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美都在黑暗里跑很久。
她早忘了自己几点从那扇门里冲出来，脸颊还在发烫，左耳像塞了团棉花，肿胀又温热，她爸一巴掌给她抽到地上，抽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内壁被牙顶破了，铁锈味慢慢渗出来。
街道的灯光是惨白色，她的影子被拉长缩短拉长，夜风灌进她领口，她把手蜷缩起来，攥成拳头，继续跑。
御美都撞上一堵墙，不是墙，是人，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一软，差点坐地上，那人的手已经揪住她后颈，像提兔子一样把她拎起来。
“喂。”
他声音很哑，御美都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金发蓝眼，眉骨高，鼻梁笔直，混血，她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东京这地方，混血不稀奇，但这个人五官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两种血统在打架，最后谁也没赢，只好和解。
“你踩我鞋了。”
男人低头，示意她看，御美都顺着他视线望过去，一双黑色靴子，款式普通，但皮质好，边缘有道灰白脚印，是她刚才一脚留下来的。
御美都没说话，她低头盯着那道印子，然后往鞋面上吐口唾沫。
男人愣住，他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人有病吧。
御美都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鬼样子，头发又油又乱，嘴角有点血，衣服皱着，她已经在外面晃悠三天，睡过公园长椅和网吧角落，直到去网吧的钱也用光了。
男人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你这个样子多久了？”
御美都没吭声。
“走吧。”
男人松开她领子，但没完全松开，改成抓住她手腕，他的手很大，很热，烫得她一愣。
“去警察局。”
御美都的心猛地缩紧了。
“我不去。”
她声音很哑，男人没理她，继续往前走，他步子很大，她几乎被拖着走。
“我说了我不去！”
她开始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掰他手指，但那几根手指像焊在她手腕上一样，纹丝不动，她急了，想低头咬他，但还没下口，就听见他问：
“你多大了？”
御美都一愣。
“十六。”
“有家人吗？”
“没有。”她说。
“没爹没妈。一个人。”她重复一遍。
“一个人。”
他重复一遍这三个字，御美都点点头。她让自己眼泪又掉下来一颗，正好落在他手背上。
男人松手，那眼泪仿佛烫到了他，
“走吧。”他说。
御美都后退一步，揉着自己手腕，不知道该往哪走。
“走啊。”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有点不耐烦。
御美都转过身，她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他说：
“你可以跟我回家。”
“不要。”她说完这两个字，就开始跑，跑得飞快，像是在怕自己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