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先生卖油记》
文/小雅
（前记：此文据家父口述旧事而成。父欧阳先生，粤北中学教员，尝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寒冬，携茶油赴广州鬻售。今岁新春，围炉话旧，历历在目，遂记之，以存风雪夜行人之真。）
粤北群山连绵，深谷藏珍。其北坡多生山茶树，经年霜雪，枝干苍劲。春来白花满枝，秋至青果垂累。乡人取其籽榨油，色如琥珀，气若檀香。此油可润燥明目，烹鱼去腥，实山中之宝也。然地处僻远，其价甚贱。先生家藏此油数瓮，自用则奢，遂生鬻油易物之念。
时值上世纪六十年代寒冬，先生与族兄夜负油潜行。其时商贾禁绝，途设关卡，见私货则尽没。二人惕息而行，闻犬吠则隐入草丛，披星涉溪，终至坪石车站。佯作探亲，怀油蜷入车厢，哐当南去。
及至羊城，出越秀南大沙头站，但见人潮涌动，市声喧腾。道旁洋楼林立，电车隆隆，乡人目眩腿颤，如小舟入海。所负油瓮粗布与西装革履相触，辄遭冷眼。沿街叫卖竟日，广人皆掩鼻曰：“此油味涩，何如花生油甘香？”
日暮囊空，饥肠雷动，市叉烧一纸裹，欲觅食肆佐餐。不料误入回民饭店，方展肉纸，满座遽起叱咄。有白须老翁戟指怒斥，方知犯其禁。仓皇遁出，叉烧委地，徒对珠江咽清涎。
时月色昏茫，遂趋海珠桥底蜷卧。夜泊渔火参差，浪拍石岸，腥风袭枕。长夜漫漫，饥寒交迫，至卯时，忽闻舟子语：“我等烹鱼，苦无好油去腥。”先生闻声遽起，持瓮示之。渔人试烹江鲤，腥味果大减，遂以贱价尽购其油。
得钱甚少，市前徘徊。念及学堂粉笔短少，纸本霉坏，终购帆布书包三十，可负书籍，亦载学童饭食。即趁车北归。
方出坪石车站，遇公安盘诘。书包堆积如丘，无可掩饰，遂以投机倒把之罪拘于局中。先生扼腕急辩：“此乃教学之用，非为买卖！”公安哂曰：“无学堂证明，何以信汝？”暂释二人归，令持证明文书来赎。
（后记：父言，后托校长具文往赎，书包终得归。其半分学堂公用，半分赠贫寒学子。今每见山茶花开，辄忆彼夜珠江渔火。乃知风雪一程，非为谋利，实存为师育才之志。谨录此篇，既存家事，亦见寒士在艰难时之韧节。）
嗟乎！寒宵八百里，风露侵肌骨；羊城旬日游，冷暖俱备尝。昔陶公种菊，人赞其隐逸；欧阳鬻油，世或责其私。然使山珍得济渔舸，帆布可承诗书，虽案牍记过，行囊成空，彼怀中一点冰心，固与粤山茶花同皎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