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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世界》【连载】【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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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工资尽头
2026 年春天,临海市的风依然带着海盐味,可人们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海了。
这座沿海超级城市把天际线修得像一条持续上扬的曲线:证券塔、云服务园区、智慧物流中枢、生命科技园、跨境电商结算楼,一栋接一栋,像把未来提前抵押给玻璃和金属。夜里,高架轨道上穿梭的无人货车发出细微嗡鸣,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神经。城市从不真正睡去,因为资本的时区不止一个,利润在任何时刻都需要被计算、被转移、被证明正在增殖。
许遥站在第七环轻轨站台上,手机里正循环播放一段采访录音。
“公司说不是裁员,是岗位自然蒸发。”
说这话的是一个三十二岁的游戏美术,声音平静得过分,像在复述天气预报。“他们给了我一个转岗建议,让我去做模型审校。时薪比实习生高一点,合同每周签一次。我问那社保呢,他们说未来的平台会有更灵活的保障方案。‘未来’这两个字他们说得很轻,好像不需要兑现。”
许遥把录音暂停,抬头看着对面站台巨大的投影广告。那是一家头部科技公司的品牌片:年轻男女站在光洁办公室里,手指在半空划动,柔和的女声说,人工智能正在把人类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
广告最后一帧是一个孩子奔向海边。
许遥想,奇怪的是,所有宣传片里的未来都没有房租。
她在《临海观察》做城市线记者,第六年。最初她写地产纠纷、养老院事故、暴雨内涝、快递站猝死和外卖员工伤,后来报社转型,要求“用更具有产业洞察的视角呈现城市机遇”。于是她开始写数字经济、低空物流、产业升级、灵活就业的创新样板。一个编辑曾好心提醒她,时代不喜欢抱怨式报道,城市需要信心。
可最近三个月,信心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太快。她接到的线索大多相似:合同缩短、项目取消、算法降薪、补贴撤回、办公室一夜搬空。最奇怪的是,这些故事来自完全不同的行业,游戏、教育、金融外包、自动驾驶标注、药物销售、短视频投流、建筑渲染,像某种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把所有白领和蓝领一起往同一个坡面上推。
报社要她做一篇“AI 重塑就业结构”的封面稿,标题最好明亮一点,最好体现阵痛之后的新机会。
她却越来越怀疑,所谓阵痛,可能根本不是过渡,而是结论。
下午两点,她去采访一位“成功转型者”。
地点在临海北区一个共享办公仓里。这里曾是跨境直播基地,如今改成“个体智能服务集群中心”,白墙上贴着巨大的标语:让每个人都成为自己的企业。几十张工位被隔成蜂巢一样的小格子,年轻人戴着耳机,对着屏幕纠正模型误差、审核翻译、清洗训练集、给情绪陪伴机器人补写对话。房间里没有交谈声,只有空调和键盘组成的低频噪音,像某种温顺的机械降雨。
被采访者名叫宋植,曾是建筑可视化设计师,现在经营着一个七人的“微型团队”。他说自己不算失业,只是主动拥抱时代。
“以前接甲方,一改方案就是通宵。现在好一点,模型先出草图,我们做精修和偏好对齐。虽然单价降了,但量大。”
“收入呢?”许遥问。
“看月度波动。”他笑了笑,“平均下来,跟以前税后差不多吧。”
许遥看了眼他桌边那张自动续租提醒单。工位租金已连续三个月延迟扣款。再看他的手,食指和拇指有长期摩擦留下的硬茧,像码头工人的手。
“你觉得这是更自由的工作吗?”
宋植沉默了几秒,把耳机摘下来,压低声音:“你要真写,就别只写我。这里很多人都拿不到‘平均’。平台把任务切得越来越碎,所有人都在抢零点几元的标注。你以为你是自由职业,其实你只是被拆成了更小的零件。”
他说完,又重新把耳机戴上,像刚才那几句并不是给记者,而是给空气。
离开共享仓时,许遥在楼下买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收银屏弹出“请为情绪服务打分”的窗口。女人熟练地把屏幕转向她,脸上挂着程序规定的微笑。许遥忽然想起自己昨天采访过的一名护士,那名护士说如今医院也在推“情绪绩效”。医生治病,护士安抚,系统给每一次眼神交流打分,分数低了要写说明。
这城市几乎把一切都变成了可衡量、可出售、可优化的碎片,连温柔都要挂在 KPI 上。
晚上回到报社,她没有先写稿,而是打开后台,检索过去两年所有关于“再就业”“转型培训”“灵活协作平台”“智能升级”的报道。结果像一条被精心编织的叙事链:每当一个行业塌陷,媒体就立刻推出另一种希望;每当一批岗位消失,政策就创造一个更模糊、更不稳定的新词来替代“失业”;每当人们开始感到疼痛,舆论就告诉他们,这说明你正在进化。
她把这些词抄在本子上:优化、转型、适配、敏捷、释放、共创、个人品牌、未来技能。
它们看起来都很先进,却没有一个词能回答:明天怎么活。
临近午夜,许遥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你是不是在查‘自然蒸发’?”
对方是男人,声音很轻,背景里能听见持续的报警音。
“你是谁?”
“我在港务算法中心工作。你们写失业,写得还是太温柔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些岗位不是没了,是有人故意把整个社会往没岗位的方向推。”
电话那头停顿一下,像在确认有没有人靠近。
“如果你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明天凌晨四点,东十九号码头外的旧加油站。别带摄像。”
电话挂断了。
许遥坐在发暗的工位上,整层编辑部只剩几块屏幕还亮着。窗外,临海最昂贵的金融区仍像一座不眠的发电站,把白光不断泼向夜空。她忽然感到一种异样的寒意,不是来自空调,而是来自某种她还说不清的直觉。
她这半年写过太多失去工作的人,像在记录一场无声降雨。每个人都以为水只落在自己肩上,所以低头快走,不去看街上是不是已经积满了水。
也许真正发生的事,从来不是单个行业的萎缩。
而是这个时代正在悄悄取消“多数人可以靠劳动换取稳定生活”这条旧约。
她合上电脑,收起笔记本,走出报社大楼。夜风从海的方向吹来,穿过写字楼之间狭窄的人造峡谷。远处巨屏广告又亮起,那家科技公司重复着同一句口号:让人类回到真正重要的事情。
许遥站在街边,忽然很想知道,在他们的定义里,究竟哪些人还算人类,哪些事才叫重要。
她拦下一辆夜班出租车,对司机说:“去东区。”
司机看了她一眼:“这么晚还跑采访?”
许遥点头。
司机笑了一下,像叹气:“现在还有什么值得写?”
车窗外,城市像一块不断刷新的巨大屏幕向后滑去。她没回答。她知道,从明天凌晨开始,她要写的恐怕不再是某几个人失业,而是一个世界正在如何失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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