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极大。
大到萧云山第一次出门，便险些迷了路。
萧宅位于东城，前后三进，比开封老宅略小，却更为精致。朱门石狮，匾额换作“户部侍郎府”，门前亦有树木，是两株国槐，盛夏同样绿荫如盖。
萧云山不喜欢京师。这里没有麦田，没有金色的海，只有灰蒙蒙的天与走不尽的胡同。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留下。
父亲每日上朝，归家甚晚。母亲操持家事，极少出门。萧云山常常一人在院中玩耍，倦了便趴在墙头，望向隔壁林家。
林家有一女，名唤念儿，比他小一岁。
念儿也爱趴在墙头。两个孩子隔墙相望，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念儿问。
“萧云山。”
“我叫林念儿。”
“哦。”
“你从哪里来？”
“开封。”
“开封在哪儿？”
“很远。”
“比京师还远吗？”
“嗯。”
念儿想了想，说：“那你有空，给我讲讲开封吧。”
萧云山点了点头。
自那以后，他常趴在墙头，给念儿讲开封的故事。讲麦田，讲老槐，讲禹王台，讲他幼时所见的一切。念儿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他不会想到，这个隔墙听他讲故乡的姑娘，会成为他一生最牵挂的人。
萧云山九岁那年，父亲带回一个女人。
时为旧朝光绪十五年，公元一八八九年。萧景山任户部侍郎已四年，官声在外。
他在外一向以清廉自居，身着补丁官服上朝，归家粗茶淡饭，逢人便说“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不可贪图享乐”。同僚提起他，无不称赞：“萧大人，真清官。”
可萧云山渐渐发现，父亲书房内，有一只常年上锁的柜子，不许任何人靠近，连母亲也不得触碰。
有一回父亲外出，萧云山悄悄入内，伏在地上，从柜底缝隙向内望去。
他看见了成堆的白银。
他不知具体数目，只知道那是他见过最多的钱。
后来他才明白，父亲的清廉，不过是演给世人看的戏码。这些年，他借户部职权，克扣国库、收受贿赂、克扣工程款，家财早已远超寻常官吏。
京中私下有人称萧景山为“旧朝和珅”，只是无人敢当面言说。
萧景山并不在意，他只要表面干净便足够。
而那一日，他带回的不是金银，而是一个女人。
女子姓白，二十出头，是京师八大胡同中有名的风尘女子。京中流传一句：“白氏一笑，烦忧尽消。”与她有过交集的权贵，不计其数。
萧景山是被同僚拉去饮酒时偶遇此女。酒酣意热，一见之下，便再难割舍。
自此，他频繁出入八大胡同。同僚戏谑，他不以为意。后来索性斥巨资将其赎身，接入府中，纳为妾室。
萧云山的母亲一言不发，只是将自己关在房内，终日不出。
萧云山那年九岁，不懂风尘，不懂纳妾。他只知道，自那以后，父亲来正院的次数，越来越少。
次年，白氏生下一子。
萧景山抱着幼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取名萧云海。
生在京师，长在京师的萧云海。
萧云海自幼愚钝。
不是寻常的笨拙，而是近乎木讷的迟钝。两岁方会行走，三岁才肯开口，五岁仍数不清数目。
可人虽愚钝，性子却顽劣不堪。
八岁，他抓破了家中侍女的脸。那侍女是母亲从开封带来的旧人，跟随多年。萧云海并无缘由，只是一时顽劣。
九岁，他在学塾剪去先生胡须。先生是萧景山重金礼聘的举人，怒而辞馆。萧景山赔礼道歉，回家将萧云海重责二十板。
十二岁，他在京师赌博，欠下巨债。债主登门，萧景山替他偿还，随后痛骂三日。
萧云海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无恶不作。在京中横行无忌，惹事便抬出父亲名号。其父是户部侍郎，寻常人谁敢招惹？
萧云山则截然不同。他勤学苦读，勤练武艺，从不惹是生非。他明白父亲对自己寄予厚望，一心想要争气。
父亲对二子的态度，日渐分明。
对萧云山，是期许。每次相见，必查功课，问读书，问习字。萧云山应答得体，父亲便颔首：“好，继续用功。”
对萧云海，是无奈。每次闯祸，责骂之后，终是一声叹息：“这孩子，将来可如何是好？”
萧云山那时以为，父亲是爱自己的，只是不善表达。
他错了。
父亲并非不善表达，而是将所有偏爱，都给了白氏与她所生的儿子。看见萧云海，便想起白氏的温柔缠绵。为了那个女人，连顽劣不堪的幼子，也成了心头至宝。
而母亲与他，不过是正妻与嫡子，是摆在明面上的体面。
他后来才懂，可懂得越深，恨意越沉。
林念儿，是萧云山一生最放不下的人。
她是邻家之女，父亲亦在朝为官。萧云山幼时隔墙相识，自此牵挂一生。
他给她讲开封，她给他说京师；他偷厨房糕点给她，她为他绣荷包；他读书倦了，便趴在墙头看她喂鸟；她绣花累了，便隔墙看他练拳。
两家长辈看在眼里，都觉得是天作之合。林父与萧景山同僚相得，只待年岁稍长，便定下婚约。
旧朝光旭二十二年，萧云山十六岁，考入北海武备学堂。
临行那日，念儿送他至门口。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站着，目送他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胡同尽头。
他不会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