问：“那你现在有一米七五了吧。”没多久，她礼貌回了我一句：“没那么高，上了高中又长了一点，穿鞋子大概有一米七五。没想到，我从小都不高，结果长大了变成了别人口中的高个子女生了。”
我盯着这个结果，久久说不出话。
我这个从初二就不怎么长个子的男生，最终身高也只有一米七三，而她，那个小学毕业比我矮大半个头的女生，高中之后竟然长到了快一米七五。翻看她的合影，穿上简单的平底鞋，她就是全场最高的女生；一旦穿上高跟鞋，身姿愈发挺拔，甚至能和身边一米八左右的男生平视。
曾经那个需要我低头才能看见的小姑娘，如今我恐怕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她对视。
巨大的羞愧和自卑，瞬间淹没了我。
想起初二到初三那两年，我偷偷关注她身高的每一个瞬间，想起我一次次挺直腰背、悄悄踮脚、刻意躲避的窘迫，想起我心里翻涌的不安与焦躁，想起我因为身高被女生追上而产生的嫉妒与难堪……所有隐秘的心事，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