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被冰雪所笼罩的天地。雪粒扬扬撒撒，倾覆而下，带着侵略一切的决心。古往今来，虽然人们一贯说，以“未若柳絮因风起”拟雪，更显浪漫与诗意，故此喻也更受赞誉。可“撒盐空中差可拟”之喻，在此时此景倒更为精确。
　　在这片冰与雪的领地之间，似乎什么都会被吞噬，同化，沾染上忧郁与痛楚。快乐不允许踏足，欢愉不允许入内。
　　找一小块稍微没有被狂风所青睐的土地吧——这着实是件难事，萎缩起身子，从枯枝与黄叶的缝隙间探去，屏息凝神，想象你那双人类的眼睛正在虚幻，膨胀，转变成悬在空中的一个巨大的影像，把自己想成一头年轻强壮的鹰！——穿过红红的灯笼与黄黄的烛火，稳定的白炽灯的暖光照射在雪白的硬纸页上。2月19日，永远诚实的日历这么告诉你。
　　正月初三。
　　这可是一个好日子，新的一年的第三天，还处于法定假期。人们一看到它，灯笼满城，锣鼓升天的景象就浮现在眼前，烟花爆竹的呛鼻气味与其“噼里啪啦”的声响就回放在脑里——可遥远的京城的人们不同，这座古老又年轻的城市，早在千禧年之前，就严禁烟花爆竹踏入其中。如今三十年已过去，在这三十个春秋里的三十个春节里，均没有烟花爆竹的声影。
　　“噼里啪啦——”
　　日历上跳跃着火花的影子，从窗口向外望去，是人们在院子里放鞭炮——来客人了。孩子们拜年，大人们唠家常，哄笑声将鞭炮声盖过。
　　引以为傲的巨响被打败，鞭炮声自然气极了。正巧此时又起了一阵风，它便怀着一颗复仇的决心，乘起风向院子外冲去，从而彰显自己的庞大力量。
　　然而它的希望又落空了，这扑天盖地的风雪远比它想象的要膨大，辽远——我们一直在推进、我们在东线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但我发现、苏联似乎比宇宙都要辽阔……没有尽头。这是二战中一位德国军官的笔录，在西伯利亚永恒的广袤的冻土之间，他用自己那布满冻疮，皮肤皲裂如干涸的河床的手，写下了这段绝望的文字。想必现在，这勇敢无畏的鞭炮声也明白那位德国军官的心境了吧。
　　这次鞭炮声胜算又不大，的确值得惋惜，但仔细想想，这样的结果又是必然的。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可视作340米/秒，这是一个挺快的速度了，可人们的幸福与欢乐是多么疾速，风雪又是多么迅猛呵。
　　所以理所应当的，鞭炮声没有跑赢这场赛跑——不过一会儿，它便被吞没在了这飘扬的雪花中，灰飞烟灭，了无声息。
　　在这片冰与雪的领地之间，依旧只有风的狂啸与雪的肆虐。
“咯吱咯吱。”
　　不知道过了多久，古老的地层上方传来了奇怪的声音——是嫌弃人类太吵趁乱跑出家门的猫咪？还是刚出茅庐，灵动而俏皮的小鹿？或是饥饿难忍，形单影只出来狩猎的孤狼？
　　“咯吱咯吱。”
　　不管是什么，古老而聪慧的地层想:这片土地的冰与雪都不再孤独了。
闯入这片冰与雪的领地的家伙——虽然他丝毫没有私闯名宅的自觉，步履平稳，神态自若。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类——无论是在暗流涌动的世界物理学术会议，还是在堪称“狗路过都得身败名裂”的村口，他都一副坦坦荡荡的姿态，不露丝毫怯懦与卑劣。
　　又一阵风刮过，这次温柔了许多，但依旧撩起他的发丝——纯白如雪。是的，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是这副模样的人，大多数惊艳地在心中暗暗将他的头发比喻为雪，从而自然而然地将他这个人也拟作腊月的冰雪，拥有着雪一般的品性:纯洁，美好，坚韧，孤独，脆弱，易逝。
　　然而，某些少数能与他深交的人，在某个春暖艳阳天，望着蓝天白云，红花绿草，与他初遇的场景重新涌入脑海，便会轻轻一笑:当年的初感觉意外地精准，不乏正确之处。不过——将目光投向远处的他，似雪的白发在温暖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比起与腊梅共同来到这个世界的冬雪，他明显——更像春雪。生长在春天的雪，缓解旱情，带来希望。
正月，温度实在太低，他罕见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发丝飞扬，遮挡面容，就显得他更像一个结实的蚕蛹，全身上下几乎只露出一双眼晴——已经足够了。这就是他在外貌上最具特色，也最给人留下印象的地方了——那双殷红如鲜血的眼睛。
　　当代社会，显眼的白发可以轻易被隐藏为随处可见的青丝。可眼睛不同，虽然在某些场合他也会选择用某些手段以黑毛黑瞳视人——一些需要他显得温驯可欺的场合，但考虑对眼睛及视力的影响，在他人生绝大多数时光里，那双明亮的眼眸如同红宝石一般闪闪发光。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人类自古喜欢研究他们的眼睛，因此眼睛还承载着深厚的哲学、医学与民俗内涵。有的人甚至相信，透过一个人的眼睛，可以看到他（她）的灵魂。
　　自小到现在，他的眼睛收获了许多评价——千奇百怪，各种各样的，有的评价甚至相互矛盾冲突。

　　“哦小朋友，你几岁啦？迷路了吗？需不需要帮忙？喜欢机械工程吗？你的眼睛真漂亮，我非常喜欢你。”
　　7岁时，他在公园迷路，正晕头转向之时遇到了一个陌生人。他的年龄应该在20多岁，五官深邃立体，虽然脸色憔悴但也能看得出十分英俊，但要比吸睛程度，还是他头上的那个鸟窝形状的东西拔得了头筹。
　　那个奇怪的青年在他面前弯下腰，笑着这么说。
　　“哎——谢，谢谢……”
　　这个国家的血管里上千年流淌着委婉含蓄的血液，很少人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直白地表达喜欢与赞赏。他不知所措，警惕心起。
　　“帮忙不用了，我找得到回去的路的，那哥哥我就先走——”
　　眼前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他想马上脱身，但马上被打断了。
　　“——所以你可以做我的徒弟吗？！我马上就去准备房间。嗯……一个小时后有个会，时间有点紧啊，那我们就快点走吧。”
　　那个奇怪的家伙紧紧握住他的手，力度大得像要绞断它似的，目光炯炯，语气激动。
　　“唉？？？！！！”
　　他发誓，当时他发出了他人生中最尖厉的一声尖叫。
至于后来的事——有点混乱而滑稽，总之闹了个大乌龙。
　　在警察局里，他坐在椅子上，端着抚慰用的热水，全身紧绷。讯问室内已经被戴上手铐的青年一脸呆愣。警察们一面对他嘘寒问暖，尽力安抚，一面对那个青年义愤填膺。
　　青年全程地铁手机看老人脸，冷静地说他没有拐卖小孩，他只是想把那个小孩——格伦（哎你是不是说出那个小孩的名字了？明明在监控上他并没有告诉你名字！警察拍案而起。青年:……哎，是不是说错话了？）收为徒弟罢了。
　　就当有的警察气得嘴都歪了，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嫌疑人之时，门被推开了，一个一看就是队长类型的警察走了进来。
　　“巴纳德。”
　　出乎意料的，青年抬了下头——那个鸟巢玩意儿的东西早被警察们取下来了，他们发现那居然是个机械制品，但根本看不出来是干啥用的。
　　“好久不见呐。”
　　那个警察——巴纳德咂了一下嘴。
　　“我还以为终于有哪个正义之士把你这个法外狂徒给送进来了呢？——赶紧滚啦别占着位置。”
　　“知道啦~不过我真的只是想把那孩子收为徒弟啊！”
　　奥威尔有点忧郁地移过头。
　　“谁知道居然还被误会了……不过这么一来我会也不用开了。耶——”
　　“——你跟孩子那么说话我也想把你送进去啊！！！学点人话吧你！走走走。”
　　？
　　看自家前辈和那个人贩子说的有来有去，看起来还挺熟络，其他警察满脸问号。
　　“哎对了，还得和孩子解释一下。”
　　“行，然后再问问他愿不愿意当我徒弟。”
　　“……想啥呢？瑟莉卡她肯定会把你打死的。”
　　于是，本来已经快在椅子睡着的格伦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个警察和那个人贩子勾肩搭背地走近他。
　　他一霎那就彻底清醒了，小脸也白了。
　　天——黑——了。
　　当时，格伦的脑袋里只有这三个字。
后来又是一顿兵荒马乱，误会才终于解开。那位青年——不，16岁的话应该称呼少年吧（额……最近正在忙一个发明，所以显得有点沧桑，少年摸着鼻子说）名为奥威尔·休萨，不是人贩子！（我当然不是啊！奥威尔一脸无奈。）
　　“唉……？”格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现在看来这张脸也有点熟悉，于是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阵，随即瞪大了眼睛，“你难道是——”
“休萨教授！”
　　路过的学生激动地向他问好，奥威尔回礼。那个学生看上去快要高兴得晕过去了。
　　“哦对了，同学，请问一下——”
　　“——哦，这么走，谢谢了啊。”
“你们路上慢点走。”
　　“知道了老师——”
　　“格伦老师！格—伦—老—师——”
　　当格伦交代学生时，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回过头，那位自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博士——哦，对，自去年开始也是建国以来最年轻的院士了——正在路边向他大幅度招手，笑得热烈，像只大金毛。
　　格伦嘴角勾起一抹笑，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他的莫逆之交。
　　

“话说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格伦丢下钓竿，拿起望远镜向那看去。
　　“……是个人啊！”
11岁时，格伦在河里捡到了个人——大约十五，十六岁，灰头发灰眼睛，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左臂，鲜红的血液在河面上晕荡开来。
“下一个问题，小朋友，你是在什么时间发现他的？”
　　“早晨七点半左右吧。”
　　“好的。还有说个题外话…小朋友你为什么要这么早跑去这么远这么偏僻的河边啊？”
　　格伦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在钓鱼。”
　　666还是个钓鱼佬。
　　对面的警察叔叔和警察阿姨眼神一凝，如临大敌。
　　于是格伦接受了半个小时的思想教育，什么你才11岁一个人这么早去河边钓鱼会有危险啊，什么如果溺水了怎么办啊，什么……
　　格伦终于被警察们放出来后，双眼呆滞，像被抽走了灵魂。
“……我…嘶…这是哪？”
　　医院里，那个少年缓缓地睁开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
　　一旁的护士看到他终于醒来，松了一口气，上前监测他的生命体征、确保呼吸通畅，并观察是否有术后并发症的迹象。
　　待护士向他解释完事情经过，他提出想见那个小朋友一面。
“哥哥……唉？”
　　格伦本来就因为担心那个少年而想来医院看一下，现在想找他，倒是很快速。
　　他从病房外面被叫进来，正要说话时，少年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微凉的手指按在脆弱的脖颈，灰色的眼睛像机器一样审视着他，鲜血倒映在他的灰色眼睛里，是那无边无际的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格伦一时竟有种被毒蛇缠绕，舔舐的毛骨悚然感。他以为是错觉。
　　然后——
　　少年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抚上他的脸颊。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鲜血……像我中弹时流出的鲜血……”
　　少年笑了，这不该是出现在一个15，6岁孩子身上的笑，嘴角扭曲，令人不寒而栗。一旁的护士暗道不妙，判断失误了，果然这孩子还是受了刺激吗？
　　不过格伦没有看到，因为他眼前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物理层面上的——少年的手覆盖了他的眼睛，动作轻得就像抚摸一朵云。
　　“我见过你……在很久很久之前……”
　　“哦对了……你的眼睛……是被血染红的吗？”
上上届世界物理学术会议已经是5年前了，但即使是现在，格伦一想到这破会还是想骂人。
　　会议持续五天，第二天中午，世界各地的物理学者们乌乌泱泱地从会场出来，他们要各自找地方吃饭——至于为什么不提供饭菜，省钱。
　　格伦自然也饿得前胸贴后背——跟一群顶级天才辩论太费脑了，但眼前这位60多岁的名为海伦·里德的M国老前辈——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也全白了，但天蓝色的眼睛仍然十分有神，看得出她一生都在为自己所热爱的事业奋斗——自一个小时前跟他搭上话后便停不下来了。于是两人就算在休息时间，还在会场外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老太太宝刀未老，声如洪钟，说到激动时还用拐杖用力地敲几下地板，看起来精气神比格伦这个年轻人还足。
　　不过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转头看看格伦吧，除了死人，恐怕没有谁比他的脸色更差了——他的脸白得像大理石一样。
　　格伦现在感到很饿，超级饿——N国饭菜的难吃程度显然超乎了他的想象。
　　望着眼前越辨越兴起的老前辈，他真的很想破坏气氛地提出要不让我先去吃个饭？他真的真的快要饿死了。但是现在他也辨得兴奋，既想去吃饭，又想跟里德女士继续交流。总之超级二选一。
　　格伦开始用他那因为饥饿运转速度已经变慢的脑子思考着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5秒钟后他想到了。
　　他想跟老前辈说，要不我们就这样一边辩论一边挪去餐厅，然后一边辩论着一边优雅地点完菜，然后再一边优雅地吃饭地一边辩论吧。
　　完美！
于是格伦选择继续和里德女士站在会场外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就是他吗？”
　　一个冷静的男声。
　　“是。”
　　一个低沉的男声。
然而，在更为隐蔽的角落，借着人群的遮挡，有几双眼睛正在一眼不眨地盯着阳光下的格伦。
“我潜入会场看了他两天，挺乖，看上去挺普通的。”
　　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
　　“哼！”
　　嗤笑的声音。又是另一个人。
　　“H国有句古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想想那个人吧，一副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则——”
　　说到这，他又恶狠狠地呸了一口，没有继续说下去——如果天资差距不大，天才面对顶级天才会有嫉妒的情绪。但如果差距过大，感觉就像是在面对外星人而不是人一样，仿佛已经是另一个维度上的了，那就只剩下恐惧与恼怒了。
　　“还有——我记得你的任务不是盯着他吧？”
　　语气更冷了。
　　“切，谁乐意盯那些老头老太整整5天啊，我不要眼睛的吗？”
虽然刚才他们的对话显得十分草台班子，但这群满腔热血的“爱国者”确实做足了准备，非要试探试探这位国际上声名鹊起的H国天才，为自己的国家扫清障碍。

“够了，你们两个，消停点——伊森，你为什么提出要试探他，他的威胁性有目众睹，这完全是画蛇添足的行为。”
　　是那个低沉的男声。
　　“越了解对手就越方便我们的行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哼！你只是想要在学术上战胜他吧？蠢货！守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做出此等飞蛾扑火般的决定！你这样永远也得不到成长！”
　　“……”
　　“先别谈战胜了——”
　　会场外，一位20多岁的金发青年死死地紧了手中的书，指尖泛白。
　　秘密通话器传来如冰雪般冷酷无情的声音，他仿佛都能看到那似乎毫无情感无言的冰蓝色眼睛，穿过千里的距离，审视着他。
　　“你能保证对上他全身而退吗？”
“当然。”
　　格伦把手上厚厚的资料轻轻放在桌上，平静地看向党组书记。
　　“胜券在握。”
　　老人滚在喉头的第十八回的嘱咐哽住了，终于还是没吐出来。他点点头，恍惚间，那蹦蹦跳跳，总不让人省心的孩子仿佛还在昨日，因为闯了点绿豆大小的祸，害怕被他的监护人瑟莉卡知道，跑上跑下撒娇卖萌让全院人一起给他串供，关键是最后还是水灵灵地被发现了——而回过神来，才发现那日的孩子不知何时已脱去稚嫩，蜕变为面前这踔厉奋发的少年。
　　“院长，能允许我说句话吗？”
　　一个突兀而冷淡的声音响起，是贾提斯——刚才格伦和于院长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叠资料。此时他稍稍抬起头，但眼睛依然盯着手里的资料，跟平时一样冷静自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请讲。”
“如果格伦受欺负了怎么办？”
　　贾提斯抬眸，如浓雾般的灰瞳射出锐利的光芒，不紧不慢。
　　“我指的当然不是学术上。”
格伦尽量保持微笑，他觉得有点不妙。这是大会的第5天中午，又有一个找茬的咕涌上来了。
　　***这5天他跟唐僧肉一样，谁看了都想咬一口。有的人是真想试探试探他的水平是不是符合他在外的名声，这些人倒还好，他能理解，也交流得挺开心。但有些人就过分了吧！你说东他往西，你想跟他说物理他批评你满头白发是不是染的，说教你不能这样，要成熟稳重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学者！滚啊！本来他是想顶着一头黑发来的，结果很多人特意抓着他上看下看，看完说为了表示尊重还是用本发色吧，所以他又专门去搞回了白发！
　　格伦一边表面礼貌微笑面对那个找茬的，心里已经愤怒得炸毛，骂完找事的人就开始无差别攻击。
　　贾提斯你这个预言家！下次玩狼人杀我第一个刀你！
“不要高估他们的道德水平，以一颗友好的灵魂去面对丑陋的心灵是愚蠢的行为，不是吗？还有这个——”
　　贾提斯直起身，走到格伦身边，将手里的一沓资料抽了几张递给他。
　　“格伦，着重小心这几个人。”
名字约翰·史密斯:。国籍:N国。外貌:棕发，棕眼，身材较胖。年龄:42岁……
　　看着刚才一直在远处盯着自己，现在开始逐渐逼近，面带不善的中年男人，格伦又把他的资料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陷入沉思。
　　坏了，贾提斯你拿剧本了吗？
50km外正在手搓炸药的贾提斯突然打了个喷嚏。
　　“啧。格伦你啊……”
“您好，约翰先生。”漂亮的脸绽开笑容，“又见面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约翰·史密斯一时怔住了。
　　那笑容落进眼里，竟让他有片刻的恍惚。阳光正好，那张脸被照得近乎透明，白发柔软，红眸清澈，像一捧刚落的雪。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堵。
　　他想起方才远远看见这年轻人走出会场时的情形——明明只是寻常地走在人群里，可那些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不自觉地聚过去。而他，竟也成了俘虏之一。
　　凭什么？
　　一股没来由的恼怒涌上心头——为那过分年轻的脸，为那过分从容的笑，为那过分漂亮的、刺目的红。他想起方才那场辩论，想起自己如何被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击溃，想起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而此刻，这个人竟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笑，这样温和地、礼貌地，问他“有什么事”。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仿佛他约翰·史密斯，根本不值得被放在心上。
　　于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Well，格伦先生，我得说——你这双红眼睛，真是非常漂亮。”语调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像狼的眼睛，你知道么？”
　　他顿了顿，欣赏着对方那毫无波澜的神情——又是这副模样，这副温吞的、无害的、仿佛什么都不会在意的模样。可他已见识过了，那温吞之下藏着怎样的锋芒。
　　“狼这种生物，野心总是很大的。”他微微一笑，将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我看过你的那些工作——凝聚态物理方面，拓扑相变，量子自旋液体……还有那几篇量子场论的论文，关于对称性破缺的重新诠释，关于拓扑序的那几个猜想。说真的，以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成就……啧啧，真是让人惊叹。”
　　他停下来，让沉默在两人之间悬了一会儿。
　　“只是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他轻声说，目光停在格伦脸上，“这么漂亮的工作，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东西？”

格伦一时没有反应。
　　约翰心中的满足感如潮水般涨起。看罢，这便是被戳中痛处的模样，这便是心虚的表现。他几乎要为自己的机智喝彩了。
　　于是，那些蛰伏了五天的记忆，便在这一刻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第一天，在会场外。
　　他其实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些发表在顶刊上的论文，那些让同行惊叹的突破——凝聚态物理的前沿，量子场论的深水区，这个年轻人竟都能涉足，且皆有建树。H国这次终于舍得放人出来了，身边的N国同事低声感叹，之前因他年纪太小，怕出什么意外，一直藏着掖着。如今一看，果然是少年英才。H国这些年，怎么出了这么多人才啊？
　　约翰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不远处那个被几位H国学者围在中间的白发青年，看着他不疾不徐地说话，看着他不时点头微笑——那笑容温和得近乎温吞。
　　太年轻了。约翰想。年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经验不足，意味着根基不稳，意味着未经真正考验的光环，往往易碎。这个人看上去不过二十，那双红眼睛干净得像刚融的雪，没有一丝被岁月磋磨过的痕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正懂得物理学的深渊有多深？
　　他观察着，发现格伦不仅年轻，而且温和——不，应该说，十分温和。即便有人故意找茬，抛出刁钻的问题，他也只是认真地作答，耐心得不可思议。那种耐心，在约翰看来，更像是一种缺乏攻击性的表现，一种……没有野心的证明。
　　而没有野心，如何攀得上物理学那陡峭的山巅？
　　怀疑的种子，便在那时悄然埋下。
　　接下来的四天，他一直在观察。他看着格伦自然而然地成为焦点，看着那些夸张的赞扬如潮水般涌向这个年轻人。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这样温吞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样锋芒毕露的工作？那些关于拓扑相变的新颖思路，那些对量子自旋液体的深刻洞察，还有那几篇量子场论的论文——他研究了一辈子的领域，他最清楚那些工作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温和”的人能做出来的。
　　那不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能想出来的。
　　所以，那些成果，恐怕……
　　他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离婚的事还在困扰着他——那个两个月前突然爆发的女人，那个在法庭上指控他家暴的妻子，那个让他很不体面地失去婚姻的女人。他承认自己是有些爱生气，可他生气是因为研究不顺，情有可原。而她作为妻子，理应包容他，而不是像头狮子一样扑过来与他厮打，更不该闹上法庭让他身败名裂。
　　研究不顺……研究不顺……
　　他又想起格伦那些成果。那些他钻研了数十年仍未能突破的领域，那个年轻人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恶意，便在这辗转反侧中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第五天上午，他终于控制不住，走上前去。
　　“听说你在量子场论方面也有些研究，”他说，“正好，我这辈子差不多都耗在这个领域了。要不要交流一下？”
　　格伦只是眯了眯眼，说：“好。”
　　然后——
　　然后他便被彻底击溃了。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积累，那些他钻研数十年的心得，在格伦面前竟如纸糊的一般。他所提出的每一个论点，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他所抛出的每一个难题，都被举重若轻地解答。更可怖的是，格伦的主攻方向本是凝聚态物理——那些关于拓扑相变、量子自旋液体的研究——量子场论只是他涉猎的领域之一。可就是这“之一”，已足以让约翰毫无招架之力。他甚至带来了新的东西，关于拓扑序与量子场论之间那个约翰从未想过的联系，轻飘飘地抛出，便让约翰所有的论证土崩瓦解。
　　周围渐渐聚起人群，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约翰的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他错判了这个人，错判得太离谱。这个看似温吞的青年，在学术交锋中竟如此锐利，如出鞘之刃，锋芒毕露。
　　可此刻，这个人又变回了那副温和的模样，那样笑着，那样问他“有什么事”。
　　仿佛方才的锋芒，只是他的幻觉。
　　而此刻，他终于有了反击的机会。
　　“……我只是觉得，”他说，将话尾融进意味深长的沉默里，“有些东西，值得多想一想。”
　　他看着格伦。那白发青年依旧神色平静，红眸中看不出任何波澜。
　　约翰心中的快意更盛。
　　然后，格伦开口了。
　　“约翰先生说得对。”
　　那声音平静如常，却让约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野心勃勃——这个词，我完全接受。”格伦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红眸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没有野心，怎么爬得上物理学那座山？没有野心，怎么能在失败一千次之后还继续往前走？”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约翰。
　　“至于你暗示的那些东西——”
　　他笑了。那笑容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温和的、耐心的、甚至有些温吞的笑，而是坦荡荡地、毫不遮掩地，露出了獠牙。
　　那一刻，约翰恍惚间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温吞的青年，而是一头终于卸下伪装的狼。
　　——他想指认一头狼，结果那家伙本来就是狼，只是平日里披着羊皮罢了。他想羞辱对方，结果对方坦坦荡荡地露出獠牙，反倒衬得他自己像个小丑。
　　

这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却牵动了另一段尘封的记忆。
　　七年前。
　　那也是一场国际会议——数学界的会议，他当然不在场，但那段视频，他看过。那段火遍了全网、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的视频。
　　视频里，一个灰发灰眸的年轻人站在台上，面对着挑衅者的刁难，语气平静，不卑不亢。他没有拍案而起，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只是将那人刚才报告中的错误，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指了出来。
　　全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冷酷地、准确地，将对手拆解得支离破碎。
　　外行人或许看不懂他们争论的内容，但那种碾压般的气势，那种从容不迫的自信，任谁都看得分明。
　　贾提斯·罗范。
　　那个名字突然浮上心头。那位如今已被公认为当代概率学最顶尖人物的数学家，那位传说中“被他看一眼，仿佛一生都被看穿”的天才——七年前，便已是那般模样。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白发红眸的青年，与七年前视频中那个灰发灰眸的年轻人，身上那种坦荡的锋芒，何其相似！
　　约翰猛然意识到——
　　格伦方才那笑容，那坦荡露出獠牙的姿态，与七年前的贾提斯，如出一辙。
　　周围的目光如针刺般落在他身上。
　　约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年。
　　在物理学的尺度上，五年足以让一个理论从假说沦为常识，让一篇顶刊论文被引用成千上万次然后悄然沉寂。可在人生的尺度上，五年又算什么呢？不过是几次冬去春来，几场雪落雪融，几度烟花绽放又消散。
　　而此刻，某个允许燃放烟花爆竹的省份，某座村庄的夜空，正被一场盛大的叛乱占据。
　　烟花。
　　它们从地面升起，带着赴死般的决绝，冲向那片漆黑的、沉默的、仿佛永恒的天幕。它们不是一朵一朵地开，而是一群一群地炸，争先恐后，前赴后继，像无数个急于证明自己的灵魂，在黑暗面前用尽全身力气燃烧。红的像血，金的像火，紫的像淤青，绿的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它们把夜空撕成碎片，又把碎片缝成一幅幅转瞬即逝的画。
　　火药的气息顺着风飘来，呛鼻的，热烈的，带着节日的温度。那气味钻进鼻腔，会让人想起童年，想起压岁钱，想起新衣服口袋里漏出的糖果，想起那些已经回不去的、简单而明亮的时光。
　　雪还在下。
　　可雪粒刚一触到那光，便被烫得消失无踪。它们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的纯洁高雅，就被烟花的热烈蒸发成水汽，连一声叹息都来不及发出。
　　“砰——”
　　又一朵金菊绽开，千丝万缕的金线垂落，像倒放的雨。
　　“砰砰砰——”
　　三朵并蒂莲升空，炸开时竟成了三个笑脸，傻乎乎地挂在天上，惹得远处传来孩童的尖叫与欢笑。
　　而在这片光与火的笼罩下，一个白发红眸的青年正站在雪地里，举着手机，笑得灿烂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他的头发上落满了雪，可他不在意。他的手指冻得发红，可他不在意。他的耳朵快要失去知觉，可他依然不在意。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看着它们用尽一生的力气绽放，然后在最绚烂的时刻死去。
　　真美啊，他想。
　　然后他把镜头对准天空，按下了视频通话的发送键。
　　京城某处办公室，铃声响起之前的那几分钟里，时间仿佛被谁偷走了一截。
　　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姿态与平日无异，脊背依然挺直，面容依然冷峻。可那双金眸却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许久不曾眨动。他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屏幕刚刚亮过一下，又暗了下去。
　　三米之外，伊芙窝在椅子里，姿势比他还过分。她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容与她平日里那副傲娇模样判若两人。她的手机也刚刚亮过一下。
　　巴纳德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一眼扫过去，心里便明镜似的透亮。
　　他走到两人身后，放下茶杯，双手同时抬起，一左一右搭上两人的肩膀。
　　“你们两个，”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调侃，还有四分“我早就看透了”的了然，“姐控真是……”
　　阿尔伯特瞬间回神，那速度之快，仿佛刚才发呆的人根本不是他。他侧过头，声音冷淡得像窗外的雪：“不是。”
　　伊芙的反应更大。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像被人当场抓获的小偷。她猛地坐直身子，手机差点甩出去：“谁、谁姐控了？！老头你别乱说！”
　　巴纳德挑眉，那表情活像一只逮住老鼠的猫：“哦？那刚才盯着手机傻笑的是谁？”
　　“我、我那是——”伊芙的舌头打了结，“那是在看消息！”
　　“谁的消息？”
　　“……”
　　“你姐的？”
　　“……”
　　伊芙不说话了。她红着脸瞪他，那眼神又凶又窘，像只炸毛的猫，偏偏还带着几分被人戳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巴纳德满意地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向阿尔伯特。后者早已恢复那副冰山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阿尔仔，你笑什么？”巴纳德拖长了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放空的时候在想谁？”
　　阿尔伯特沉默了两秒，淡淡道：“没有谁。”

“是吗？”巴纳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你手机刚才响的那一声，是谁的消息？”
　　阿尔伯特不说话了。
　　这两个家伙平时表现得那么成熟稳重，这回好不容易露出一点符合年轻人的青春样子，可不能放过了。巴纳德正要乘胜追击，他的手机响了。
　　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格伦。
　　他挑了挑眉，接通。
　　下一秒，他的脸被烟花填满了。
　　是真的填满。一整朵金菊在他眼前炸开，金线如雨般垂落，几乎要刺出屏幕。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噼里啪啦炸成一片，伴随着“砰砰砰”的闷响，热闹得像要把整个夜空掀翻。
　　巴纳德愣住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愣住了。
　　屏幕上，烟花还在继续绽放。镜头晃动了一下，一张脸终于挤进画面——白发，红眸，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漫天火光。
　　“新年快乐呀，各位。”那声音从烟花背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愉悦，“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沉默。
　　然后炸锅。
　　“我靠！！！”
　　“这什么情况？！”
　　“——烟花？他在放烟花？？”
　　有一个警察兴奋地拿出了手铐——天下苦格伦久已。
　　“等等，这是哪？京城不是禁放吗？”
　　“废话，看这雪这树这空旷劲儿，他肯定跑别的省去了呗。”
　　塞拉歪着头看着屏幕：“格伦君你跑哪里去了？这地方看着挺偏的。”
　　克里斯多福凑过来，温和地笑了笑，贴心地说：“前辈，外面冷，别冻着。”
　　更多人在破防。
　　“我也想放啊……呜呜呜…”
　　一个小年轻作大哭状，然后话锋一转，看向自己的好兄弟。
　　“孩儿啊，你帮我放吧。就当圆我老人家的心愿了啊。”
　　那位大兄弟目瞪口呆，这是想让他知法犯法？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自己。
　　“我……我放吗？”
　　格伦在屏幕那头笑眯眯地听着这些骚动——至于他为什么会跟这帮条子这么熟悉？五年前那场物理会议，他以为约翰·史密斯就是最大的麻烦。那个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地讽刺他，被他挡回去，他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会议结束后还有一场追击战——物理意义上的。
　　格伦不紧不慢地又将镜头对准天空。又一发烟花升空，这次是蓝色的，幽蓝的光在夜空中铺开，像一片倒悬的海。
　　“怎么样？”他的声音飘过来，“好看吧？特意给你们放的。”
　　巴纳德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他盯着屏幕里那张欠揍的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点：“格伦仔，你到底想干嘛？”
　　镜头转回来。那张脸歪了歪，红眸亮得惊人。
　　“公然非法蓄意燃放烟花爆竹，”他说，坦坦荡荡，理直气壮，“挑衅你们这群警察啊。”
　　办公室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彻底爆发。
　　“我*！这小子胆子肥了啊！！”
　　“老头！我申请跨省逮捕！现在！立刻！！我好嫉妒！”
　　格伦在屏幕那头笑得直打跌，险些把手机掉进雪里。
　　“别吵了别吵了，”他好不容易稳住手，笑得眼角都渗出泪花，“我就是想让你们看看烟花，京城不是禁放嘛，你们这么多年没看过瘾的吧？我替你们看，替你们放，免费的，不用谢。”
　　“……”
　　“感动吗？”
　　“感动个鬼！”
　　巴纳德盯着屏幕里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格伦，你小时候多乖啊，在警察局里端着热水，小脸煞白，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现在就长成这样了？明明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啊，警察看着你长大的啊——到底是谁把你教成这副鬼样子的？”
　　屏幕那头，格伦眨了眨眼，笑得更开心了。
　　身旁的警察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看向巴纳德，异口同声。
　　“你呀。”
　　“……”
　　“不是你宠的吗？”
　　“…………”
　　巴纳德沉默了。一个个胆子都肥了啊。
　　他决定狡辩。
　　“那啥。科技人才有点脾气是很正常的嘛。正所谓要发扬人的个性，就是如此——说到这里，再想到奥威尔那个鬼东西，啊，格伦仔一下子就变得靠谱了呢，真令人欣慰——格伦仔你能不能别笑了！”
　　这边在正经为格伦辨白（巴纳德自认为），那边主角笑得极其嚣张，雪花从他头发上簌簌落下。
　　队友完全不给力啊。
　　巴纳德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个话题。他重新看向屏幕，试图扳回一局：“所以，你小子到底跑哪去了？”
　　格伦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告诉你。”他说，“不过可以透露一点——我现在住在一个前辈家里。李院士，你们听说过吗？搞固体物理的那个，退休好多年了。”
　　李院士。
　　办公室里的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那些名字他们都听过——都是退了休的老科学家，曾经在各自的领域里叱咤风云，如今安于一隅，守着几间老屋，几架书，几盆花。而格伦，这个被瑟莉卡收养的孩子，从小就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长大(实际是瑟莉卡养孩子能力太差，谁看了都叹气，实在看不下去了）。在还没开智的年纪，被那群精得离谱的老家伙“哄骗”着拜了多少干爷爷干奶奶。
　　甚至还有干叔叔。
　　“你是不知道，”格伦有一次吐槽，“我六岁那年，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前辈觉得我的干爷爷干奶奶多如牛毛，非要当我干叔叔。瑟莉卡知道后脸都绿了，吐槽说‘你这年纪也没个自知之明，当叔叔？”
　　当时听到这话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可那些人就是乐意。
　　于是每年过年，格伦便有了跑不完的地方。这家坐坐，那家聊聊，陪这个下盘棋，陪那个喝杯茶。老人家们嘴上不说，心里却盼着。那孩子来了，冷清了一年的屋子便有了热气，有了笑声，有了生气。
　　说话的功夫，格伦已经走回了村子，此刻镜头一转，对准了路边的几个小孩子。他们正围着什么东西又蹦又跳，显然正在放烟花。其中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抬起头，正好对上镜头。
　　“哥哥！”她奶声奶气地喊，“还有吗？还要看！”
　　格伦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她：“小朋友，你叫什么呀？”
　　“我叫小雨！”
　　“小雨啊——”他拖长了声音，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小女孩眨眨眼，一脸茫然：“真的吗？”
　　“真的呀。”
　　“可是……可是妈妈说我才五岁……”小女孩掰着手指，越发困惑，“哥哥你什么时候抱的我呀？”
　　旁边几个大点的孩子已经开始偷笑。一个小男孩扯了扯小雨的袖子，小声说：“他骗你的啦，他怎么可能抱过你，他都没来过咱们村。”
　　格伦的脸皮厚如城墙，他丝毫不觉得被拆穿有什么不好意思，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屏幕那头，办公室一片沉默。
　　然后克里斯多福的声音幽幽响起：“前辈，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啊。”格伦理直气壮，“逗小孩多好玩。”
　　“你也是小孩？”伊芙忍不住吐槽，“不对，你逗小孩，那你是什么？”
　　“我是大人。”格伦认真地说，“二十好几了，怎么不是大人？”
　　阿尔伯特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大人会半夜跑雪地里放烟花挑衅警察？”
　　其实甚至还顺带挑衅了军方。
　　“会啊。”格伦答得飞快，“你看我不就是？”
　　无懈可击啊。这就是正所谓得脸皮者得天下吗？
　　阿尔伯特被这种魄力深深震慑了，沉默了两秒。
　　“格伦，我现在真的想把你铐进去。”
　　“嘻嘻。话说你们是不是明天就放假了？”
　　提到“明天放假”，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轻松起来。
　　“对对对，放假放假！”
　　“明天开始放假！七天！”
　　“格伦你继续放，我们看着就行！”
　　“免费的烟花直播，不看白不看！”
　　格伦在屏幕那头笑得打跌：“你们这也太没原则了，刚才不是还要抓我吗？”
　　“那是刚才，”有人理直气壮，“现在我们要放假了，没空抓你。”
　　“就是就是，你自己玩去吧。”
　　“记得多放点好看的，让我们过过眼瘾。”
　　格伦笑着摇头，又将镜头对准天空。又一发烟花升空，这次是金色的，炸开时竟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脸，傻乎乎地挂在夜空中，仿佛在嘲笑他们所有人。
　　“行行行，给你们放。”他的声音从烟花背后传来，“免费的，不用谢。”
　　“……”
　　笑声中，远处又传来孩童的欢呼。格伦回过头，看见那几个小孩子又不知从哪找来几根仙女棒，正举着在院子里疯跑。金色的火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映着他们红扑扑的脸蛋。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渐渐柔软下来。
　　“行了，”他转回镜头，“不跟你们聊了，小孩们等着我放下一发呢。你们早点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开始放假了——好好享受啊。”
　　“你也早点睡，”巴纳德难得说了句人话，“别放太晚。”
　　“知道知道。”格伦挥挥手，“拜拜，年后见——如果你们能抓得到我的话。”
　　屏幕黑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万籁俱寂。
　　“明天开始放假了。”，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
　　然后，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放假放假！”
　　“终于可以睡懒觉了！”
　　“我姐说明天她会回家吃饭——”伊芙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脸又红了。
　　阿尔伯特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塞拉收拾着饭盒，轻声说：“我明天也马上坐火车回去，家里催了好几次了。”
　　克里斯多福温和地笑了笑：“大家路上小心，假期愉快。”
　　巴纳德回过头，看着这群年轻人，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明天开始放假，别在这儿耗着了。”
　　“队长再见！

“新年快乐！”
　　“明年见！啊不是，今年见！”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巴纳德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雪花还在飘落。
雪落在京城的屋檐上，落在无人的街道上，落在那片三十年没有烟花绽放的夜空下。它们轻轻地、柔柔地落下，像无数个无声的叹息，覆盖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喧嚣与热闹。
　　啊，对，其实就是格伦犯贱挑衅警察的故事(外加疯狂交代背景
　　

话说，我发现我这一篇文里怎么"笑"出现这么多次啊？(一生爱笑的中国人

这篇文章因为楼主当时初四开始写，实在太闲了(结果写了10多天呐)，所以加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环境描写，可以说前面那一千字直接跳掉吧(

啊。对。设定是现代pa就格伦和贾提斯没有进特务分室，因为他们俩去搞学术了(男主和反派(半个)同时大削战斗力吗？有点意思
并非(格伦削的有点多(So他会开科技。至于贾老板(挠头)。虽然一手抓学术，一手抓战斗力很离谱，但我觉得他应该能够做到(为什么？(我就觉得他能做到！直觉！)
贾老板这人还是太阴了
哦，对，瑟妈也没有进分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