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之在世，昔者以血肉之身，应万物之变，用之、制之、安之而已。今也智器肇兴，本以数理为基，代人以推校、析类、排序之劳，盖取其所长，补吾所短，犹匠人之用斧斤，渔父之假舟楫，但求善用，非与争胜也。
凡智能所宜任者，宜以归之智能；人之所宜守者，宜以归之人。夫生命之义，不在超胜机器、追量子之速、效逻辑之密也——不能也，亦不必也。
人之所以为人，正在其有限、其不确、其有情、其有味。日用之言、心之所感、身之所触，奚待繁长之数理、深密之推论而后可哉？其局限也，正其所以为贵也；其不完也，乃所以为灵也。
世之学者，见万事可稽于数，遂以量化为极则，以形式为正宗，强以逻辑之框，缚人情之变、语言之微、滋味之奥，则理论虽繁，去道弥远。
近世有标举“不对称、标记、典型”之说者，其法非不善，然校之以实，则多可议。如“大/小”之对，大少爷、大团圆、大门、大虫、大师傅，彼以为偏缺而不对称，殊不知小少爷、小团圆、小虫、小师傅，未尝不可以言，特义项参差，非一一相值耳。未清其义，遽定其称，其论果为确乎？
又若味觉之理，生人之所最重，而其词至简、其类至浑、其对至隐，不可绳以“典型、凸显”之成说。此正语言之妙，出于体验，本于身心，非可以形式比较而尽也。昔赵元任先生兼通数理、深达文心，而不为硬理缚语言，其识远矣。
由是观之：机器之务，归之机器；人文之域，归之人伦。量化可也，不可唯量化是从；逻辑可也，不可执逻辑以蔽情。守吾身之有限，味吾生之真意，言有温，心有韵，事有滋味，斯乃人之所以为人，而非智器所得而易也。
呜呼！器所以助人，非所以易人；知其所止，乃能安其所位。